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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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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謀

另一個世界的戰鬥悄無聲息地展開,沒有給等待者傳來任何消息。

對於柳頤期來說,他所能做的,依然只有等待。

隨著陸銜的身體轟然倒下,死寂再度降臨在妖界。

他的身體膨脹了好幾倍,充斥著漆黑的棘刺,骨骼已經完全結晶,把血肉絞在一起,混合著衣服的碎片,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人的樣子。

柳頤期握緊手,後退半步,看著這具身體緩緩消融,滲入土地。

雲笙的心骨就在他的手心裏,已經完全碎了。最後時刻,他嘗試阻止陸銜,但陸銜拼著命要毀掉這塊骨頭,最後一點靈力反噬心骨,從內撐裂,碎成十幾塊碎片——或者,用骨渣來形容才更加合適。

柳頤期像是忽然失去了目標,茫然地原地站著。

在他面前,陸銜的身體溶解得很快,仿佛土地把他當成了食物,血肉和骨頭像液體一樣從黑色結晶上滑脫,轉眼只剩下一叢灌木般的晶體。

原本深褐色的地面也變成了黑色。

舉目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的土壤,還有大大小小無數這樣的“黑色地帶”,就像成片生長的黴菌。更遠處的天邊,一線亮橙色劃清了天與地的分界,但那不是即將升起的太陽,而是緩緩逼近的獄火。

天空已經不會再有太陽。

雲笙……

柳頤期低頭,張開手掌。在沒有風的世界,無論微小的粉末,都會在手心停留。

但那也只是一把保存完好、栩栩如生的屍骨,反覆提醒著他發生的一切。

孟章只是自以為很了解身邊人,他甚至不知道雲笙早已有了心骨。

更沒有想到,雲笙的心骨會在鬼卯子手中。

你為什麽……為我付出到這個程度?

從掌心飛出的風,輕輕托起這把殘骸,它已經不堪承受任何靈力波動,瞬間連“骨頭”這一形態都難以維持,化為粉末,從柳頤期掌心消失。

撲通。

雲笙的心跳在他耳邊震了一下。

柳頤期如夢方醒,閉上眼睛,透過龍契,感應雲笙的位置。

撲通,撲通。

與陸銜開戰以來,雲笙的心跳就像鼓點一樣在耳邊敲打著,心骨破碎後,心跳聲變得衰弱,但就在剛剛,他的心跳忽然重新變得有力。

因妄會不斷吸收靈力,直到把他變成“凡人”。

有誰幫了他,給予他靈力了嗎?

在他的“註視”中,雲笙遙遠而模糊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

柳頤期心中一凜:他也來妖界了。

沒有片刻猶豫,柳頤期將平天劍和練水劍一左一右握在手裏,向雲笙所在的方向飛馳而去。

梵理的隊伍已經行動了?

那麽,他交給阿幾的任務,此刻也應該結束了。

柳頤期並不喜歡各自為戰的感覺,但現在,他也只能賭一把。

他必須賭,孟章看人的眼光是準確的,在最後時刻,他能夠相信這些人,相信他們心裏,也種著反抗的種子。

他必須相信,寄托在妖界的最初的希望,依然是所有人的目標。

我的戰鬥,是為了創造沒有爭端的,和平的世界。

轟——

腳下的大地,毫無預兆地劇震起來。

柳頤期立刻停下腳步。

他感覺到,一股磅礴的能量,正從地下深處噴湧,勢如破竹。

這股力量排山倒海,沖破巖石,沖開山體,土地在寸寸撕裂中顫抖,發出沈重的悲鳴。

這股力量是壓倒性的強大,如果雲笙在這裏,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顏色和形狀,漆黑如夜,像一條長蛇,筆直地前進。

但即使是柳頤期,在最後的一瞬,也找到了它的突破之處。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那一點,風障瞬間如雙翼般展開,狂風呼嘯!

下一刻,天崩地裂,巨大的石塊被拋向空中,極速朝柳頤期墜來,又被風障攪碎,沙石瞬間遮天蔽日。

從狂暴的風沙裏,一根無比巨大、裹挾著黑霧的棘刺悍然升起,無視碎裂的地面,直指頭頂的蒼穹!

那是什麽?!

柳頤期將面前風沙揮散,飛身向巨大的尖刺而去。

但他很快就看到,隨著這跟巨刺一同出現的鬼卯子,浮在巨刺前方,就像知道他會到來一般,負手而立。

“距離上次見面,有些時候了。”鬼卯子的長發被風掀起,那雙陰郁的眸子如鷹目般盯住柳頤期,露出笑容。

柳頤期半句話都懶得說,雙劍在胸前一揮,一金一青兩道劍氣交叉射出,撲向鬼卯子。

鬼卯子不閃不避,劍氣呼嘯而至,風已割開發絲。

奪目的閃光瞬間爆出,天地仿佛瞬間化為一張白紙,強烈的白光幾乎將雙眼點燃,刺痛襲來。

而緊隨其後的,是一聲幾乎震碎耳膜的巨響——砰!

