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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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顧深想要算力。

這個需要很具體——她需要一塊GPU跑實驗。所裏有一臺RTX Pro 60000服務器,但老唐把它分給了做圖像處理的小劉。她申請了三個月,狀態一直是“審核中”。她手裏的項目是航天載荷的一個邊緣模塊,在所裏的優先級排不上號。

顧深聽著手機裏播放的道德經的有聲書:“有欲,以觀其……”

有欲的視角很簡單:我想要這個東西,我怎麽得到它?

她去找老唐。老唐在走廊上笑瞇瞇地說:“小顧,你這個項目明年才結題,不著急。讓小劉他們先用著。”

她寫申請材料。評審會上,專家說:“你這個屬於前沿探索,風險比較大。優先保障成熟的項目。”

她列了外網權限清單。老唐把Kaggle劃掉了:“網絡安全那邊不會批的。”

三次。三條路都堵死了。

顧深坐在工位上,看著屏幕上的“審核中”,意識到一件事:在“我想要”這個視角裏,她已經走到頭了。她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結果都一樣。繼續在這個視角裏打轉,只會產生一種東西——氣。憤怒的氣,委屈的氣,不甘的氣。這種氣不會幫她拿到算力,只會消耗她。

她決定換一個視角。

這不是“放棄”。放棄是不想要了。她沒有不想要。她只是換了一個方式來看這件事。

她開始觀察。

不是“我怎麽得到算力”的觀察,是“這個系統怎麽運轉”的觀察。她把“我想要”暫時收起來,讓視線從“目標”上移開,去看周圍的一切。

她看老唐。老唐五十二歲,頭發染得很黑,皮帶紮得很高。他的走路姿勢像一個正要上臺領獎的人。他分管資源分配六年了,邏輯很簡單:誰的項目能出成果、能報獎、能讓他年底述職好看,誰就有算力。顧深的項目在所裏排不上號,所以沒有算力。這不是針對她,這是系統的運行方式。

她看服務器。那臺在小劉那裏,小劉的課題月底要交報告。小劉用跑的是傳統圖像處理——不是非用不可,但用更快、更穩、不出錯。小劉的課題是老唐的重點項目,不能出錯。

她看評審會。專家們坐了快兩個小時,註意力渙散。她的PPT排在最後,前面是老唐嫡系的幾個項目,PPT精美,數據漂亮。她的PPT白底黑字,圖表是matplotlib畫的。專家問了一個問題:“你這個方向,和所裏之前申報的課題有什麽關系?”那個課題的核心方案是她的,但項目負責人是老唐。她說了實話。會議室沈默了一下。

她看老周。老周坐在她對面,五十出頭,做硬件出身。他正在吃午飯——米飯、炒青菜、一塊紅燒肉。他吃得很慢。他的抽屜裏有一張體檢報告,寫著“建議進一步檢查”,日期是三個月前。他沒有去。他的血壓藥早上吃一次、晚上吃一次,他經常忘記晚上那次,所以下午的時候臉會發紅。

顧深觀察這些東西,不帶著“我想要算力”的目的。她只是看。看這個系統裏的人怎麽動,規則怎麽轉,資源怎麽流。

她發現了一些事。

這個系統不是“壞”,它是“設計成這樣”。它的首要目標是完成項目、報獎、讓上級滿意。人的成長不在它的設計優先目標裏。顧深想要算力學深度學習,這件事對系統來說沒有優先邀獎的價值。不是老唐不給她,是系統不給她。老唐只是系統的執行者。

她還發現另一件事。老唐的控制欲很強,但控制的東西很有限。他能控制算力分配,能控制項目申報,能控制外網權限。但他控制不了技術發展的方向,控制不了深度學習會不會變成主流,控制不了顧深在家裏用Colab跑實驗。他的權力邊界到所裏的圍墻就結束了。圍墻外面的事,他管不了。

