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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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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願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

這對就別重逢的主仆臉上,沒有半點對過去的懷念,只有警戒與疑惑。

“我聽聞白虎之女組建還鄉軍,正廣募良將,便毛遂自薦,請她指路。”

“指路到我房間裏?”

“到諦靈山之後,我發現殿下似乎也在,驚喜之餘,便來拜訪,可惜不湊巧,我來時,你剛好去了主殿大廳。原本我只是在外等候,但這一位的狀態似乎不太好,我聽到了他的咳嗽聲,便進來看看。”

順著綏晉的目光看去,床上的雲笙平穩沈睡,沒有被兩人的對話驚動。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傷勢,就像在做一場祥和的美夢。

“我什麽都沒做,”綏晉微微側身,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墻,把他和雲笙堅定地劃清界線,“不信你可以檢查。”

“別繞圈子了,”柳頤期雙臂一抱,“你想做什麽?”

“別緊張,”綏晉道,“就算妖界已經亡了百年,我也依然自認是您的管事。殿下有難,我自然要盡力幫忙。”

“是麽?你若真想過盡力幫我,當年就不會放任雲笙蒙冤。”

也許是怕打擾雲笙,柳頤期聲音依然很輕,但語氣相當冷硬,“鬼卯子一事,和你脫不開關系吧?”

綏晉臉上笑容不變,雲淡風輕地說:“無論以前做過什麽,現在的我的目標和你相同,那就是討伐鬼卯子。”

“目標相同,你也沒有必要專門跑這一趟吧?”柳頤期懷疑地看著他,“我以為你更喜歡坐享其成?”

“唔,理論上確實如此……”

綏晉以手指捏住下巴摩挲,似乎在認真思考柳頤期的建議,然後露出一個笑容,“但我是殿下的屬下,這一點沒有改變,我不希望殿下再次失敗,所以,我想和你暫時結盟。”

柳頤期眉毛一挑:“你這話說的倒是和鬼卯子一模一樣。”

“哦?他竟然也會想要盟友,你們說什麽了?”

看到柳頤期的表情,綏晉頓了頓,笑道:“是我僭越了,但我和鬼卯子應該不一樣,我沒有什麽宏大理想,只有眼前的實際,為表誠意,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件事。”

說到這裏,他停下來,瞟了一眼床上的雲笙。

柳頤期微微傾身。

“你難道從來沒有好奇過,為什麽鬼卯子搶走陵光的心骨,卻從來沒有動過你的?”

柳頤期立刻按住自己心口:“……什麽意思,難道我的心骨是假的?”

綏晉搖頭:“怎麽會,是不是假的,你自己還能發現不了麽?”

突如其來的畫面闖入柳頤期腦海:紅月下手持黑劍的鬼卯子臉色驟變,隨即撤退消失。

隱約地,他感覺到鬼卯子的表現,正好應和綏晉的說法。

但鬼卯子到底發現了什麽?

綏晉再次露出笑容,緞袍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準備離開了。

“等等,”柳頤期叫住他,“語焉不詳,這就是你表達的誠意?”

“因為這件事現在說出來,對你沒有好處,只有壞處。”綏晉註視著柳頤期眉宇間深深的溝壑,“好吧……如果殿下希望我更有誠意:鬼卯子正在煉化心骨,這段時間,你有一次機會重新掌控命碑。”

柳頤期皺起眉。

“你應該懂吧,命碑代表無窮無盡的力量,”綏晉微微一笑,“別忘了你是因何而死。”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雲笙,身體忽然如煙霧般化開,轉瞬散盡。