兩道劍氣撞上鬼卯子的防禦,能量橫飛出去,他下方的土地被生生剜出一個半球型的坑。

煙塵散盡,狂風斂息,被柳頤期切掉的那一縷發絲,在墜落中化為一團黑霧,消失了。

“就這麽著急送死嗎?”鬼卯子無奈地搖搖頭,“你甚至不願意和故人敘敘舊嗎?”

“……”

故人?柳頤期看向身後的塔,這就是所謂的故人?

朱雀的能量和白虎的能量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強行融合,又被鬼氣侵蝕吞噬,在眼前的黑刺中流動著。

“你平時滿地放刺就算了,費盡周章取了兩塊心骨,就是為了做一根刺?你是魚嗎?”柳頤期冷笑一聲,“至少做一根骨頭,我還能相信你是條狗。”

鬼卯子輕蔑道:“論狂吠的本事,還是你更勝一籌。”

“哼,我這是龍吟——”

柳頤期還擊到一半,動作卻忽然一頓。

那根巨大的黑刺裏,還有第三股力量。

這力量非常微弱,就像一個人掉入暴風雨中的海裏,巨浪一遍又一遍吞噬他的掙紮。

他是那麽脆弱描寫,沒有活下去的可能,但他之於這片漆黑的怒濤,又是那麽明顯。

柳頤期的臉色變了。

“你說的故人……是他?”

“才感覺到嗎?”鬼卯子露出憐憫的神情,“可憐的小東西,為了主子死了,主子也不會多看一眼。”

黑刺如同應和一般,發出喀啦喀啦的脆響,晶體爆出裂紋。

緊接著,從與地面接觸的根部,逐漸顯露四條黑線,向著命碑所在的四個方向延伸,像是四條令人不安的血管。

頭頂濃厚的雲上,傳來雷霆般的裂聲。

“你要用這東西破天?!”

柳頤期表情驟變。

“你以為你推倒的那座塔,是我用的?那不過是個掩人耳目的廢物。”鬼卯子一笑,“這才是真正的通天塔!”

話音未落,鬼卯子的影子已經消失在眼前,柳頤期迅速後撤,忽然感覺背後汗毛倒豎,連忙轉身格擋,鬼卯子從霧中伸出一只利爪,爪尖重重撞上雙劍!

火星飛濺,金鳴迸響。

柳頤期被震得連連後退,雙手虎口幾乎崩裂,痛感令他眉頭皺起。

“覺得不一樣了?”鬼卯子緩緩從霧中現身,舉起的鬼手恢覆正常模樣。

柳頤期不接他的話,再次用力握住兩把劍。

“因為這座塔的力量都是我的。”鬼卯子慢條斯理地解釋,“還覺得我要靠心骨才能搶到靈力?四座命碑都已成了我的所有物,你的妖界,正源源不斷地為我供能。”

“只不過這兩顆心骨,倒確實能給我增加點花樣。”

仿佛是在向柳頤期展示,鬼卯子舉起右手,掌心噴出一道炫目赤焰,柳頤期展開風障阻擋,但這熾焰碰到旋轉的風,並未消散,反而隨風旋轉鋪展,瞬間變成一面火墻,遮住了柳頤期的視線。

緊隨其後的一團藍焰突破火墻,擦著柳頤期肩頭險險飛過。

居然被突破了。

柳頤期的眼睛落在飛彈尚未消散的彈道軌跡上,但又一顆藍焰飛過火墻,向他射來。

接著是第三顆,第四顆……

在火墻之外,數以千計的藍焰飛彈,劃出追蹤弧線,如雨點般砸向柳頤期。

柳頤期迅速移動,風障被火焰接管,反而成了視覺阻礙,飛來的藍焰速度極快,距離極近,他必須先突破火墻的視線封鎖!

飛旋的風團托著他的雙腳,一路向側方飛奔,繞過風墻,他看到墻的另一側,還有幾百顆藍焰蓄勢待發,它們懸浮在半空,仿佛璀璨星鬥。

然而,鬼卯子不在那裏。

柳頤期心中一沈。

中計了!

不暇多想,柳頤期再次格擋,但為時已晚,鬼卯子抓住他的咽喉,像是野獸撕咬獵物一般,將他重重一摔!

