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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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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路

天空已經失去顏色,平整的蒼白從頭頂延展到視線盡頭,與青黑一片,只有起伏輪廓的土地相連,就像一捧生機盡滅的灰燼。

近處,樹木枯死、潭水幹涸,亭臺樓閣卻依舊佇立,就像一只森然的骨架。

蘊含靈力的風吹起鬢側發絲,向遠方飛去,散入死寂的大地。

在這裏,任何靈力都如同沙漠中的水,無處遁形。

“哈……”

身後傳來痛苦的低吟,灰敗的景象退到窗框以後,雲和撥動發絲,轉身看向陸銜。

與心骨融合的過程對他來說相當艱難,消耗了他幾乎一天一夜。

陸銜半跪在地,靈力還在從他體內溢出,在陸銜的心口盤桓,發出淡青的微光。

“完成了?”雲和輕輕問,背對窗戶的他,容貌與動作在逆光中模糊不清,“附近沒有異常。”

“嗯,”陸銜站起身,融合後的身體靈臺清明,閉上眼,能感覺到任何一絲靈力的流向,陸銜閉眼感受了一會兒,睜開眼,明顯松了口氣,“這地方一個人都沒有,你啊,就是過度緊張了。”

“也許吧,”雲和說,“恭喜殿下,今天以後,所有人都要稱你為勾陳帝君了。”

“就說雲家人懂禮數,”陸銜對這個名字很受用,“如今我也終於能讓那些老東西高看一眼了。”

陸銜不知想到了什麽,臉上笑意越來越深,摸向自己的腰佩,那是一只小小的玉雕罐子,罐子的上半部分雕刻著一座宮殿,高聳入雲,宮殿上方是一只踏雲回首的公鹿,極為精致。他拖著這只瓶子,舉給雲和看:“你知道這裏面是什麽嗎?”

雲和盯著上面繁雜的雕刻:“這是一只……魂瓶?”

“沒錯,”陸銜很高興,“是我弟弟。”

雲和的呼吸短暫一停,表情微妙:“裏面是……陸引?”

“對,我帶走了弟弟留下的魂魄,裝進這只魂瓶裏。從那以後,我經常聽到他的哭聲。很奇怪吧,明明只有一小片魂魄,和一縷風差不多,卻會對我哭泣。”

“我經常會想,到底是真的他在叫我,還是我沈溺在過去,產生的幻覺。”陸銜撫摸著胸口正在愈合的裂痕,手指慢慢捏緊凈瓶,“我已經等了太久了——我的弟弟,我的父母,我的整個家族,都為了這一刻做出了犧牲。”

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語速也越來越快:“你應該能懂吧?雲家也為了這件事付出很多,你父親也——怎麽了?你怎麽不高興?”

氣氛忽然冷了下來。陸銜情緒激動,但雲和反應平平,並且皺著眉頭。

雲和感覺到陸銜的不滿,連忙搖頭:“沒有,我只是有點驚訝,我一直以為陸引是雲笙殺的。”

“當然不是!陸引是最重要的一環,不光為我,甚至陛下能夠贏得妖界,都是他的功勞。”

“……”

但雲和的解釋沒有讓陸銜滿意,他盯著雲和:“從陛下給我心骨開始,你就沒說過幾句話,為什麽?是因為在凈源城的失敗,你叔叔的體罰?”

“我……”

陸銜一歪頭:“該不會你真的還想著那個孟章吧?”

“什麽?”

“你不是曾經在孟章手下做過工嗎?他的人格魅力真有那麽大,讓你對他念念不忘?”陸銜走到雲和面前,光線變化,他終於能清晰地看到雲和眼中的錯愕,“你是不是……不願意為我,為勾陳做事?”

“怎麽會,”雲和皺眉,“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三心二意?”

“我是不相信,但是,孟章出現在凈源城之前,你有好幾次外出——這是我發現,瞞下來,沒有告訴陛下的。”

這些話陸銜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就連雲和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還有人盯著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眼前的人突然變得陌生,不……也許從一開始就不熟悉,他們只是因為家族的共同目標湊在了一起,從根本上來說,兩人是不一樣的。

雲和不自覺後傾身體,下意識與陸銜保持距離:“你想說什麽?”

