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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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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底

頭頂微弱的震動喚醒了赤彌剎。

他睜開眼睛,目光所及之處,一切都籠罩在火焰中。

慘叫聲不絕於耳,那是正在被火焰吞噬的惡鬼,包含不甘與憤恨的慘叫。

它們是從上面墜落下來的,已經失去重新返回鬼界,匍匐在鬼王腳邊的資格。

火焰抓住它們的身體,活活焚化,直到他們□□消亡,意識消散,剩餘的部分重新變為怨念,與沈積此處的怨念統合,再被火焰冶煉成型,成為新生的怪物。

這裏鬼界最底層,眾鬼的死亡與誕生之處,被稱為地獄的深淵。

赤彌剎墜落以來,已經在這裏待了好幾天,不過此處沒有時間概念,所謂的“幾天”也只源於身體的感知。

他盤腿坐著,在淩亂的死亡與新生中,就像一塊石頭。

火焰也在灼燒他。

他的身體與其他鬼的身體同時被火焰籠罩,它們慘叫,直到聲音逐漸停止,身體化為幹枯的焦炭,又變成粉末,輕飄飄地融入鬼氣;而他的身體又重新長好,再度經歷新一輪灼燒。

身體永無休止的損傷與修覆應該是極度痛苦的,但是赤彌剎面無表情,連眉頭也沒有皺過一絲。

鬼氣充裕,可供煉化,他把它當成一種呼吸。

相比之下,頭腦中的情況才更吸引他的註意力。

赤彌剎醒來的時候,身體比現在虛弱得多,他感到一種抽離的空虛,好像有人把什麽東西從他身體裏拿走了。

他失去了一些記憶,就連自己是怎麽墜落到此處的都不知道。

然後,他發現自己胸口有一個空洞。

震動發生的此刻,赤彌剎正仔細感受著胸口的空洞。

那裏有一簇不屬於地獄的火焰,它純白無暇,像一塊冰,只要凝視著它,就能在灼燒的劇痛中獲得片刻安寧。

這簇火焰從何而來,為什麽在他的心口?

赤彌剎感覺自己是不完整的。他的身體是自己捏出來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個臟器都應該恰到好處地擺放,偏偏胸口有一處拳頭大的空洞,裏面卻只有一簇比拇指還小的火苗。

這處空洞是放什麽的?

赤彌剎仰頭,上方千米,只有火焰與灼熱的空氣,以及偶爾墜落下來的失敗者。

我並非失敗者,為什麽端坐在地獄身處,忍受焚身的刑罰?

赤彌剎心想:我忘記了一些事情。

他靜靜地觀察著白焰,喜悅和親近感浮上心頭,他是個很難生出感情的人,但對著白焰,他久違地感受到了地面上的人才擁有的情緒,在自己體內流動。

也許就是自己把它放在胸口的,但他被業火灼燒了太多次,沒準關於白焰的記憶在某次消亡中融掉了,就像一滴白色顏料掉進墨水缸中,已經被怨念同化,成為了怨恨、恐懼、絕望中的某一縷。

當他感受到震動,睜開眼睛的時候,一股與心中白焰同根同源的力量出現在身邊,就像無根的水滴忽然等來了河流。

仿佛忽然之間,赤彌剎感到這團純白的火焰發出躁動不安的顫音。

尋著感知望去,一道影子從天上墜落。

一時間,耳邊的聲音集體緘默,時間一步步放緩腳步,落地悄無聲息,沒有慘叫,沒有掙紮,就像飛鳥掉落一片極輕的羽毛。

他起身向墜落者走去。

赤彌剎穿過瀕死的惡鬼,無視它們的慘叫和掙紮;穿過新生的惡鬼,它們按捺不住殺戮的沖動,撲上來挑戰他,被他擊飛。

最後,他的目光終於尋找到了目標,正被一群鬼團團圍住。

他上前,在群鬼的哀嚎慘叫中將它們趕走,接著看到一團火焰。

至少那應該是一團火焰,是不屬於鬼界的,來自天空的火焰。

男人仰面躺在橙紅色的火海中,被火光照得發亮,卻一點都沒有染上火焰的顏色,仿佛身下的火海其實是花海。

他就像一個被丟棄的人偶,或者一尊倒下的雕像。

他的臉是純粹的美麗,既有淩厲的輪廓,又有柔和的眉眼。也許是在折磨中陷入昏睡,他的雙目緊緊閉合,眉頭輕輕蹙起,帶有一種令人蠢蠢欲動的脆弱感;臉上還有沒擦掉的血汙,又平添幾分血腥的瑰麗。

