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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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十一月中旬,院裏召開了新型號的技術評審會。

顧深的智能分析系統被推薦用於兩個新的型號,其中一個是大推力運載火箭,發射窗口定在明年三月。這意味著系統要在四個月內完成適配、測試和部署。時間緊,任務重,但顧深覺得能做。她讓林小北排了計劃表,把任務拆到周,責任到人,一切按部就班。

問題出在第三個型號上。

不是方主任提的,是院裏一位老總工私下找到顧深,希望她把系統用在一個深空探測項目上。這個項目的探測器要飛向小行星帶,單程通信延遲超過四十分鐘,這意味著地面無法實時幹預。探測器必須自主完成所有異常檢測和故障處置。老總工姓孫,頭發花白,說話慢,但眼神很銳。他說:“小顧,你的系統在軌測試我看了,很穩。但深空探測不一樣。沒有地面支持,一旦出問題,探測器就廢了。幾十億的投資,幾代人的心血。你敢不敢做?”

顧深說:“我需要看技術指標。”

孫總工把資料發給她。顧深看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給孫總工回了一條消息:“技術上可行,但需要修改底層架構。原來的模型依賴地面後處理,深空環境下必須把推理和決策全部前移。工作量相當於重寫一半。時間需要六個月。”

孫總工說:“時間可以給。你確定能做?”

顧深說:“確定。”

她沒說“我盡力”,她說“確定”。因為她算了每一筆賬。算力、數據、算法、測試方案。她算出來能,就是能。不能的事她不會說能。

問題不是技術。問題是安全冗餘。

院裏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關鍵型號的軟件系統必須有兩套獨立實現的備份。一套主用,一套備用。備用系統由另一家單位開發,用的是傳統方法,與顧深的深度學習系統完全不同。按照流程,主備兩套系統並行測試,擇優選用。顧深不反對備份。她反對的是備份系統的測試標準比她的系統低。

她發現了這件事。在一次聯合測試中,備份系統的故障漏報率是她的三倍,但院裏的評審報告上寫著“兩套系統均滿足要求”。她去找孫總工。孫總工沈默了一會兒,說:“小顧,不是你的系統不好。是備份系統開發單位是院裏的老關系,不能讓他們難堪。你的系統好,我們會用。但報告上不能寫‘一套合格一套不合格’,面子上過不去。”

顧深看著孫總工。她沒有生氣。她只是在想:這就是系統。不是技術系統,是人的系統。技術系統有明確的標準。漏報率低於多少,誤報率低於多少。人的系統沒有。人的系統裏有“面子”,有“關系”,有“不能讓他們難堪”。這些詞不在她的代碼裏,但它們在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裏。

她回到辦公室,想了很久。第二天,她給孫總工發了一份正式的備忘錄,抄送方主任和院裏技術委員會。備忘錄的內容很簡單:她要求對所有參評系統采用統一的、量化的測試標準,公開測試數據,接受第三方評審。如果她的系統不合格,她接受。但如果備份系統不合格,她不同意在報告上寫“滿足要求”。

她知道自己這樣做會得罪人。備份系統的開發單位在院裏紮根二十年,關系網密密麻麻。她一個年輕工程師,剛剛有了點成績,就要掀桌子。方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說:“顧深,你這份備忘錄發出去,以後你在院裏會很難做。”顧深說:“我知道。”方主任說:“那你為什麽還要發?”顧深說:“因為標準不能有兩個。技術不能讓步給面子,在關鍵技術領域裏當混子的人混出問題想讓誰兜底呢?可以預見的問題提前排除不是一個做技術的人應該有的風骨和堅持嗎?”

方主任看著她,沈默了很久。他說:“你考慮過後果嗎?”顧深說:“考慮過。最好的結果是院裏采納統一標準,我的系統公平競爭。最壞的結果是我的項目被砍,我被邊緣化,甚至被調離。這些後果我願意承擔。”方主任說:“你才三十出頭,前途正好。值得嗎?”顧深說:“值得。不是因為我有把握贏。是因為這件事我覺得應該做。”

方主任沒有再勸。他說:“備忘錄我看到了。我不會攔你,也不會保你。你自己扛。”顧深說:“謝謝方主任。”

接下來的兩周,院裏炸了鍋。備份系統的開發單位寫了聯名信,質疑顧深的測試方法“不客觀”“故意貶低同行”。顧深沒有回應。她把測試數據、測試腳本、測試環境全部公開,放在內網上,任何人可以覆現。她說:“數據在那裏,腳本在那裏,你們自己跑。跑出來什麽結果,就是什麽結果。”

