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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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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死

血如雨點般灑下,澆滅揚起的沙塵,滲入泥土,拉出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向下,向下,穿過無盡的黑暗。

同一時間,鬼卯子忽然停下腳步。

雲和沒反應過來,走出半步才發現鬼卯子停下了,連忙也止住腳步,回頭看他。

“雲和,”鬼卯子問,“為什麽陸銜銷毀了青龍的心骨,卻沒能殺死青龍呢?”

心骨一旦被毀,能力立即衰弱,變成尋常小妖。

雲和的心打了個突,說道:“可能因為……孟章與雲笙性命相連,兩人的靈力能夠互相流轉。”

“是麽,”鬼卯子審視地掃過雲和,片刻重新邁步,向前走去,“這倒是個好方法,先前我一直忽略那條小蛇,現在看來,他才是應該謹慎對待的人。”

“……”

雲和咽下緊張,沒有接話,目光掠過牢獄內一具具軀殼。他們的身體如枯枝般扭曲焦黑,都已死去多時。

這座監牢經歷了一場毀滅性的大火,它以極高的溫度,蔓延至一切能夠抵達的表面,地面、籠子、天花板全部呈現黑色,而關在監牢裏的鬼避無可避,也都被燒死了。

這火焰與能讓眾鬼重新誕生的獄火截然不同,它徹底燒光了他們的靈魂,留下滿地軀殼,脆如齏粉。

這是朱雀的火焰。

雲和忍不住想象朱雀的經歷,鬼卯子究竟做了什麽,才讓它失控放火,燒光了整座監牢。

鬼卯子就是利用這場火焰,煉化心骨的嗎?

“陵光。”

前方,鬼卯子已經抵達此行的目的地,令人毛骨悚然的腳步聲終於停了下來。

陵光沒有回應他。雲和探頭張望,只見沈陵被黑刺串釘在一面爬滿黑色晶體的墻上,低垂著頭,整個身體向前微傾,全靠那幾根刺固定著,才沒有倒下。

被刺穿透的皮膚流滿了血,但是此刻血已經幹涸,不再有新的血從身體裏流出。

若是雲和自己乍見眼前這幅景象,一定會認為他已經死了。

鬼卯子並沒有在意他是否回應自己,仿佛對他來說,眼前的人也只是一塊柔軟的石頭。

叫人只是出於某種禮節,而對著遭受非人折磨的人執行禮節,讓他顯得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鬼卯子靜等片刻,就像有人回應他一樣,徑直走到陵光面前,下一刻扯開沈陵的胸腔,掏出一塊玉石般瑩潤,閃爍華光的小骨頭。

那是一顆經歷火焰淬煉,將兩顆心骨蘊含的力量壓在一起的人造心骨。

“你很厲害,”他對沈陵誇讚道,“你和白虎的兩顆心骨,已經融合為一體。只有朱雀的治愈能力,才能讓它們融合得如此完美。”

雲和的心怦怦直跳,皺眉別過眼睛,不敢看這殘忍的一幕。

但沈陵仍舊一動不動,就連被剖開身體的劇痛,也沒有喚醒哪怕最末梢的手指神經。

他失敗了,以一個極為狼狽的姿態,死在永無天日之處。

而鬼卯子拿著那顆骨頭退到一邊,“雲和,殺了他。”

殺了他?

雲和脫口而出:“他……不是已經死了麽?”

沒有被血覆蓋的皮膚呈現幾乎透明的青白,胸口沒有任何起伏,沈陵就像一只被剖宰的羊羔,只是因為看不清面容,才不覺死亡已經來臨。

但鬼卯子嗤笑一聲:“哪有那麽容易死。朱雀哪怕有一口氣在,都能恢覆活力,想徹底殺死他,必須讓□□和靈魂一起消失。”

雲和感覺自己被無形的手推了一下,踉蹌了一下。

回頭看去,鬼卯子負手而立,再沒有任何指示。

殺死朱雀,無論是□□還是靈魂。

他的心臟會被自己親手刺穿,他的靈魂會被投入煉獄,成為眾鬼的養分。

親手殺死認識的人——當年鬼卯子也是這樣考驗禹洺的,鬼卯子此事之後才開始相信禹洺,而現在,這個位置輪到了他。

雲和猶豫著靠近沈陵,拔出自己的劍。

他的手抖得很厲害,抽劍的時候,劍刃割開扶著劍鞘的手指,扯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以沈陵現在的情況,他身上多一刀少一刀都沒有區別了。

雲和再次回頭,鬼卯子依然如雕像般無動於衷。

沈陵雙目緊閉,沾血的發絲粘在臉上,像在一場潮濕的噩夢中。

“聽說你在鬼界有個追求者,你現在這樣,他會救你麽?”