我喜歡他,赤彌剎楞了一會兒,心裏又冒出一個想法。

我應該喜歡他,如果我不曾見過他,那就是一見鐘情,但他身上有白焰的氣息,所以我在失去記憶以前就喜歡他。

幾秒鐘內,他已經篤定了想法,走得更近了一些。

與男人美麗的面容形成對比的,是他胸口駭人的傷痕。此處被某種銳器連皮帶骨地剖開,足以窺見內臟,而胸口上,與赤彌剎胸口的空缺相同的位置,插著一把附有魂魄的短劍。

他確定男人不是誕生於此處的鬼怪,因此被剖胸的傷勢就已經足夠他死去,但他盡管非常虛弱,氣息全無,卻依然活著,而且沒有被業火燃燒。

他擁有極其深厚的靈力,而且體內的火焰比業火溫度還要高,只要那火焰不熄滅,他就不會死去。

反而是附著在那把短劍上的殘魂,正在業火的燃燒中發出慘叫,它牢牢地抓著滾燙的劍,幾乎能聽到被炙烤時“滋滋”的聲音。

這男人是被扔下來當作食物的,他的血肉、骨頭和殘餘的靈力都是惡鬼難得的珍饈,因此引得群鬼爭相上前,即使赤彌剎就在此處,它們也還在躍躍欲試,環繞在外,發出渴求的低吼。

就連赤彌剎自己,也在看到他的模樣、嗅到血腥的同時,產生了饑餓的沖動。

不過,他覺得自己的沖動遠不止於此。

他上前拔出了那把劍。

“陵光!陵光!!!”

突如其來的喊叫傳進赤彌剎的腦海中。

“聽得到我的話嗎?!孟章需要你!快點醒過來啊啊啊——!!!”

寄宿劍中的殘魂在急切高呼,又被滾燙的火焰灼痛,發出淒厲的慘叫。

這是一把很新的劍,它的鑄成年代應該很早,但幾乎沒有被使用過,它的主人不擅長戰鬥,把它當成禮器一樣收藏;劍身幾乎沒有沾染多少血,劍是在男人瀕死時才插進去的,或許是為了終結他的性命,或許……是為了能把消息傳遞給他。

通過分裂魂魄的方式傳遞消息,完全是把自己的魂魄當成了信紙似的一次性用品,他一定是沒有其他辦法,才用上了最後手段。這個呼喊的人的性命,也許比眼前的男人更早地結束了。

“啊啊啊!!陵光!快點醒醒!!我知道你沒死,你去找……啊啊啊!!”

受火刑的慘叫與不斷重覆的執念摻雜在一起,讓他的句子變得有些滑稽。

每每提到陵光這個名字,赤彌剎就感覺到胸口的白焰微微一跳。

他低頭看向地上的男人,試圖把這個名字和眼前的人聯系起來。

陵光。

橘紅的火光倏然鋪滿視線,記憶深處的金戈聲兀然在耳畔響起,男人瑰麗的面龐近在咫尺,帶著一絲輕蔑的笑容,流動的靈力將眼眸染為金色。

是他們在火焰裏互相廝殺。

是的,陵光。

我們曾經認識,我身在此處的理由也與你有關。

赤彌剎穿過由成千上萬張相片排列組成的隧道,眼前的男人就在這萬千張定格的畫面中閃過,猶如幽靈。

記憶中關於他的部分在腦海深處沈睡著,只要他找到痕跡,就能再次喚醒。

痕跡的線索——赤彌剎轉向手中的劍,將自己的靈力註入劍中。

“啊啊啊——!!!”

這縷魂魄立即爆發了新一輪尖叫,隨後,它感覺到自己並不在陵光身邊,猶豫地確認著:“你、你是……”

“我是赤彌剎。”

“你是鄭風?”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赤彌剎楞住了。

就像一根刺猛然紮進腦海,一道閃電掠過,他猛地抓住了浮出水面的線索,紛亂覆雜的思緒由此全部貫通。

我是鄭風,這是我給自己的名字。

他被下令扔到地獄深處,拖行經過陵光身邊;

和張無端的戰鬥結束,他與陵光共同坐在沙發上,但他筋疲力盡,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就從人界消失;

他舉著手機,視頻那頭是陵光的臉,他沒好氣地說了什麽,掛上電話;

他被關在監牢裏,但分身跑出去,把自己打扮得西裝革履,追著陵光到他的住處,鬼狼搖晃著尾巴,試圖從門縫擠進去;

更早以前,他與陵光廝殺,朱雀的火焰與地獄的火焰相互交融,將整個房間化為火海;

