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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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轉眼四月的北京,風裏帶著落花。

顧深從所裏出來,沒有去地鐵站,沿著路往南走。路兩旁的行道樹開了一樹粉白的花,她叫不出名字。風一吹,花瓣就往下落,落在柏油路面上,幹枯的,卷曲的,顏色從粉白變成淡褐色。風再一吹,那些幹枯的花瓣就被推著往前滑,沙沙沙,像某種樂器在演奏。不是小提琴,不是鋼琴,是一種更小的、更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樂器。她停下來聽了一會兒。風停了,沙沙聲也停了。風又起了,沙沙聲又響了。她覺得這就是春天的聲音,是落花被風吹著走的聲音。

她站在路邊,拿出手機叫車。今天不想擠地鐵,想打車。車還要等八分鐘。她站在一棵樹下,看著對面的馬路。馬路對面是一個小區門口,一個年輕媽媽蹲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三四歲,正在哭。不是小聲的抽泣,是撕心裂肺的那種哭。整張臉皺在一起,嘴巴張得很大,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她的媽媽蹲著,手輕輕拍她的背,嘴裏說著什麽。顧深聽不清,但她看到那個媽媽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不耐煩,沒有著急。她就在那裏蹲著,拍著,等著。

顧深看著那個小女孩,心裏想:這麽小,這麽難過地哭,很傷身體。她不知道小女孩為什麽哭,也許是不想回家,也許是想要什麽東西沒得到,也許只是累了。但不管為什麽,那個哭是真實的。那個小小的身體裏,正在經歷一場巨大的風暴。

她看著那個媽媽蹲下來的姿勢,想起了自己的小時候。

她也這樣哭過。不是在學校,是在街上。小學的時候,她放學後經常留下來問老師問題。她不是故意的,就是想知道答案。老師也願意講,講完有時候天就快黑了。她走出校門,父親的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他的臉是黑的。

“你怎麽又這麽晚?”聲音很大,旁邊的人回頭看。她站在車門外,不敢開門。他繼續說:“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姥姥以前接你,你從來不這麽晚。”她上車了。他沒有停。一路上都在說,說她不體諒大人,說她自私,說她成績好有什麽用,連個時間都不會看。她沒有哭。她把書包抱在懷裏,看著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過去。她想:成績好是給他當談資的,在親戚面前說“我們家顧深又是年級第一”。但接她這件事,他不願意。因為以前是姥姥接的,姥姥不抱怨。姥姥走了,換成他,他怨。她不是怨他,她是想姥姥了。

那個場景在她腦子裏存了很多年。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今天看到那個蹲下來的媽媽,那個畫面自己浮上來了。

她沒有恨。她用現在的眼睛看過去的事,像看一個不相幹的人。那個站在車門外的小女孩,成績好,愛問問題,不懂為什麽問問題會讓父親等得不耐煩。她不是壞孩子,她只是不知道。他想要一個聽話的、不給他添麻煩的孩子。他得到了嗎?得到了。後來她不問問題了,放學就出來,上車,不說話。成績還是好,他拿她的成績當談資。她寧願自己坐公交回家。

顧深看著對面那個蹲下來的媽媽。小女孩還在哭,媽媽還在拍。媽媽沒有罵她,沒有說“你再哭我就走了”。她就蹲在那裏等。顧深想:這個小女孩以後想起這個場景,不會害怕。她會記得媽媽蹲下來,手很輕,等了她很久。這個記憶會變成她的一部分,讓她變成一個願意蹲下來的人。

車來了。顧深上了車,坐在後座,系好安全帶。司機問:“去哪兒?”顧深說了地址。車開了,她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街景往後退。那些落花還在路上,被風推著走,沙沙沙。她想起小時候的哭聲,不是自己的,是姥姥的。姥姥走的那天,她沒有哭。她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風進來,吹在臉上。她想:那個蹲下來的媽媽,她的女兒會長成什麽樣?也許會和顧深不一樣,愛哭,愛問問題,被人等的時候不緊張。也許不會。也許她會變成一個很會哭的人,想哭就哭,哭完就好了。顧深不知道。但她覺得,不管是哪種,都比她小時候好。因為她媽媽蹲下來了。她爸爸沒有。她姥姥蹲過。姥姥不在了。

車到了。她付了錢,下車,走進小區。路燈亮了,她走在影子上,踩著自己的影子走。走到樓下,她沒有馬上上去。她站在樓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不多,幾顆,但亮。她想起姥姥。姥姥說過:“你看天,天上有星星,星星在看你。你笑,它也笑。你哭,它也哭。”顧深現在覺得,星星不會笑也不會哭。星星就是星星。她在看它,它不知道。她笑,它不知道。她哭,它不知道。

她上樓,開門,換鞋,洗了手。實驗在跑,一切正常。她坐在桌前,打開筆記本,在“陽光清單”裏加了一條:

“4月12日,路邊等車。風把落花吹得沙沙響,像樂器在演奏。對面一個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媽媽蹲下來哄她。想起小時候被父親當街責罵,因為下課問老師問題出來晚了。他怨。姥姥不怨。姥姥走了。那個媽媽蹲下來的樣子,讓我覺得,世界還是變好了一點。不是完全變好,是好了一點。好一點就夠了。”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想起姥姥。姥姥的臉已經模糊了,但她的手還記得。那只手牽著她走過很多路,從學校到家,從家到菜市場,從菜市場到公園。那只手從來沒有松開過。顧深松開過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現在不牽任何人的手,但她的筆記本裏記了很多人的手,老周給顯卡塢的手,老李畫圖紙的手,石天碰她手背的手。這些手都不是姥姥的手,但它們都在。在她記下的那些字裏,在她心裏的那個“養料”文件夾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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