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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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獲獎之後,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院裏把智能分析系統列為重點推廣項目,發了新聞稿,被行業媒體轉載。顧深的名字出現在報道裏,配了一張她在機房調試的照片。林小北把那篇文章轉給她的時候,加了一個表情。顧深點開看了一眼,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下。自己穿著工裝,頭發紮起來,手指點在機櫃的指示燈上。她覺得這張照片拍得還行,至少沒把她拍成一個不認識的人。

然後是各種邀請。行業論壇、技術研討會、高校講座、項目對接會。郵件一封接一封地來,顧深每天早上打開郵箱,先掃一遍標題,把真正需要她出席的挑出來,剩下的回“無法參加,感謝邀請”。方主任幫她擋了一部分,但有些擋不掉——“院裏希望你出席”“大領導會去”“這個會對項目推廣很重要”。

九月底到十月,她參加了三場活動。一場在北京,一場在上海,一場在西安。每場活動都是同樣的流程:上臺講二十分鐘,回答問題十分鐘,下臺被幾個人圍住加微信,然後找個角落坐著等下一場。她不討厭這些活動,但也不喜歡。她把這些活動歸類為“需要做的事”,和寫代碼、跑實驗一樣,列在待辦清單裏,做完一項劃掉一項。

西安那場活動結束後,主辦方安排了一個晚宴。顧深本來不想去,但方主任說“這個主辦方明年可能有合作項目”,她就去了。晚宴在一家酒店的宴會廳,圓桌,十個人。顧深被安排在最靠窗的位置,左邊是一個中年教授,右邊空著。她坐下來,喝了口水,等菜上桌。

空著的那個位置,後來坐進來一個人。

年輕男人,三十歲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上的繩子垂在胸前。頭發有點長,擋住了半邊額頭。他坐下來的時候帶了一陣風,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他先跟旁邊的人打了個招呼,然後轉向顧深,伸出手:“石天。”

顧深跟他握了一下:“顧深。”

石天的手很暖,握得不重不輕。顧深不認識這個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做什麽的。她沒問。對方也沒問她是做什麽的。他們各自倒了茶,安靜地等著上菜。

旁邊的中年教授開始跟石天聊天。顧深聽了幾句,才知道石天是演員。“剛殺青一部戲,來西安休整兩天。”教授問他拍什麽戲,他說一部航天題材的電視劇,他在裏面演一個動力系統工程師。教授笑著說:“那你可得跟我們顧深多聊聊,她就是搞這個的。”

石天轉過頭來看顧深,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你是航天系統的?”

“嗯。”

“那太好了。我演的那個角色,好多技術細節我都不太懂。能不能加個微信,有空請教你?”

顧深說:“好啊。”

他們加了微信。石天的頭像是一張黑白照片,看不清臉,只看到一個側臉的輪廓。朋友圈很少發,最新一條是三個月前的,一張劇照,配了一個“火苗”的表情。顧深看了一眼,然後把手機收起來。

晚宴結束後,石天在酒店大堂叫住她。

“顧深,你明天有空嗎?”

“上午有個對接會,下午沒事。”

“我在西安沒什麽朋友,明天下午想出去走走。你對這邊熟嗎?”

“不熟。”

石天笑了:“那我們一起不熟吧。”

顧深看著他。他的笑很自然,不是那種“我在營業”的笑,是那種“我覺得這件事好笑所以笑了”的笑。她說:“好呀。”

第二天下午,石天開車帶她去了大雁塔。不是那種“游覽”的節奏——沒有導游,沒有攻略,沒有打卡。他們就是沿著大雁塔旁邊的步道走,走累了就坐在臺階上,看廣場上的鴿子飛起來又落下去。石天沒有戴墨鏡,沒有戴口罩,沒有人認出他。他說:“我不紅。紅的人不會來這種地方。”

顧深說:“那你是想紅還是不想紅?”

