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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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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骨

柳頤期接連後退,躲開陸銜的突刺。

陸銜步步緊逼,長劍快如寒光,柳頤期背抵命碑,退無可退,眼見刃上龍紋飛速放大,發力側身閃避,只聽“喀嚓”一聲脆響,深深刺入命碑之中。

再看柳頤期,已繞至陸銜身後。

“哈哈哈,青龍,你可真狼狽!”

劍身插在命碑之中,陸銜卻毫不顧忌地放聲大笑。命碑內的黑氣向劍身聚用,雪白刀刃頃刻變為汙濁黑團。

柳頤期擡手打出兩顆青金光球,命碑轟然碎裂,陸銜手握平天劍,以指輕撫劍身,龍紋已經被黑氣侵染,閃過不詳的紫色流光。

耳邊心跳加速,巨大的痛苦在神經中蔓延。

柳頤期面色鐵青。

“害怕——就是這樣,你現在的表情,和當年看到陸引死時一模一樣,”陸銜露出懷念之色,指腹龍紋上來回摩挲,猶如撫摸愛人面龐一般,下一刻擡眼,兇光畢露:“現在跪下求饒,我能讓你死得舒服點!”

黑氣爆發,幾十根棘刺從地面穿出,封住柳頤期三路,正前方,陸銜提劍砍來,只聽一聲暴烈巨響,劍刃撞上堪堪成形的氣流盾,向後震開!

狂風中,柳頤期穩穩站立,但後腳已經陷入泥土,以他為原點,地面如蛛網般開裂。

陸銜的笑容有些僵硬了。

眼前,柳頤期重新站穩,面前的風盾沒有絲毫減弱,在這個靈力幹涸的世界,開啟風盾的能量全部依靠自己提供,即使如此,柳頤期也沒有顯露出半點疲憊。

心骨正在胸腔內發燙,靈力源源不斷灌註進四肢,他的狀態已經抵達巔峰,但為什麽,眼前被汲取力量的柳頤期,狀態沒有絲毫變化?!

“陸引這個名字,我很多年沒聽人提起過了。”柳頤期緩緩開口,“從你口中聽到,倒讓我想起一件事。”

怎麽可能,青龍為什麽還這麽游刃有餘?

“——你是怎麽殺掉他的?”

五根棘刺在腳下破土而出,柳頤期隨勢躍起,陸銜緊隨其後,瞬間移動到柳頤期面前,揮動長劍,淡青氣流驟然旋轉,在柳頤期面前展開。

轟!

“你知道了?”

攻勢再度被擋下,陸銜已經失去之前的輕松。

“陸引被掌風擊中胸口,心肺破裂而死,當時在場的人裏,唯有雲笙知道如何縱風,於是綏晉將他關押,偏偏他也覺得兇手是自己,因為當時,他的確揮出一掌。”

劍與風盾相抵,竟然不能再向下一寸,陸銜已感到呼吸急促,柳頤期卻氣定神閑,負手而立,緩緩道來。

“但雲笙的那一掌,根本不足以殺人。”

危機感瞬間像針刺一樣紮進陸銜眉心,令他渾身僵硬,大腦向身體發出警告:

快躲開!

但陸銜躲不開。

他的瞳孔映照出柳頤期的臉,極速放大。

近在咫尺時,那雙眼瞳忽然亮起,金光瞬間鋪滿瞳仁,恍然猶如旭日東升。

一瞬間,陸銜感覺到了滅頂的壓迫,仿佛一只手自上而下按在了他的脊梁上,藏在內心深處的獸性恐懼同時爆發,命令他畏縮臣服。

這不對,我不該——

掌風已至。

眼前的景象天翻地覆,風在耳邊呼嘯而過,胸口的每塊骨頭好像都碎了,一股溫熱湧上喉頭。

下一刻,他的後背撞上冰冷堅硬之物,沖力瞬間中斷,喉頭熱流噴湧而出!

“咳!”

陸銜被命碑擋下,橫摔在地,口吐鮮血。

胸中臟器仿佛都被震碎,陸銜眼前昏花,耳中嗡鳴,整個人蜷縮起身體。

嗚嗚……

陸引的哭聲,又隱約傳入耳朵。

別哭、弟弟!我不會辜負你的犧牲——

陸銜掙紮著,手指扣進大地,撐身坐起。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雙繡龍鑲金的靴子。

熟悉如噩夢的聲音輕飄飄地響起:“怎麽樣,就是這一掌,殺不死人吧?”

“你——!”陸銜滿口是血,憤恨咆哮。

怎麽會這樣,明明煉化了心骨,怎麽會是現在的局面?!

心跳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微弱,力量正在遠去。

柳頤期定了定神,看著面前縮成一團的陸銜,再次開口:“你為何嫁禍給雲笙?”

