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關燈
第 33 章

在軌測試的最後一天,顧深沒有去所裏。

她在家,坐在窗前,電腦連著內網。屏幕上實時顯示著衛星下傳的遙測數據流。系統在跑,模型在算,異常檢測的標記實時更新。她看著那些數據從屏幕上流過,像一條河。綠色的是正常,黃色的是關註,紅色的是告警。今天是最後一天,如果到今晚零點沒有出現紅色告警,測試就通過了。

上午十點,林小北發來消息:“顧姐,你今天不來?”顧深回:“不來。在家看數據。”林小北說:“你不緊張?”顧深說:“不緊張。緊張也沒用。”林小北發了一個表情包,沒有再問。

顧深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數據在流,一切正常。她泡了一杯茶,放在窗臺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茶杯的杯沿上印出一個亮圈。她看著那個亮圈,想起迪士尼的煙花。那些光也是亮的,圓的,在城堡上炸開。現在這個光也是亮的,圓的,在茶杯上停著。光不一樣,看光的人一樣。

下午三點,系統報了一個黃色告警。顧深點開詳情,是一個參數出現了輕微漂移。模型判斷為“關註”,不是“異常”。她調出歷史數據,對比了前兩周的同一參數,發現這個漂移是緩慢的、線性的,不是突發性的。她判斷這是傳感器老化導致的基線漂移,不是真實故障。她在日志裏寫:“黃色告警,經核實為傳感器基線漂移,非故障。建議下周校準傳感器。”然後她繼續看屏幕。

下午六點,太陽快落了。光從西邊照過來,把窗臺上的茶杯照成了橘黃色。顧深看著那個顏色,想起頤和園湖面上的光,也是橘黃色的。那時候石天在她旁邊,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現在石天在劇組,她在家裏,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流。不一樣,但都很好。

晚上十點,還有兩個小時。數據流正常。顧深去洗了澡,換了睡衣,回到窗前。屏幕上的數據還在流,綠色的線條平穩地向前延伸。她想起老周。老周如果在,會說:“別守著,該幹嘛幹嘛。”她笑了一下,拿起筆記本,翻到“陽光清單”那一頁,寫:

“10月31日,在軌測試最後一天。在家看數據。系統穩定。報了一次黃色告警,傳感器漂移,不是故障。太陽落的時候,茶杯在窗臺上變成了橘黃色。想起頤和園的光。那時候石天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現在他在劇組,我在家。都好。”

她合上筆記本,繼續看屏幕。

十一點五十分,還有十分鐘。林小北發來消息:“顧姐,快結束了。”顧深回:“嗯。”十一點五十八分,數據流平穩。十一點五十九分,數據流平穩。零點。屏幕上彈出一行字:“在軌測試期結束。系統運行正常。通過。”

顧深看著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鐘。她沒有激動,沒有如釋重負,沒有“終於成功了”。她只是覺得:這件事做完了。做了三個月,從夏天做到秋天,從北京做到奧蘭多,從機房做到家裏。做完了。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燈關著,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把房間照成灰白色。她坐了一會兒,然後關了電腦,上床睡覺。

第二天早上,她到所裏的時候,林小北已經在機房了。他看到她,站起來,鼓了兩下掌。兩個新人跟著鼓掌。掌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機房裏很清楚。顧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說:“行了,別鼓了。”林小北說:“顧姐,你就不說點什麽?”顧深想了一下,說:“系統通過了。接下來要做的是寫總結報告,然後準備推廣。還有,林小北你把傳感器的校準計劃排一下,下周做掉。”林小北說:“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你開不開心?”顧深說:“開心。但開心也要幹活。幹活才能繼續開心。”

林小北搖了搖頭,轉回去寫代碼了。顧深走到機櫃前,看著那些綠色的指示燈。八塊GPU都在跑,溫度正常,功耗正常。她站了一會兒,覺得這些光還是那樣,不管測試通沒通過,它們都在閃。通過也閃,不通過也閃。她喜歡這種穩定。

方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他說:“院裏對這次在軌測試非常滿意。他們想把你的系統推廣到另外兩個型號上。你準備一下,下周跟兩個型號的總師開個對接會。”顧深說:“好。”方主任又說:“還有一件事。院裏推薦你申報今年的青年科技獎。材料你準備一下,下個月交。”顧深說:“好。”方主任看著她,說:“你不高興?”顧深說:“高興。但高興不影響做事。該做的還是要做。”

方主任笑了一下:“你是我見過的最穩的年輕人。”顧深說:“謝謝方主任。”

她走出辦公室,走到走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看著那塊光,想起老周的工位,想起老唐的辦公室,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裏的時候。那時候她什麽都沒有,沒有算力,沒有團隊,沒有方向。現在她有八塊GPU,有三個人,有通過測試的系統,有院裏的認可。但她的感覺沒有變。她還是那個看光的人。光來了,她看。光走了,她等下一次。

周末,石天發來消息。他還在劇組,拍夜戲的間隙。他說:“聽說你的測試通過了?恭喜。”顧深說:“謝謝。”石天說:“你怎麽不告訴我?”顧深說:“你在拍戲。”石天說:“你可以告訴我,我高興一下。”顧深說:“那你現在高興了嗎?”石天說:“高興。但你沒告訴我,高興打折了。”顧深說:“下次告訴你。”石天說:“下次是什麽時候?”顧深說:“下次有好事的時候。”石天說:“你什麽時候有好事?”顧深說:“不知道。有了再說。”

石天發了一個搓搓手的小熊的表情包。顧深沒有回。她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論文。

晚上,她一個人去了河邊。秋天的河,水比夏天清,能看見水底的石頭。柳樹的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往下落,落在水面上,隨著水流慢慢飄走。她沿著步道走,走到橋下。橋洞裏的噴漆畫已經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色塊。她站在那裏,聽著水聲。水聲還是那樣,汩汩的。

她想起在軌測試通過的那個瞬間,她坐在家裏,看著屏幕上的那行字。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沒有發朋友圈,沒有發消息。她只是坐在那裏,看著那行字,然後關了電腦,上床睡覺。她覺得這樣很好。事情做完了,不需要慶祝,不需要宣告,不需要被記住。做完了就是做完了。像水流過石頭,石頭濕了,然後幹了。水不記得,石頭也不記得。

她站了十分鐘,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家,她打開筆記本,在“陽光清單”裏加了一條:

“11月1日,在軌測試通過。沒有告訴任何人,除了石天問了,我說了。方主任說推青年科技獎,下周對接兩個型號。事情在往前走。我在往前走。河也在往前走。水聲汩汩的,不管我在不在。我在的時候聽到了。”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想:明天還有對接會,下周還有總結報告,下個月還有青年科技獎的材料。事情不會因為測試通過就變少。但沒關系。她不怕事情多,她只怕事情不值得做。現在這些事,值得。所以她做。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一件,做下一件。不跳步,不著急,不焦慮。

光會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茶杯上,照在屏幕上,照在河面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