陸銜緊追不舍:“我知道你害怕陛下,我也害怕。而且我相信,所有人都害怕陛下。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打的什麽主意,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只是想要帝君的位子,但現在,整個妖界都歸屬於他了,他卻還沒有停下來,反而造出大大小小的塔,我希望,在這個地方,在鬼卯子身邊,至少你不會背叛我。”

雲和笑道:“你在說什麽,我當然不會背叛你,孟章也不可能接受我,我可是直接害死他,差點害死雲笙的兇手。就算我現在投奔,他肯定也會覺得我在演戲。”

“那倒也是,你最擅長裝可憐了。”

陸銜哈哈大笑,胸口的傷口徹底愈合,他張開手,說道:“好了,讓我試試青龍的心骨到底有什麽力量。”

陸銜手中,一束青金光芒倏然亮起,逐漸化為一柄森寒的長劍,劍身雕刻龍紋。

雲和註視著劍柄上的花紋,終於驚訝地睜大眼睛:“居然能召出這把劍……”

“怎麽樣,是不是和孟章那把一模一樣?”陸銜得意地揮舞兩下,“走吧,我們一起砍了那條龍的腦袋。”

他說著走向門口,走了兩步,卻發現腳步聲卻只有一個人。

“……雲和?”

他疑惑回頭,同樣噤聲——

只見身後不知何時一道紫黑裂隙,空間如漩渦般扭曲。

逸散的黑霧充滿整間屋子,裂隙之中,一個人走了出來,衣袍微擺。

雲和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鬼卯子離自己越來越近。

“陛下,雲和他——”

“我改主意了。”鬼卯子揮退陸銜,對雲和張開手掌。

一股巨大的抓力向雲和襲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飛,肩膀上疼痛炸開,是鬼卯子的手指扣進了肉中。

他因恐懼微微發抖,順著肩膀上的手臂,緩緩擡頭,在那長發的陰影中,露出一雙陰郁的蛇目。

“我的人傳來消息,青龍已經接近勾陳的命碑了,這是你證明自己的唯一機會,陸銜。”

什麽意思,雲和不能一起去嗎?陸銜感到心口一沈,卻不敢開口。

“至於你,”那雙赤紅的蛇目盯住雲和,“我為你找到了更合適的任務,雲和。”

柳頤期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怪異的命碑。

創世時的命碑,實際上是四人各取了自己的一塊骨頭,與地脈聯絡。四個人的命碑都不相同,孟章自己的是樹枝形狀,朱雀的是一團燃燒的火焰。眼前的這塊碑,形狀和材質都非常奇怪,遠看如同一塊墨玉,半透瑩潤,像是從地下鉆出的一根晶體。

若不是此處鬼氣甚重,柳頤期還以為自己找錯了。

不是陸銜成為勾陳帝君嗎,為什麽這命碑的材質,和鬼卯子用來當武器的那種黑刺一個樣?

難道陸銜的身份是假的,鬼卯子任勾陳才是真的?

手摸上去,晶體冰冷,能夠感覺到一種與柳頤期體內流動的力量截然不同的能量在湧動,像電流一般,在皮膚上留下一種令人不適的隱隱的刺痛。

這塊命碑居於整塊大陸中央,地脈匯集之處,令人不適的黑色能量進入地脈之中,吞噬了地脈之中的靈氣。

先前禹洺在時,最後一塊命碑勉強維持著整塊區域的靈力流動,但現在——

閉上眼睛,忍受著手術刀劃開血管般的疼痛,意識沿著地脈向北而行,靈脈已被黑氣完全汙染,殘留的水屬性靈氣在黑氣的環繞包圍中,就像即將幹涸的湖泊,默然等待著自己的命運。

黑氣占據之處的土地,靈氣幹涸,生命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深藏地底的,無窮無盡的憤恨。