……

無數個相處的記憶細節,像一叢強健的根系,從記憶深處的黑暗中扯出來,一個又一個回到赤彌剎的腦海中。

胸口空腔裏的白色火焰倏然光芒大盛,所有的力量都向胸口湧去。

他忍不住捂住胸口,跪倒在地。

那火光越來越亮,模糊的記憶一個接一個重現眼前,栩栩如生,恍如昨日。

白焰化為光團,向上升起,停留在他的手臂上,變成一顆閃爍銀光的小球,小球沒有向下滾落,而是向著手臂擡起的方向,滾過手腕、手背,指尖,化為一顆透明的水滴,飛進記憶裏陵光的眼中。

陵光的影子註視著自己,落下一滴淚。

赤彌剎終於想起了一切。

是他搶走的一滴淚變成了心火,在他的胸腔裏生下名為心的詛咒。

同一時刻,他胸口的缺損處,開始有節奏地發出“撲通撲通”的震動。

“鄭風……”

那縷殘魂又在自己耳邊響了起來,它一直在喋喋不休地乞求,火焰已經把它燒得不剩什麽了,句子變得斷斷續續:“孟章在等……阻止鬼卯子……”

“我答應你。”

赤彌剎伸手在劍上一抹,殘魂當即與劍分離,重獲自由。

急促的勸說戛然而止,赤彌剎動作宣告了自己將會揭過喚醒朱雀的任務。

盡管事到如今,“自由”對殘魂已經沒有什麽作用,但它所剩無幾的意識發出如釋重負的嘆息,它終於不用再經受火焰的折磨。

“謝……謝……”

它顫抖著說完,身體輕盈地向上飄去——但那只是個虛假的希望,它沒有飄走很遠,最後的意識就在烈火中徹底消散。

四周陡然安靜下來,惡鬼們悉悉索索地再度湊上來,對著眼前的美餐躍躍欲試。

赤彌剎把劍隨手一丟,唰地插進腳邊一只想要啃食陵光手指的惡鬼。它發出一聲哀嚎,摔倒在地,身體化為火焰的一部分,赤彌剎張開手,將火焰吸收進自己的身體裏。

他垂望著陵光沈睡的容顏,感受著名為心臟之物在體內的震動,低聲開口:“我帶你出去。”

火海中的人沒有回應,但他的眼睫似乎輕輕一顫。

這細微的小動作沒有逃過赤彌剎的眼睛,他後退一步,擡頭,看向聚集過來的群鬼。

想要救人,現在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但這裏是深淵的盡頭,眾鬼誕生之處,能夠汲取的力量無窮無盡。

赤彌剎在空中一握,一把巨大的鐮刀便出現在手中,刀刃閃爍深夜般暗藍的微光。

感受到殺意,最近的鬼發出微弱的低吼,下一刻,它身首異處,化為一縷暗色能量,飄向鬼卯子。

鬼卯子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群鬼,旋轉鐮刀,刀尖觸碰地面,發出一聲輕響。

咚。

打亮一團冷藍的火焰。

面向他的眾鬼不約而同定在原地,從這一團火焰中,它們嗅到了截然不同的危機,那是比身體消亡、意識分解回歸怨念更加絕望的危機,他們將不覆存在,變成眼前這個人變強的養料。

鐮刀尖穩穩抵住地面,赤彌剎邁步,在萬眾屏息註視下,拖刀前行。

刀尖發出刺耳的“哧啦”聲,在地面刻畫出一道凹陷,冷藍的火焰呼地燃起,隨著赤彌剎的移動,形成一條長長的藍色火鏈,直到首尾相連,將陵光圈入其中。

這條藍色的分界線,把整個深淵之底分作兩個部分:陵光所在的安全區,與赤彌剎所在的“煉獄”。

鬼族以實力為尊,強者吞食弱者,獲得力量,這裏允許一切殺戮。

極不尋常的火焰顏色昭示著他的身份,尚有意識的鬼紛紛後退避讓,新生的鬼也被戾氣震懾,不敢上前。

他看向黑壓壓的群鬼,倏然揮舞鐮刀,伴隨著鬼哭般的風吟,藍色的火焰從他體內冒出。

“我名為赤彌剎阿修羅,今日要坐上鬼王之位。”

話音剛落,火光爆開,瞬間將原本占據整片地面的獄火推開,一路平推擴散,目光所及之處,亮橙變成了陰郁的冷藍,照亮赤彌剎漠然的臉。

另一個世界的紛爭與他無關,但他要為身邊這個人,取下這個世界的王冠。

“爾等性命,盡歸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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