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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人輕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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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人輕食

第三十章終章·雅人輕食

新加坡的冬天不下雪,但老城區那條街上的風會從海的方向灌過來,冷得比氣溫表上寫的度數低五度。屠剛下午把小院掃了兩遍,把烤爐推到背風的角落,又從倉庫搬出防風布圍在天臺三面,只留朝運河的那一面開著。橘貓對這個布局變化表示了不滿——它原來趴的位置被防風布占了,現在改趴在圍欄旁邊,尾巴垂下來,偶爾掃過搖搖晃晃的鈴鐺,發出“叮”的一聲。

“火鍋還是羊腿?”屠剛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拎著一口銅鍋。

“火鍋。”溫玉從二樓探出頭。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領口包到下巴,把鎖骨藏得嚴嚴實實。他剛洗完澡,頭發還沒全幹,幾縷碎發貼在額角。“九個人,你烤羊腿來不及。”

“哪來的九個。”屠剛把銅鍋放在竈臺上,開始往鍋裏倒高湯。

“我數過。”

屠剛停了一下。他不懷疑溫玉的數數能力——溫玉在港片墨鏡時代就數過林若清的步數。他繼續倒湯。

天黑之前,小院的折疊桌拼成了長桌。桌上鋪了一次性桌布,何景軒到得早,從自己後備箱搬來一箱碗筷,正在一只一只擺齊。碗距桌沿兩指寬,筷子平行,蘸料碟在碗的右上方。沈逸在旁邊幫他遞碗,遞一個歪一個,何景軒接過去不動聲色地挪正。出院後何景軒被他管著不許提重物,沈逸就連碗都不讓他端,但又不會擺,只能當搬運工。吳思遠扛著半箱運動飲料和他自己品牌新出的蛋白捧著,把箱子往桌上一頓。“這次沒過期——我昨天買的,小票還在。”他主動掏出小票放在桌上,然後看了一眼小院角落,陳知遠和溫和已經坐在了背靠防風布的那一側,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麽。方哲在林若清旁邊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他現在穿西裝已經完全沒有健身教練時期的拘束感,襯衫袖口卷到手腕,深藍色彈力帶若隱若現。

林若清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裏面是珍珠白的高領毛衣。她面前放著一個黑色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是手寫的“終局議程”。議程只有一項:吃飯。她把筆記本合上,環視了一圈桌上眾人,然後低頭在自己杯子裏倒了半杯涼茶,擡起眼睛。

屠剛端著銅鍋從廚房走出來,把鍋放在桌子正中間的電磁爐上。高湯沸騰,白汽升騰,被天臺的防風布攔住,在棚頂下聚成一團暖霧。鍋底是鴛鴦的——一半麻辣一半菌菇。和很多年前學校後門火鍋店裏的起手式一模一樣。

吳思遠第一個舉筷子,被屠剛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人到齊再動。”吳思遠乖乖把筷子放下。

溫玉是最後一個坐下的。他剛要走過去,羽絨服的帽子被什麽鉤住了。回頭一看,是屠剛的手指——兩根手指,勾住帽子的邊緣。“你坐這邊。”屠剛把他拽到靠廚房最近的位置。“為什麽。”

“你上次火鍋吃到一半說太悶,我沒地方給你找風扇。”

溫玉坐下來,把羽絨服帽子重新翻好,耳廓凍得微微發粉。屠剛把一碟切好的蔥花推到他手邊——溫玉吃火鍋不蘸醬,只蘸蔥花醬油。

酒過三巡。何景軒給沈逸夾了一塊蝦滑,沈逸正低頭在桌子底下回消息,擡頭看見碗裏多出來的蝦滑,側過臉對何景軒笑了一下。吳思遠在給自己調第四碟蘸料,每種配料的比例都不同。“你在做實驗嗎。”何景軒問。“我在找黃金比例。第一碟太鹹,第二碟太辣,第三碟醋多了,第四碟我覺得有希望。”沈逸從旁邊探頭看了一眼,“你那碟裏放了半碗香油。”吳思遠把第四碟也淘汰了,開始調第五碟。何景軒在旁邊默默把香油瓶往遠處挪了挪。