“你不是都知道嗎?因為他是一把單純的利劍。”陸銜放聲大笑,“我知道,他對你來說很不一樣,你甚至允許他偷偷看那些心法的禁書。那麽他悲傷殺人之名,遭到貴族圍剿時,你若保他,便借此奪你職權,你若棄他,就由我們收留教導,變成殺你得到利刃。”

“綏晉告訴我,只要誘導他出掌,再引導帶著傷的陸引站在那,就能讓陸引斃命在他手下。我照做了,為了逼真起見,父母建議我不要告訴陸引——我假裝練功走火入魔,陸引救我時,誤傷了他。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心脈只差輕輕一碰,就會瞬間四分五裂。”

“我的弟弟,為綏晉的計劃死了。他本想借機發作,無論是在孟章身邊加派人手,還是剝奪孟章的職權,都可見機操作。但綏晉萬萬沒想到,你全是逢場作戲,連那小蛇本人都一起騙過去了。”

“幸好,你主動提出讓雲家收留她,我們的計劃在陰差陽錯之下,倒也順利進行……咳、咳咳!”

陸銜捂住胸口,再次吐血。

“說完了?令人發指。”

柳頤期面無表情,那是一種駭然的淡漠,陸銜不由得死死抵住胸膛。

為什麽?為什麽他會毫發無損?!

“因為你們並沒有拿走我的心骨。”

陸銜驚懼之下竟然將心中所想說出口,柳頤期敲了敲自己的心口位置,看到陸銜的臉上爬滿恐懼,再度開口:“我還有第二個問題。”

柳頤期伸出手,虛空抓握。在陸銜越瞪越大的眼睛裏,虛握的掌心迸發金光,半空中,一柄大小長度都很相似的劍,緩緩現身。

“不可能!”陸銜奮力起身,再度將力量註入自己手中的劍,“不可能!我這才是——”

“第二個問題,”柳頤期幹脆地打斷他,每一個字都仿佛千鈞重,砸向陸銜,“你為什麽能拿到雲笙的練水劍?”

雲笙的……練水劍?

陸銜恍惚低頭,已被黑霧附著的劍身上,龍紋閃爍著詭譎的紫色流光,劍柄一片片龍鱗精雕細琢,栩栩如生。

這不是平天劍?

柳頤期手中,同樣的劍身上,龍紋輪廓閃著璀璨的金光,握柄如盤龍繞柱,龍口抵住劍刃,作口銜寶劍之態。

錯了?他錯了、鬼卯子也錯了?!

驚恐沖上頭頂,吞蝕他的每一根神經,緊接著,轉化為狂怒的火焰。不祥的黑色脈絡從胸前心骨的位置向四周延伸,青筋暴起,提劍斬向柳頤期。

“啊啊啊啊!!!受死!!!”

錚!!!

這一次,是兩把劍重重相撞,金聲爆響,虎口震痛。

心臟絞擰一般,柳頤期閉了閉眼,手指握緊。

陸銜已然發狂,雙臂力量全部壓上,肌肉充血隆起,劍身彎出了不安的弧度。

“……”柳頤期向後退開,兩把劍交錯之際,火星迸射,發出刺耳的摩擦。

“該死……該死!!!”

陸銜一個踉蹌,還沒等站穩,下一招便緊接跟上。多個黑刺、黑彈同時從腳下、前方射出,以詭譎的行跡,迂回向柳頤期襲來。

伴隨眼花繚亂的路線,同一方向射出的黑彈繞作四面八方,腳下四路黑刺交錯行進。

前、後、前、後……

柳頤期凝神註視那幾乎沒有規律的突進。

前!

在黑刺縮回地面的一瞬間,他猛然向前一步,轉身橫劍胸前。

砰、砰!

兩道黑彈同時擊中平天劍,爆開濃重的鬼氣。

下一刻,長劍從胸口冒出,沾著血的刃尖閃閃發光。

“怎麽樣!被這把劍殺死的滋味如何?!”

陸銜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手中的劍不是平天劍的事實,癲狂地笑著。柳頤期低頭看了看滴血的劍,微微抿唇。

傷口冒出淡淡青光,附著劍身的黑霧,竟然開始消融了。

“你錯在,竟然想用練水劍傷我。”

柳頤期淡淡開口,仿佛被貫穿胸口的另有其人。

身後傳來憤恨怒喘,陸銜惱羞成怒,抽劍脫身。柳頤期血灌喉頭,傾身吐血,捂住傷口,緩緩轉身。

耳邊的心跳聲,依然在痛苦地掙紮著。

“你身上的心骨,”柳頤期盯住陸銜,“從何而來?”

靈氣呼嘯爆開,瞬間飛沙走石,迎面沖得陸銜踉蹌欲倒。

陸銜雖然沒有外傷,但心肺震裂出血,已是氣流滯澀。

他深深知道,自己依然鬥不過柳頤期。

為什麽?