雲和小聲開口。沒有回答,他也不期待回答,緩緩舉劍,視線移動到心臟處,一眨不眨地盯著。從剖開的胸腔,骨骼下方,確實能看到心臟,還在微弱地跳動。

他手依然輕微顫抖,但是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哧——

這是很輕,很長的一聲。

沈陵終於在這一刻有了反應,整個人彈了一下,就像是一次夢醒前的掙紮,眼睫顫著抖下血珠,一股微弱的火苗,似乎就要亮起。

但下一刻,生命的火再度熄滅了。

雲和還沒來得及低落,刺穿沈陵的黑刺唰地收起,沈陵從半空墜落,直直墜落在腳邊,“咚”的一聲悶響。

前方,黑刺高墻緩緩融化,雲和聽到了液體湧動的聲音,以及隨著縫隙展開,映在頭頂的跳躍火光。

監牢的盡頭,是能夠俯瞰地獄深處的懸崖。

“把他扔下去。”

鬼卯子向他發出了第二道命令。

火焰熊熊燃燒,就像一張饑餓的巨口。

雲和抱著沈陵,站在懸崖邊。鳥類的骨頭似乎特別輕,雲和一點都不覺得吃力。

“永別了,陵光君。”雲和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聲喃喃,“……記得讓他來救你。”

他就像放飛一只鳥那樣,用力拋起懷裏的身體。

但沈陵並沒有像飛鳥振翅離去,他像一朵從枝頭栽下的山茶花,向火焰永不熄滅的深淵墜去。

雲和沒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就轉向了鬼卯子。

“陛下,”他說,“我要做的事情已經完成了。”

鬼卯子淡淡一笑:“你做得很好,跟我來吧。”

“是,陛下。”

回去的路比來時似乎更加寂靜。雲和沒由來感到一陣緊張——太安靜了,他肯定遺漏了什麽事情。

心念電轉間,他瞥見鬼卯子擺動的手。

是心骨!

鬼卯子煉化心骨,卻沒有給自己用。

他在做什麽打算?以鬼王的能力,也需要護法一天一夜,才能駕馭這塊骨頭麽?

“我想你還不知道,”死一般寂靜的監牢裏,突兀地響起鬼卯子的聲音,“陸銜已經死了。”

不安感像一只手,猛地攥緊了他的胸口。

“怎麽會……”他聲音發顫,“青龍心骨在他身上,他不禁沒能殺死青龍,還被青龍給……殺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鬼卯子卻沒有立刻接話。在這短暫的停頓中,尾音的餘波在空蕩的走廊中回蕩,仿佛一只輕輕敲響的銅鈴,發出不詳的餘音。

令人揪心的一秒後,鬼卯子再度開口:“你在驚訝嗎?”

語氣中似有笑意。

“陛下,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陸銜的死,不是你期望看到的嗎?你早就知道結果了,這顆心骨的主人,本來也不是青龍,對吧。”

雲和瞬間毛骨悚然,仿佛恐懼從背後襲來,耳邊甚至聽到了尖叫聲。

他下意識轉頭,但什麽都沒有。那是他心裏的恐懼,是一個瞞天過海一百五十年的謊言,一個註定將他推向死亡的決定。

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憐憫。

想要行動,卻動彈不得,不知何時,黑霧已經如觸手般纏到他的身上。

它們死死束縛著雲和的手腳,強迫他一步一步,走到鬼卯子面前。

原來他們已經走出了監牢的長廊,站在圓形大廳中。

這是處刑的大廳,那些犯下重大過錯的罪人,就會在這裏反覆粉碎一身骨頭,流盡最後一滴血,在無窮無盡的折磨中,化為監牢內永遠無法脫離的鬼魂。

它就設立在出口,每個犯人被關進來時,都會經過刑場,看到受刑者面目全非的慘狀,在他們身處監牢時,聽到受刑者日夜不止的慘叫。

怪不得讓我一起來。這時候,雲和終於恍然大悟。記憶中的刑罰,落到了自己的頭上。

有人已經早早站在了刑場上。

鬼卯子徑直朝那人走去,雲和也被束縛著向前走,幽暗的火焰在對方臉上陰晴不定地躍動,那人向鬼卯子行禮,然後擡起頭,冰冷地註視著雲和。

“叔叔……?”雲和失聲叫道。

但這所謂的親人,看向他的眼神裏,沒有一絲感情,就像看著一頭待宰的牲畜——哪怕是牲畜,親手養過幾年,也絕不會毫無感情!在他眼裏,自己連牲畜都算不上了,只是個即將死去的罪人。