石天想了一下,說:“想紅。紅了能選更好的劇本。但紅不紅不是我說了算,所以我也不急。”

顧深覺得這句話聽起來耳熟。她自己也說過類似的話——能控制的部分自己做,不能控制的部分不花力氣。她看了石天一眼,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

他們走到太陽快落山。光從西邊照過來,把大雁塔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廣場的石板地上。影子是深藍色的,在橘黃色的地面上格外清楚。顧深看著那道影子,想起自己在西湖邊看日落的時候。那時候她是一個人。現在她是兩個人。不一樣,但都不壞。

石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說:“你好像很喜歡看光。”

“你怎麽知道?”

“你看影子的時候,眼睛不動了。”

顧深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看光”這件事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不是“美”,不是“治愈”,是一種安靜。光在那裏,她在這裏,她在看光,光在移動。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石天沒有追問。他站在旁邊,也看著那道影子。兩個人安靜地站著,看影子慢慢拉長,慢慢變淡,慢慢融進暮色裏。

回酒店的路上,石天說:“明天我就走了。”

“去哪?”

“橫店。下一個組。”

“哦。”

“以後還能約你出來嗎?”

顧深想了一下。她不是一個喜歡計劃未來的人,但石天問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心裏沒有那種“又被拉進一段關系”的緊張。石天不會時冷時熱,不會嫉妒她的狀態,不會回消息越來越慢。

她說:“可以。提前說就行。不過我年假不多。”

石天笑了:“好。我殺青了就約你。”

之後的一個月,石天在橫店拍戲,顧深在所裏做實驗。他們有事情分享就聊天,沒事情就不說,可能兩三天聊一次,也可能一個月聊幾句。石天發劇照,發盒飯,發橫店的夕陽。顧深發實驗結果,發論文截圖,發機房裏的機櫃。沒有刻意的找話題。就是兩個人在各自的生活裏,偶爾跟對方說一聲“今天這樣”。

十月底,石天發了一條消息:“殺青了。下周有空嗎?杭州?”

顧深看了一下日歷。項目進入調參階段,大部分實驗可以遠程監控,GPU跑起來不需要她時刻盯著。她回:“周六日。”

石天說:“好。我訂票。”

“10月25日,和石天去杭州。”

杭州的兩天,他們沒有去景點。石天訂了一個在龍井村裏的民宿,門口就是茶山。每天早上,顧深起來先打開電腦,看一眼實驗進度,調一下參數,然後出門。石天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裏拿著兩杯咖啡。他們沿著茶山的小路走,走累了就坐在田埂上,看遠處的山和近處的茶樹。石天會講他在劇組的事,講導演怎麽罵人,講對手演員怎麽忘詞,講自己怎麽一遍一遍地重來。顧深聽著,覺得這些事情離她很遙遠,但聽起來不討厭。不是因為她對演藝圈感興趣,是因為石天講這些事情的時候,不帶抱怨,不帶炫耀,就是陳述。就像她講自己的實驗一樣。

下午,石天回民宿補覺。他說拍戲期間每天只睡五六個小時,殺青後要補回來。顧深坐在民宿的院子裏,打開電腦,看論文。茶山上的風從院子裏穿過,帶著茶葉的清香。她看著論文,偶爾擡頭看一眼天上的雲。雲走得很快,一團一團的,從東邊飄到西邊,形狀不斷變化。她覺得這種節奏很好。上午走路,下午看論文,晚上和石天吃飯。不是“工作”和“生活”的平衡,是“一個人”和“兩個人”的交替。她需要一個人安靜地看論文,也需要兩個人安靜地走路。兩種都需要,兩種都不貪。

她知道這種節奏不會持續太久。石天很快會進下一個組,她也會回到每天坐班的狀態。兩天之後一切恢覆原樣。但她不覺得遺憾。她珍惜這兩天。不是“抓住”的珍惜,是“知道它會走,所以在它來的時候好好體驗”的珍惜。就像光斑從樹幹上移過,你知道它會移走,所以你看它的時候,看得更認真。

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他們在民宿的露臺上坐著。天上有星星,不多,但亮。石天突然說:“顧深,你上次說你不喜歡計劃未來。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現在喜歡什麽?”