在沒有風的世界,它們匯集,凝聚,惡鬼從中誕生。

這塊命碑,仿佛一顆來自地獄的心臟,在它的搏動中,妖界已經淪為了另一片眾鬼盤踞之處。

“你們的自由結束了。”

柳頤期睜開眼睛,手指向內一抓,只聽一聲清脆的爆碎,命碑被他生生徒手一分為二。

這是舉重若輕的一擊,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改變,就像是團起一張紙團,但那些粉碎的晶體如沙塵撲簌簌落下,仿佛一場以黑曜石碎塊打造的雨。

這些固體石塊落到地面,重新變得柔軟,恢覆成水滴般的狀態,重新凝合,在命碑下方形成一片“湖泊”,與此同時,命碑內部的端口處,一片流動的、液體般的黑色慢慢生長出來。

這塊命碑沒有被破壞,殘缺的部分重新流回了本體。

柳頤期嘖了一聲,視線忽然轉向一側眼角——

他聽到了一串輕微的腳步。

“別費力氣了,青龍。”

一道久違的聲音,從對方口中發出。

沒有任何懷舊的情緒,柳頤期平靜起身,轉向聲音源頭。

“好久不見,陸銜。”他輕輕開口,見陸銜把不屑掛在臉上,又補充了一句,“看來現在該稱呼你為勾陳了?”

“哼,你知道就好。”陸銜輕蔑一笑,“怎麽樣,這一路走來,沒少吃苦吧?”

“挺出乎意料的。”柳頤期稍作停頓,環顧四周的無垠的寂滅,“我一直以為在我死後,妖界會陷入混亂,重新與人界打通,引來新一輪種族爭鬥。但我沒想到,這裏只有一片死寂,你們的統治方法很讓人出乎意料——居然是把人都消滅。”

“你最好不要用消滅這個詞。陛下認為,一切生命都應該從鬥爭中誕生,沒有經過搏殺的生命沒有誕生的必要。所以,他們只是融入了獄火,正在為活下來而鬥爭。”

“所有人都在獄火裏?豈不是仇人親人不分彼此,還有可能不小心和死對頭融合在一起?”柳頤期露出嫌棄的表情,搖頭道:“怪不得鬼氣如此怨念。”

他的態度惹惱了陸銜,陸銜的語氣也不由得冷硬起來:“如果我告訴你,你的那位朋友朱雀,馬上也要變成這團怨氣的一部分了呢?”

“是麽,”柳頤期不動聲色,“他的事情,恐怕也輪不到你操心。”

但他的手指微微握拳,這點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陸銜的眼睛,他笑起來:“難道你有了救他的計劃?你準備了多少人?就算你是孟章,能穿過萬鬼攔截,找到朱雀,再帶他上來麽?”

“當然不能,所以,我的目標只能是你。不過,我好奇的是,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來?雲和沒有和你一起麽?”

“喲,這麽關心雲和?”陸銜故作驚訝,“看來即使雲和騙走了你的解藥,把你害死,也不耽誤你喜歡——”

“我有必要提醒你註意,”柳頤期面色不善,打斷道:“喜歡這個詞不能隨便用。我自始至終,只喜歡雲笙一個人。”

“……”陸銜深吸一口氣,“那你一定很後悔沒有和雲笙一起出來吧,不能死在一起,可是最大的遺憾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柳頤期無比熟悉的能量,伴隨著淡青色的光芒,從陸銜體內磅礴噴湧。勁風吹蕩,掃開柳頤期的鬢側,露出他驚異睜大的雙眼。

“勾陳神位,真是鬼卯子弄出來的……”柳頤期喃喃。

“怎麽樣?我特意選擇了——你的心骨!”

陸銜張口大笑,手臂一揮,寒光閃過,一把柳頤期極其眼熟的劍出現在陸銜手中……怎麽會?!

看清劍身紋樣,柳頤期的臉陡然變色:“你為什麽有這把劍?!”

“為什麽?因為現在平天劍的主人是我!”下一刻,陸銜劍指柳頤期,飛身刺來: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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