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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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在軌測試的第三周,系統報警了一次。

顧深正在工位上寫論文,林小北從機房跑出來,臉色發白:“顧姐,遙測數據流出現異常標記,系統報了三級告警。”顧深站起來,走進機房。屏幕上的時序圖在跳動,一個紅色的標記點在圖的中間偏右的位置,旁邊列出了判斷依據——三個參數同時超閾值,特征偏離基線,匹配到已知故障模式中的一種。

她先看數據源,衛星下傳的原始遙測數據是否完整。完整。再看預處理模塊,數據解析是否正確。正確。然後看模型輸出,異常分數是0.87,閾值是0.7,確實超標。她調出那個時間點的原始波形,放大,一格一格地看。看了兩分鐘,她發現了一個細節,三個超閾值的參數中,有兩個是關聯的,第三個是獨立的。關聯的那兩個可能是因為同一個物理原因,但第三個不應該是同時超的。她讓林小北把前一周的歷史數據調出來,對比同一個參數的變化趨勢。

對比結果出來之後,她確認了:這不是真實的異常,是傳感器噪聲。三個參數同時超閾值,是因為第三個參數的傳感器在那一瞬間輸出了一個尖峰。這個尖峰不是物理現象,是電子噪聲。模型沒有錯,它看到了異常特征,報了告警。但工程師需要判斷這個告警是真是假。顧深判斷是假的。她在日志裏寫:“三級告警,經核實為傳感器噪聲,誤報。模型無異常,無需處置。”

林小北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在日志裏打完這些字,說:“顧姐,你怎麽知道是噪聲?”顧深說:“因為那個參數的歷史數據裏,同樣的尖峰出現過三次,每次都沒有後續的物理異常。模型不知道這個歷史,它只看當下。我們知道,所以我們來判。”林小北說:“那這個誤報算不算系統的問題?”顧深說:“不算。系統的問題是沒有報警,或者報了真實的異常沒有處理。誤報是正常的,傳感器會壞,數據會臟。我們的工作是判斷。系統幫我們縮小了判斷的範圍,但沒有替我們做判斷。”

林小北點了點頭。顧深回到工位,繼續寫論文。她沒有覺得“危機解除”的放松,也沒有覺得“我判斷對了”的得意。她只是做了一件事,看數據,判斷,記錄。然後做下一件事。

周末,石天約她去爬山。北京西邊的山,不高,但爬上去能看到整個城市。石天說:“想出汗。”顧深說:“好。”

他們早上七點出發,八點半到山腳下。石天戴了棒球帽和口罩,穿了一身黑色運動服。顧深穿的是平時跑步的那套,深灰色速幹衣,黑色運動褲,舊跑鞋。開始爬山之後,石天把口罩摘了。一路上沒遇到什麽人。山路兩邊是松樹,地上落滿了松針,踩上去軟軟的。空氣裏有松脂的味道,很淡,很好聞。

他們爬了四十分鐘,到半山腰的一個平臺。平臺上有幾塊大石頭,可以坐著看風景。石天坐在石頭上,喝水,喘氣。顧深站在旁邊,沒怎麽喘。石天說:“你體力這麽好?”顧深說:“跑步練的。”石天說:“你一周跑幾次?”顧深說:“三次。每次五公裏。”石天說:“我一周跑零次。”顧深說:“看得出來。”

石天笑了。他靠在石頭上,看著山下的城市。城市在霧氣裏,灰蒙蒙的,看不清細節,只能看到一片一片的樓頂和縱橫交錯的路。石天說:“你看,我們在上面,他們在下面。”顧深說:“我們也在下面過。只是現在在上面。”石天說:“你能不能不說這麽有哲理的話?”顧深說:“不能。”

他們繼續往上爬。快到山頂的時候,路變陡了,石天開始喘得厲害。他停下來,手撐著膝蓋,說:“不行了,歇一會兒。”顧深也停下來,站在旁邊等他。石天擡起頭,看著她:“你為什麽不累?”顧深說:“不知道啊,鍛煉吧。”

石天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在說我,還是在說爬山?”顧深說:“都在說。”

他們放慢了速度,慢慢走。到山頂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山頂有一個觀景臺,木頭搭建的,圍欄上掛滿了許願鎖。風很大,吹得顧深的頭發到處飛。她站在圍欄邊,看著山下的城市。太陽在東南方向,光從那個方向照過來,把城市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樓是樓,路是路,河是河。一切都小小的,整整齊齊的,像一個模型。

石天站在她旁邊,也看著山下。他說:“顧深,你上次說‘走到走不動為止’。我想了想,覺得你說得對。”顧深說:“哪句?”石天說:“不是每件事都要有答案。走就是了。”顧深看著他。他沒有看她,他在看山下。他的側臉在陽光下很清晰,鼻梁的線條很直,睫毛很長。顧深看了兩秒,然後轉回去看山下。

她說:“你這句話,可以寫進陽光清單。”

石天說:“陽光清單是什麽?”

顧深說:“我記讓自己開心事情地方。”

石天說:“你還有這種清單?”

顧深說:“嗯呢,不開心的時候也可以看一下。”

石天說:“那你今天記了嗎?”

顧深說:“還沒。晚上記。”

他們在山頂待了二十分鐘。風一直吹,太陽一直在升高。光從斜照變成了直照,影子變短了,明暗界限變模糊了。石天說:“走吧,下去。餓了。”顧深說:“好。”

下山的時候,石天走在她前面。他的背影在樹影裏一明一暗,像一張被快速翻動的膠片。顧深看著那個背影,想:這個人,她認識快一年了。一年前在西安的晚宴上,他坐進來,帶了一陣風。現在他們一起爬山,一起看山下,一起說一些有的沒的。她沒有去想“這算什麽關系”,也沒有去想“以後會怎樣”。她只是覺得:這樣很好。一個人爬山很好,兩個人爬山也很好。一個人看山下很好,兩個人看山下也很好。不需要比較,不需要選擇。

回到家,她洗了澡,坐在桌前。實驗在跑,一切正常。她打開筆記本,在“陽光清單”裏加了一條:

“6月24日,和石天爬山。山頂風很大,許願鎖在響。山下是北京,小小的,整整齊齊的。我們站在一起看了很久。下山的時候他走前面,我在後面。影子在樹影裏一明一暗。”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下周在軌測試進入第四周,還有兩個月。系統還會報警,她還會判斷。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真的就處理,假的就記錄。

她閉上眼睛。明天還有實驗,下周還有報告,下個月還有測試。石天在橫店還是北京?她忘了問。沒關系。他在哪都行。她在哪都行。能一起走就一起走,不能就一個人走,過兩天要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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