“都已經準備好了,陛下。”

鬼卯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但他的叔叔卻已經知道自己要做的事。

他口中念念有詞,忽然之間,火焰從腳下冒出,一個與刑場的圓形廣場等大的巨大陣法,被火焰逐步點亮。

那被血反覆灌註的地板凹槽,從來都不是什麽花紋,而是陣法的文字。

無數罪人的幽魂,隨著陣法點亮,同時醒來,淒厲的哀嚎,再度響徹整個空間。

鬼卯子扣住雲和的肩膀。

他一直拿在手中的心骨,緩緩舉到雲和面前。

這顆心骨,竟然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事到如今,雲和忽然不害怕了,那些環繞著他的幽魂的尖叫,仿佛變成了遙遠的歌聲。

打開胸膛,原來是這種感覺。

血珠在眼前飛起,疼痛絞著他的腑臟,但他依然被霧氣牢牢束縛在原地,竟然看起來像一位面不改色的勇士。

勇士?雲和嘲笑著腦海中的出現的念頭。他算什麽勇士,他活著的時候,千方百計地妥協、逃避,死後也不過是一具無足輕重的屍體。

“看啊綏晉,這就是我的通天之法。”

恍惚中,他聽到鬼卯子得意的笑聲。

綏晉……不是跟在孟章身邊的管家嗎?

心骨被塞進了體內,血肉發出濃稠的咕嚕聲,在鬼卯子的手離開後,輕柔地湧上來,包裹住了這塊蘊含著兩位帝君巨大能量的異物,但這塊骨頭給予他的回禮卻是疼痛。

“當年你告訴我,我將是天界最後飛升的一人,不正是為了借我之手,控制妖界,坐收漁利嗎?”

鬼卯子繼續說下去。他似乎並不在意與自己對話的人是否在身邊,仿佛那個人無處不在,無論在何處開口,他都會聽到。

“孟章沒有讓我得逞——也就沒有讓你得逞。這是我欣賞孟章的地方,哪怕他知道我會因此殺了他,他還是阻止了我。我所有的計劃就這樣被強行打斷了,你只好跑到孟章身邊,紆尊降貴地當了個下人。”

“你要等我毀掉妖界,才能順理成章地以此為借口關閉天界——到頭來,我與孟章,都變成了天庭博弈的工具。”

“不過,我很討厭被人當工具,尤其是你。所以,這座塔,是我送給你的驚喜。”

這座塔?通天塔不是在凈源城裏嗎?

……不對,那座塔從一開始就是個幌子,是做給綏晉看的,他真正的籌劃,就是這座位於鬼界王城的行刑場上,真正的通天塔。

但是,塔在什麽地方?

模糊的視線中,站在前方的鬼卯子似乎向後退了幾步。

但緊接著雲和發現,那是因為自己在拔高。

他的身體無法承受心骨的力量,每一根骨頭、每一縷肌肉都被拉長,斷裂。此刻的他,就像一塊可口的鮮肉,那些尖叫的幽魂紛紛向他撲來,渴求著以他的血肉,再度恢覆自己的身體。

它們不斷地撲上來,撕咬雲和的身體,越聚越多,龐大的怨念仿佛化為實質,漆黑的鬼氣漫湧,在這座刑場的中心,結成一個堅實的基座。

身體崩壞的劇痛,血肉撕扯的劇痛,能量爆發的劇痛,鬼氣侵蝕的劇痛……所有的疼痛同時疊加,雲和渾身顫抖,意識全無,面容因撕扯和劇痛中完全扭曲,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下,仰頭發出一聲帶血的慘叫。

下一刻,包裹著他的身體的幽魂摻雜著他被拉扯的血肉,伴隨著結晶叮當作響的清脆裂聲,化為一簇漆黑的晶體,直沖天頂——

原來是這樣啊……越發模糊的意識,終於理解了發生在身上的情況。

原來我就是那座塔……

但時間已經不容他再想下去。紮根鬼界的巨塔裹挾巨大的能量,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像手指頂起一塊布,在天崩地裂的震動中,破開空間,奔向位於其上的死寂的世界。

我已經……付出了所有的一切。

意識被黑色洪流沖刷吞沒,將他像養料一樣吞吃下去。

快點醒來吧,陵光殿下——

最後一刻,他重覆著自己的祈禱。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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