她還發現一件事。老周不爭。老周在這個所裏二十三年,看著人來,看著人走,看著一些人倒下,看著一些人消失。他不爭算力,不爭項目,不爭職稱。他每天準時來,準時走,吃固定的飯菜,睡十五分鐘午覺。他把自己維護得很好——不是身體上的好(他的身體已經快用完了),是心態上的好。他不跟系統較勁,因為較勁也沒用。他把力氣花在能花的地方——畫電路圖,帶新人,偶爾給對面的年輕人一塊顯卡塢。

顧深把這些觀察放在一起,得出了幾個判斷。

第一,她想要算力。這是她的“欲”。這個欲沒有錯,也不打算放棄。

第二,她能控制的部分:自己學什麽,自己看多少論文,自己跑多少實驗,自己在家攢一臺機器。她不能控制的部分:老唐給不給她算力,評審會批不批她的項目,所裏重不重視她的方向。

第三,她把精力花在能控制的部分上。不能控制的部分,她不花精力。不是“不在乎”,是“花精力也沒用”。花精力在沒用的事情上,產生的是無用的氣。憤怒的氣,委屈的氣,不甘的氣。這些氣不會幫她拿到算力,只會讓她累。

第四,她不會因為“得不到算力”就不學深度學習。她想要的是“學會深度學習”,不是“讓所裏給我算力”。算力只是手段。手段被堵了,就換手段。目標不變。

這個分析過程,就是“無欲”的視角。

不是沒有欲望,是把欲望暫時放在一邊,用旁觀者的眼睛去看。看這個事物在什麽系統裏,系統怎麽運轉,規則是什麽,人的行為模式是什麽,邊界在哪裏。看清楚之後,再帶著欲望回來。在邊界內,做能做的事。邊界外的事,隨它去。

顧深把這個過程記在筆記本上。她寫字的時候,老周正趴在桌上睡午覺。

她寫道:

“我想要算力。能控制的部分:我自己。不能控制的部分:老唐,評審會,所裏。不在不能控制的事情上花力氣。花力氣也沒用。省下來的力氣,用在該用的地方。”

她合上筆記本。

下午三點,老周醒了。他揉揉眼睛,看了一眼顧深的屏幕。

“還在看那個深度學習?”

“嗯。”

老周沒說話。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桌上。

是一個舊的外接顯卡塢。

“家裏小孩玩剩下的,你用得上就用。”

顧深知道老周沒有小孩。她也知道這個顯卡塢是老周自己買的,買了兩年了,一直沒用過。

她接過來,說:“謝謝周老師。”

老周擺擺手,坐回去看電路圖。

顧深把顯卡塢放在桌上。老周的對同事的好,需要同事找機會還給他表示謝謝,用上他的東西,那論文帶上他就行了。她只是把這個動作放進自己的觀察記錄裏。老周的行為模式:在不聲不響的時候做一些事,做完之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這是他的生存方式——在這個系統裏待了二十三年,他知道什麽是能控制的,什麽是不能控制的。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什麽時候用完,但他能控制在用完之前,把手邊的東西給一個需要的人。

這就是在邊界內做事。

顧深把顯卡塢帶回家,接上自己的電腦。驅動裝好之後,電腦多了一塊GPU。算力不算強,但比沒有強。

她打開Colab,繼續跑實驗。

代碼跑起來的時候,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走。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

她沒有去想“如果所裏給我算力,我可以跑得更快”。沒有意義。所裏不給她算力,這件事不在她的邊界內。她在邊界內做事——用自己的機器,用免費資源,用老周給的顯卡塢。能跑多少跑多少。

這就是“隨它去”。不是放棄,是分清。分清了,自然就不用在上面花力氣。

她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

“不能用的事,不花力氣。花力氣也沒用。省下來的力氣,用在能用的事上。”

然後她繼續看代碼。

窗外北京的夜,安靜得很。她坐在桌前,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代碼,筆記本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跡。她不急。她知道這條路很長,但她知道自己在走。

她沒有去想老周什麽時候會用完。那是不能控制的事。她只是在老周還在的時候,把顯卡塢用好。這是她能控制的事。

她把精力用在該用的地方。別的地方,隨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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