綏晉離開了。

風吹動窗戶,發出輕微的拍打聲,陽光移動到床上,照亮了雲笙垂放在身側的手。

他似乎在睡夢中動過,手指從被子下面伸出來,虛勾著床沿,仿佛掙紮著想要醒來。

柳頤期在床沿坐下,輕輕把這只手放入掌心。

上一次他們住在這間屋子的時候,雲笙也是這樣沈睡。

“你又拋下我了。”柳頤期小聲說。

這埋怨實在不講道理,可惜雲笙睡得很沈,沒有辦法回擊他的混淆是非。

雲笙的掌心,鬼爪的傷口處,依然留著一道淺淺的疤痕。

順著這道疤向上,短短三天,好容易養得圓潤些的身體又清減幾分,胸口起伏微不可見,仿佛連被褥也成了沈重的負擔。

下巴尖的輪廓又重新變得明顯,而嘴唇……

柳頤期自己的嘴唇上,出現了冰涼柔軟的幻覺。

如果雲笙沒有中毒,柳頤期就能獲得這個吻。幻想轉瞬即逝,回歸現實,依然只有無邊的寂靜。

“是我的話傷了你嗎?”柳頤期喃喃自語。

雲笙寧靜的睡顏出現了一絲裂痕,仿佛急切地想要回答這個問題。

日光流轉,緩緩為雲笙的臉頰抹開一層璀璨的金粉。

柳頤期輕輕拍了拍雲笙的肩膀,像是哄睡一般。

“你瞞著我太多事,這傷也是其中一件。”他自嘲般輕聲說,“我知道,是因為你不能信任孟章,是因為我——沒得到你的信任。但是沒關系,你已經辛苦了一百五十年,是時候停下來休息了。這一次,等你醒來,就可以迎接新的世界了。”

他說完,緩緩起身。

他的影子離開雲笙的床邊,雲笙整個人沐浴在夕陽的光芒中,展現出一種聖潔的安寧。

就像他所期望的,永遠幸福的模樣。

柳頤期把他散發著淡淡光芒的面容仔仔細細記在心中,隨後,轉身離去。

“什麽,你要一個人出去?”

阿幾睜大了眼睛。

她是在大廳外被柳頤期攔下的,被柳頤期爆炸性的決定震得頭暈目眩,抓住他的肩膀,極力挽留:“外面不止有那個老魔頭,還有萬鬼壓境,你一個人去,哪有勝算啊。”

“我要回一趟戰場。”柳頤期說,“我要去救雲笙。”

戰場——是當年柳頤期的殞命之地,阿幾沒有經歷過,但從他口中一說,駭人的寒氣就從脊背湧上來,“有什麽事非得過去?那裏已經什麽都不剩了。”

“陸銜在鬼卯子手下,也混到了帝君的頭銜,應當也有一塊命碑,”柳頤期解釋,“孟章還在時,陸銜尚未飛升,他的能力也遠遠不足飛升,這樣一個人,是怎麽變成帝君的?”

“你的意思是……那塊命碑有問題?”

綏晉的笑臉鬼魅般湧現腦海,柳頤期閉眼揮散,輕聲說道:“就是那塊命碑,阻斷了地脈流動,把妖界變成了地獄。”

“你怎麽知道的?”

但柳頤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陵光很危險。”

阿幾立刻急了:“他現在怎麽樣了?!”

“老實說,我不知道。”柳頤期閉上眼,搖了搖頭,“朱雀沒有那麽容易被殺死,但鬼卯子取走了他的心骨,他撐不了太久。”

“那怎麽辦?”

“事已至此,指望陵光在鬼界的人脈吧,”柳頤期說,“但是需要一個人,想辦法把消息送到。”

“啊?”阿幾楞了一下,兩人四目相對,阿幾手指一伸,“我……我嗎?”

“你還差得遠呢,”柳頤期一笑,“論靈力追蹤和找人,沒有人能比肩雲笙。”

阿幾兇神惡煞:“針對我?我今天要是去叫醒雲哥,夜裏就會被你直接扔到地獄裏吧。”

“但是能把消息附在千紙鶴上發給你的人,勉強可以夠格。”

“啊?”

“你的任務是,找到這個人。”

阿幾弱弱道:“我怎麽找到他?”

“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你可以。”柳頤期道,“我現在提拔你為副手,雲笙不在的時候,你的命令就等同於我的命令。佘巧、佘麒的、包括還鄉軍的那些人,還有禹洺,都要聽你的。”

“啊?”阿幾的嘴就沒合上過,“我真的有這個本事嗎?”

“你不是洛邑山君嗎?”柳頤期說,“你在監兵的轄地住了五百年,監兵曾經招募你為將軍,但你拒絕了,說自己不適合管著別人。”

“……”阿幾訕訕低頭,“這你都知道了。”

“佘麒身體才恢覆,佘巧年紀又小,最適合的人就是你。”

“那我……”阿幾一咬牙,“我試試吧。”

柳頤期看著她,輕輕露出笑容。

“謝謝。”

“別謝,你那邊順利點我就謝天謝地了。”阿幾嫌棄地抖了抖肩膀,“你什麽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所以我還有幾件事要交代。”柳頤期附在阿幾耳邊說完,直起身體,在阿幾“天塌了”的表情裏,起身後退,邁步走出房間。

“還有,最重要的——我回來之前,幫我照顧雲笙。”

“陛下,請讓我去吧!”