顧深想了一下,說:“現在這樣。實驗做通了,論文看懂了,有人一起出來。就這樣。”

石天說:“那我能不能把我的進組時間表同步給你?這樣你可以在我不在的時候做實驗,我在的時候出來玩。”

顧深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不是“深情”的那種亮,是“認真”的那種亮。他不是在說情話,他是在提一個方案。明確,路徑清晰,可執行。

她說:“好。”

回到北京後,石天把未來半年的進組時間表發了過來。十一月橫店,十二月青島,一月北京周邊,二月春節休息。顧深把這張表打印出來,貼在辦公桌旁邊的墻上。然後她打開日歷,把實驗和論文的安排重新排了一遍。

她發現自己的時間可以被分成兩類:一類是需要她時刻在線的——寫代碼、調參、讀新論文、寫文檔。另一類是可以遠程監控的——跑實驗、等GPU算數據、渲染模型。她把後者排在石天進組拍戲和活動的間隙裏。實驗跑起來的時候,她在機房待十分鐘,確認沒問題,然後就可以離開。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包括橫店、青島、或者任何一個石天在的城市。

她把這個發現記在筆記本上:

“11月2日,重新排了時間表。把能遠程監控的實驗排在石天進組的時候。這樣他拍戲的時候我做實驗,他休息的時候我過去。不需要請假,不需要中斷實驗,不需要犧牲任何一邊。兩邊都可以做好。”

她看著這行字,覺得“兩邊都可以做好”這個說法不太準確。不是“做好”,是“都做”。實驗做,路也走。論文看,人也見。不是平衡,是交替。一個人在機房,兩個人在茶山。都好。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晚上,顧深在實驗室加班。實驗在跑,GPU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她靠在椅背上,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石天是公眾人物,雖然他現在說不紅,但以後可能會紅。紅了之後,他的形象會被各種人用各種方式使用。有些是善意的,有些不是。她不知道石天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她想了。

她打開電腦,調出一個她之前寫過的代碼,一個3D重建的模型,可以用幾張照片生成一個高精度的虛擬人像。這個模型她本來是做遙測數據可視化的,但稍作修改就可以用來做人的形象。她花了三個小時,把石天社交媒體上的公開照片跑了一遍,生成了一個虛擬3D形象。形象不算完美,但已經很像了。她把文件保存下來,又寫了一個簡單的授權協議。

第二天,她把文件發給石天,附了一段話:

“這是用你公開照片生成的一個虛擬3D形象。精度一般,但夠用了。我幫你註冊了版權,協議裏寫明了這個形象的使用權歸你,任何人未經授權不得商用。你現在用不上,但以後可能會用到。先放著,不花錢。”

石天秒回了。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他笑了一聲,然後說:“顧深,你是真的強。我都沒想到的事,你先幫我做了。謝謝。”

顧深回了一個字:“嗯。”

她不是在做“對石天好的事”。她是在做一個“預防式的產品布局”。她看過太多案例。公眾人物的形象被濫用,維權成本高,周期長。與其等出了問題再解決,不如在問題出現之前就把邊界劃好。這是她的思維方式。她把這個思維方式用在實驗上,用在項目上,用在時間管理上,現在也用在了石天身上。不是因為他特殊,是因為她剛好會做這件事,而他剛好需要這件事。

她合上筆記本,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間表。下周石天在橫店,她的實驗剛好跑到一個可以遠程監控的階段。她可以在機房待兩天,確認實驗穩定,然後飛過去。兩天,然後回來。實驗不會斷,代碼不會停,論文不會落下。她會在飛機上看完那篇關於自監督學習的綜述,會在橫店的民宿裏寫完下周的實驗方案,會在和石天吃飯的時候用手機檢查一下GPU的使用率。

她不知道這種節奏能持續多久。也許幾個月,也許一年,也許石天紅了之後就沒有時間出來了,也許她自己膩了就不想去了。沒關系。現在這樣挺好。她珍惜現在這樣。不是“抓住”,是“體驗”。體驗過了,就放在“陽光清單”裏。以後翻出來看,會覺得“那段時間真好”。然後繼續做現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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