劇痛從胸口開始,向手臂、腹部、雙腿蔓延。

眼前場景像是在崩塌,逐漸變暗——陸銜不知道,自己的雙眼正被黑色的血絲爬滿。

仿佛一張巨大的蛛網包裹陸銜的身體,裸露的皮膚上,隨處可見黑色的裂紋,那是被汙染的血管,在皮膚上爆裂。

能量再度匯聚。

他站立之處,地面以下,轟鳴漸響,黑氣破土鉆出,化為結晶,纏繞他的雙腳,向上爬去,一路叮咚作響。

血從他口中吐出,他的□□承受不住能量的暴增,在盔甲版的黑石內碎裂,血肉模糊。

飄渺的哭聲,再度傳入耳中。

哥哥……不要……

那一天沒能流下的眼淚,掛在已經不會再睜開的眼睛邊緣,閃閃發光。

“我要贏,我要你承認我,我要——”

“殺了你!!!”

青光轟地爆閃,在柳頤期眸上點亮明光,氣流掀起額前那縷碎發。

光芒未散,一道人影已然沖出,他的臉布滿裂紋,仿佛一尊即將粉碎的瓷像,雙目赤紅如血,如同厲鬼一般,但下頜、頸部、雙手這些末端部位卻又薄薄鋪著一層半透明的金色鱗片,一雙鹿角從前額鉆出,熠熠生輝,確如祥瑞麒麟現世。

兩把劍鏘鏘相擊,金聲震耳,火星迸濺。

陸銜已陷入癲狂,招招殺意畢現,動作快得肉眼幾乎不可見,只剩下模糊的光團。

但練水劍似乎不願沾染柳頤期的血液,每一招都被平天劍擋下,轉眼便交手上百次。

見攻擊全被防住,陸銜再度召喚黑氣,下個瞬間,棘刺從四面八方同時升起,柳頤期立刻向上跳躍躲避,黑刺卻速度極快,在頭頂收攏。柳頤期一劍穿入刺中,再向下看,棘刺已如囚籠,將兩人困在一起。

這一停頓,陸銜已經抓住平天劍,絲毫不在意自己的手指出血,將兩人之間空氣壓縮,形成一顆亮度極高的白色光球。

轟——!!!

近距離爆炸,白光瞬間吞噬一切。巨大的爆炸聲仿佛撕裂耳膜,所有的聲音都在尖銳的耳鳴中消失了。

唯有血腥味伴隨塵灰逸散,飄進鼻腔。

陸銜奮力抓住身後的棘刺,等待勝利降臨。

這是燃燒生命的一擊,爆炸的威力即使是鬼卯子也無法全身而退,徹底超出了陸銜身體承受的極限,不堪重負的□□正在崩毀,眼前的景象重重疊疊,從額頭流下的血覆蓋眼球,將整個世界染成紅色。

他身上,崩開的血管在皮下形成青紫瘀血,臉上、胸前,每一處細小的傷口都重新崩裂,整個人就像炸鱗的魚,完全面目全非。

但是和殺死柳頤期相比,這些傷勢統統不值一提。

柳頤期死後,我就是勝利者,妖界唯一的帝君,勾陳——

噗。

那雙失去焦點的眼瞳驀地睜大了。

一片血紅色,屹立在陸銜面前。

柳頤期在千鈞一發之際開盾阻擋,但爆炸的沖力非常大,他瞬間撞在棘刺上,臉、胸腹、手臂全部血肉模糊。

但此刻,金色的光輝正在修覆柳頤期受損的身體,在傷口的邊緣,細膩的金色粉末翩然飄落,宛如迎風飄展的柳葉,而他的手中握著的平天劍,刺進了陸銜的喉嚨。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陸銜楞了了一下,咧開嘴,似笑非笑的唇齒間,血如流水般湧出。

他剌開自己的胸口,將那枚心骨取了出來。

柳頤期的眼睛黏在心骨上,再也移不開視線。

看到心骨的這一刻,紅月下鬼卯子的反常、雲笙突如其來的心脈受損、陸銜無數次強提靈力時,耳邊雲笙急切的心跳聲,統統有了答案。

即使正面遭遇爆炸也沒有半點退縮的柳頤期,此刻駭然呆立,當他意識到心骨主人是誰的時候,先前的每一次戰鬥,都化作了刀子,向他刺來。

但是,怎麽可能?

“你問誰的……?”陸銜居然在這時候開口了。

每說一個字,聲音都像煮沸的湯冒起一陣泡沫。即使如此,陸銜仍然沒有停下來。

“陛下的……雲和……騙我……騙他!”

怎麽可能?

強弩之末的陸銜,看到了柳頤期的惶然。

利用最後的本能,陸銜以手指夾住心骨,然後,用力捏下——

“停下!”

柳頤期上前一步,恐懼從他瞪大的眼中流了出來。

但為時已晚,清脆的碎裂聲響起,就在柳頤期眼前,心骨粉碎了。

柳頤期耳邊的心跳陡然一震。

同一時刻,雲笙猛地噴出一口血,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佝僂著身體,呼吸急促,渾身都被冷汗濕透。

他的忽然醒來嚇壞了守在床邊的人,阿幾後退幾步,猶豫不決地踮腳查看。

“雲……雲哥,你還好吧?”

雲笙擡起眼皮,露出一張薄胎瓷般近乎透明的臉,嘴唇上的殘血,沾染幾分驚心動魄的艷紅,虛弱而強硬地問道:

“柳頤期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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