柳頤期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撞在黑色巨塔上,突起的晶體應聲碎裂,化作萬千剔透粉塵,高高揚起——

柳頤期在這片閃閃發光的粉塵中,聽到了一聲渺遠的尖叫。

流動的時間忽然變得異常緩慢,眼前飛來的藍焰和火墻被短暫地按下暫停,在這一秒鐘裏,無數陌生的記憶湧向了他。

“那個跟在柳頤期身邊的人,明天就要過來了,你和他年齡相仿,做這件事再合適不過。盯好他,別讓我失望。”

“做得不錯,孟章想召他回去,也在我們的意料之外。我已經和陸家打好招呼,由他牽頭,各家都會送孩子進去,雲家的人選就是你。”

“你千萬記得自己的身份,不要和雲笙走得太近。拿不準註意的時候,去找那個叫綏晉的人,他會幫忙。”

這是雲和的記憶。

靈力的激流之中,被撕扯的意識如同游魂般漫無目的地游蕩,當黑塔破損,鬼氣湧上來修覆的時候,雲和的游魂也隨之而來,被柳頤期捕獲。

記憶畫面像群鳥從眼前掠過,匆匆忙忙地講述他的一生。

“他竟然叫月宮做了顆仙丹!就那麽怕死麽?雲和,你去銷毀那顆仙丹。”

懦弱又膽小的少年看向自己的父親,鼓起勇氣說道:“我不想去。”

記憶中的聲音和人臉都模糊不清,唯有情緒如浪波般拍擊著窺視者的心。

這是那一天,世界崩塌的前夜。

微弱的反抗火焰轉瞬即逝,少年被仆人們拖走,灌下因妄,隨後渾身發抖,再度跪到父親腳邊,聽他毫無感情的命令:“如果你想活,就去拿走那顆仙丹。”

雲笙聽到的並不是謊言,他們一直以來尋找的真相,就像順水之舟,自然而然地呈現在眼前。

大戰的混亂,天罰的震響,在重演過無數遍的故事裏,這個不重要的小人物,吃下了帝君的仙丹,卻沒有半點死裏逃生的喜悅,跌跌撞撞奔向戰場。

在那裏,那具孟章的屍身中,他抓住了心骨。

“這是誰的心骨?”

場景轉換,雲和跪在鬼卯子面前,雙手捧上心骨。

“回陛下……是孟章的心骨。”

“這是誰的心骨?”

雲和在顫抖,鬼王的威壓令他喘不過氣。

“是孟章的心骨,我在孟章屍身中尋得。若有作假,陛下大可令我毀身銷骨——”

那個連父親都無法反抗的人,做出了此生最勇敢的叛逆決定。

於是,他形神俱滅,成了這團高聳通天的巨塔。

鬼卯子飛近,居高臨下地看著柳頤期。

“咳、你還是改不了狗的習慣……”

“死到臨頭還想著占嘴上便宜?”鬼卯子輕蔑道,“你贏不了,陵光已死,執名就是個廢物,你又是孤身一人,多年未有長進,而我已至大道……和之前唯一的區別是,這次不會再有人救你了。”

“你怎麽不像對沈陵、雲笙那樣,再給你的爪子塗毒?”柳頤期啐掉口中血腥,“你玩陰招的功夫比你堂堂正正對決可熟練多了。”

“我要取朱雀骨,自然得先讓他老實一些。至於那條蛇,他自己過來爭搶,被我傷了,難道也要怪在我頭上麽?至於你——”

鬼卯子笑了笑,“沒有給你下毒的必要,因為你我對決,贏家只可能是我,並且,我也懶得等你慢慢毒發,我想要的是,你今日就死在我面前。”

一條漆黑的裂縫,在鬼卯子背後張開,猩紅與黑色交織的能量在裂縫中醞釀,宛如一只來自地獄的眼睛。

必須躲開。

柳頤期望著逐漸睜大的“眼睛”,如是想到。

但是……

已經到極限了。

陸銜在他胸口開的洞並沒有愈合,正在汩汩流血,胸前殷紅一片。

黑氣從背後抱住他,就像一片沼澤,不斷地奪取他的力量。

他握住兩把劍,讓劍首刺進晶體,支撐身體站起來。

我不能失敗。

他聽見心跳的聲音。

鬼卯子身後,能量球劈啪作響,蓄勢待發。

手中的兩把劍隱隱發光,一雙琥珀般半透明的金色龍角,浮現在在柳頤期額頭。

心跳聲越來越大,正向這裏疾馳而來。

鬼卯子嘴角勾起一道殘忍弧度,滿蓄的能量球猛然收縮,化為一道利劍般的暗紅閃電,筆直射向柳頤期。

同一時間,柳頤期舉起雙劍,迎著閃電飛起!

這是最後一搏,但沒有關系,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這一次,他絕不讓自己成為計劃的變故。

瞬間的碰撞引發巨大的爆炸,排山倒海的沖擊波裏,兩把劍寸寸折斷,直到劍柄。

鬼卯子臉色忽變,柳頤期咬緊牙關。

從左邊脫手的劍柄裏,掉出一顆白色的小東西。

那是所有人都在尋找的,孟章的心骨。

仿佛想讓所有人都看清那樣,心骨在空中靜止半刻,緊接著,向下墜落。

鬼卯子動了,朝它伸出手。

然而比他更快的另一只手,迎著沖擊波的震蕩,握住了那枚心骨。

所有的一切發生不過眨眼,白光從起爆點展開,吞沒天地,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終於到來。

轟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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