她不怕被質疑。她只怕質疑不基於事實。事實是硬的,關系是軟的。不管你是誰的關系,在科學領域,哪個領導的話也沒有牛頓的話管用。

第三周,技術委員會召開了擴大會議。顧深去參加。會議室裏坐了二十多人,備份系統開發單位的領導、院裏的老專家、孫總工、方主任。顧深坐在角落裏,面前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備份系統的負責人先發言,說顧深的測試標準“過於嚴苛”,“不符合工程實際”。他說了很多,顧深聽著,沒有打斷。輪到她發言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前面。

她打開自己的PPT,第一頁是備份系統的漏報率數據。她說:“這是備份系統在三次聯合測試中的漏報率。第一次是百分之十二,第二次是百分之十五,第三次是百分之十三。我方系統的漏報率是百分之三。工程實際要求是百分之十以下。備份系統三次均未達標。這不是我‘過於嚴苛’,是備份系統沒有達到合同寫明的技術指標。”

會議室安靜了。備份系統的負責人臉色很難看。他說:“我們的測試環境不一樣。”顧深說:“測試環境是一樣的。數據是同一份,接口是同一個,裁判是同一批人。不一樣的是算法。我的算法用了深度學習,你們的算法用的是傳統閾值法。在覆雜噪聲環境下,傳統閾值法做不到百分之十以下。這不是你們的問題,是方法的問題。但方法的問題不能靠‘面子’來解決。探測器飛出去,不會給面子。”

會議室更安靜了。孫總工清了清嗓子,說:“顧深,你的意思是,備份系統不能用?”顧深說:“我的意思是,標準要統一。如果院裏認為百分之十二的漏報率可以接受,那就修改合同指標,把所有系統的標準都降到百分之十二。我接受。但不能兩套標準。他們用百分之十二,我用百分之十。要麽一起上,要麽一起下。”

她停了一下,又說:“我知道我這樣做會讓很多人不舒服。探測器飛出去之後,該報警的時候沒有報警,不該報警的時候亂報警。那時候沒有人會記得‘面子’。他們只會記得‘這個系統不行’。我願意為我的堅持付出代價。哪怕這個代價是失去項目、失去位置、甚至失去在這個行業繼續工作的機會。”

她說完了。會議室沈默了很久。然後孫總工說:“投票吧。”

投票結果:十四票讚成,六票反對,兩票棄權。院裏的決定:所有參評系統采用統一標準,公開測試,第三方評審。備份系統如果連續兩次測試不達標,取消其備份資格,由顧深的系統單線運行。

顧深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方主任在走廊上等她。他說:“你贏了。”顧深說:“對。”方主任說:“你知道備份系統那個領導剛才怎麽說你嗎?他說你‘不知天高地厚’。”顧深說:“天高,地厚,中間是事實。事實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方主任看著她,搖了搖頭,走了。顧深站在走廊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她看著那塊光,心裏很平靜。她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犧牲”的悲壯。她只是做了一件事,把事實放在桌上,然後說:這是事實,我為此負責。哪怕輸了,也是對的。她願意為這個“對”付出代價。代價來了,她扛。代價沒來,她繼續做事。

周末,石天從劇組打來電話。他不知道顧深在院裏的事,只是照常問她最近怎麽樣。顧深說:“還行。做了一件可能會得罪很多人的事。”石天說:“什麽事?”顧深說:“把事實說了出來。”石天沈默了一下,說:“你沒事吧?”顧深說:“沒事。最多被調離,或者被邊緣化。我能接受。”石天說:“你就不怕?”顧深說:“怕。但怕也要做。對的事,不做比做更怕。”石天說:“你這個人……”他沒說完。顧深說:“我怎麽了?”石天說:“你是個傻子。”顧深說:“我知道。”

她掛了電話,坐在窗前。窗外的槐樹葉子快落光了。她看著那些樹枝,想起老周。老周如果在,會說:“你又給自己找麻煩。”她會說:“麻煩找我,不是我找麻煩。”老周會說:“那你就扛。”她會說:“扛。”

她扛住了。她分清了。什麽是她可以控制的,什麽是她不能控制的。她可以控制自己說真話、公開數據、接受任何結果。她不能控制別人怎麽評價她、院裏怎麽決定、備份系統會不會報覆。她做了能控制的,接受了不能控制的。不糾結,不後悔,不害怕。

她在筆記本上寫:

“11月18日,技術委員會投票通過統一標準。我說了真話,得罪了人。願意付出代價。代價沒來,繼續做事。來了就扛。對的事,不做比做更怕。”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想:明天還有對接會,下周還有測試。事情不會因為一次投票就變少。但她不怕。她有信念,事實比面子重要,對的事比舒服的事重要。她願意為這個信念付出一切。因為這是她自己選的。不是別人告訴她的,不是書上讀來的,是她從看光、寫代碼、跑實驗、走河邊這些事裏長出來的。根紮得很深,風吹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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