“所以我們雅人輕食到底雅在哪?”吳思遠放棄第五碟蘸料的時候忽然問。

林若清環視了一圈桌上眾人。視線掃過方哲被辣得有些發紅的耳朵,沈逸嘴角那塊沒擦幹凈的麻醬,何景軒遞紙巾的手,屠剛手裏的空盤子,溫玉湊過去對屠剛說“我還要蔥花”的臉。也掃過坐在角落裏的陳知遠和溫和。然後端起涼茶,語調平穩。

“雅在我忍住了沒把這桌子掀了。”

滿桌笑開。何景軒笑得眼鏡滑到鼻尖,沈逸笑得拿筷子敲碗被屠剛一掌拍停。方哲往後靠在椅背上,笑出了聲,是那種把胸腔裏的濁氣全推出去的笑著搖頭。林若清沒笑,但端茶杯的角度遮不住她唇邊一絲極其輕微的上揚。

熱湯見底之後,防風布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運河上漂著一兩盞船燈,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緩慢移動的發光拉鏈。

沈逸和何景軒先站起來。何景軒明天要去覆查,沈逸說他送。“我本來就是來接他的。”他把圍巾在何景軒脖子上繞了兩圈,繞的時候笨手笨腳,勒得何景軒輕輕“啊”了一聲。何景軒沒有抱怨,只是自己調整了一下圍巾的松緊。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門口,腳步聲一重一輕,落在小巷中漸行漸遠。

吳思遠是第三個走的。他把剩下的營養品往桌上一推——“這些留給你們,蛋白棒放冰箱,運動飲料不用冷藏。”走到樓梯口又回頭,朝桌邊喊了聲“明年要是還聚會我搞個抽獎環節”,然後消失。

方哲站起來把大衣穿好。他現在已經完全不需要在扣扣子的時候偷偷看對面那個人了。他站在小院門口,擡頭看了一眼老城區上方那片有限的夜空——被樓群切成一小塊,但很幹凈。

陳知遠和溫和從角落站起來。陳知遠穿著深灰色的便裝外套,溫和背著他那個洗得發白的雙肩包。屠剛幫他們把碗筷收進廚房的時候,天臺上只剩下溫玉一個。陳知遠走到他面前,停了一步。

“謝謝你的投資。”陳知遠說。

“又不是我轉給你的。”

陳知遠偏一下頭,看著溫玉身後還在收拾碗筷的屠剛,“火鍋底料太辣了。”

“菌菇那邊不辣。”

“我坐錯邊了。”

溫玉擡頭,梨渦浮出來——右邊先出,左邊跟上。他對著旁邊的空座位偏了偏下巴,“下次坐這邊。”陳知遠沒有回答,只是把金絲邊眼鏡往上推了推。溫和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喊了聲“陳知遠”,語氣淡然。等著他開車送回老宅。

林若清站在天臺門廊的陰影裏,看著陳知遠走出去。溫和的腳步聲跟在後面,輕而穩,沒有交談,但腳步之間有某種默契的間隙——不是靠近,不是遠離。他們還是自小認識的朋友,也僅此而已。

方哲遞給她一杯剛倒的涼茶。她接過來,碰了碰方哲的茶杯。方哲說,“敬愛自己。”林若清把杯子擡高一寸。“敬給自己做選擇。”

方哲仰頭喝完那杯涼茶,把空杯放進水槽。他走出老城狹窄的小巷時,小巷的路燈剛好一盞一盞的亮起來,但一瞬又一盞一盞在他身後滅掉。他的腳步很穩,比兩年前從咖啡店離開時更穩。

林若清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合上筆記本。她沒有回頭。她只是站在天臺門口,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長桌、電磁爐上還在冒熱氣的銅鍋、屠剛擱在桌角那把沒來得及收的剔骨刀。驛站二樓傳來溫玉的一聲短笑和屠剛低沈的說話聲。燈熄了。

天臺安靜下來。防風布被夜風輕輕鼓起又落回去,橘貓從收銀臺跳下來,穿過廚房,沿著樓梯慢慢走上天臺。它跳到溫玉空了的椅子上,蜷成一團,尾巴蓋住鼻尖。從運河對岸看過來,老城區這一排矮樓的天臺上只剩一盞忘了關的壁燈,在淩晨的薄霧裏暈開一圈極淡的橘色,像烤爐裏被灰燼掩住卻徹夜不熄的餘火。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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