突然響起的請求驚動雲和,他才發現自己一直走神,想著那位沒有血緣的哥哥。

面前的臺階下,陸銜端正地跪著,正在向鬼卯子乞求:“孟章於我,有血刃親友之仇,他連心骨都沒有,還膽敢回來,還陛下賜我心骨,允許我親自報仇。”

鬼卯子坐在華麗的王座上,手指摩挲著扶手上雕刻著的曼珠沙華紋飾,目光裏沒有臺階下任何一個人的倒影,專註地沈思著。

陸銜跪了一會兒,又開口道:“陛下將勾陳之位給我,是看得起我的能力。證明的機會就在眼前,我卻只能待在殿內,實在是……”

陸銜的“情感流露”令人雲和渾身難受,他暗暗握緊拳頭,移開目光。

“你想要哪一塊?”

鬼卯子終於給了陸銜一個眼神。

“我……”陸銜擡起頭,殷切地望著鬼卯子,“我想要青龍的心骨。”

雲和心臟重重一跳。

“哦?”鬼卯子似乎來了興趣,“你還是第一個提出想要青龍心骨的。”

陸銜輕蔑道:“孟章是我的仇人,誰不想試試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的滋味呢?”

鬼卯子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說:“但是孟章的心骨,似乎有點小問題。”

雲和像被紮了一下,立刻擡頭,與鬼卯子那雙猩紅的眼睛正好對上。

雲和心臟一抖,陸銜卻沒有感覺到驟然緊張的氣氛,問道:“……小問題?什麽問題?”

“回陛下,中因妄之毒後,青龍心骨的力量被削弱了。”雲和回答。

鬼卯子目光移開了,那種被盯住的心悸也隨之消失。

“赤彌剎也好,張無端也好,總有人以為我需要這些牲畜的骨頭,來增強我自己的力量。”鬼卯子掂了掂手裏的東西,“這東西於我而言,不過是一顆種子。我需要種子生長出參天大樹,但是,能稱為種子的東西,不一定是它。”

雲和低下頭,閉了閉眼。

“去用吧。鬼卯子手指一伸,一塊白色的骨頭被某種力量承托著,飛到陸銜面前。

陸銜雙手接過,再次深深鞠躬:“多謝陛下。”

然而鬼卯子的聲音再次陰魂不散地響起:

“雲和。”

雲和渾身一震,恭敬行禮:“陛下。”

“你怎麽呼吸如此急切?”

雲和繃緊指尖。

“是我想到孟章將死,太過激動了,”雲和順從說道,“我在他身邊潛伏多年,父親的期盼,終於可以實現了。”

鬼卯子笑起來:“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在害怕呢。畢竟你剛從地獄裏出來,不是嗎?”

地獄。火焰。灼燒。

你這不孝子,懦弱,膽小,瞻前顧後,給陛下制造了多少麻煩!殺了你都算輕的!

叔叔的聲音在耳邊炸開,兩天兩夜中,獄火流經皮膚的痛苦瞬間重新回到了雲和身上。

多虧陛下心慈手軟,放你一馬,陸銜殿下又需要你,還不快點滾出來!

所有的憤怒都向他湧去。

雲和窒息般渾身一顫,大腦在幻痛中投降,冷汗瞬間冒出。

鬼卯子在懷疑他,暗示他,警告他要保持順從。

雲和深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將熄未熄的火星,引起胸腔的澀痛。

“我知錯了。”雲和道,“我會盡力幫助勾陳殿下。”

“嗯……”鬼卯子敲了敲手指,不知在思索什麽。

“雲和。”

陸銜從臺階下起身,緩步走到雲和身邊。除了王座上的鬼卯子,階下只有他們兩個,陸銜的每一步都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來自深淵的火焰影子在臉頰上躍動,發絲陰影下的雙眸裏,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陸銜緊緊握著心骨,朝雲和伸出手:“輪到我們了。”

他正處於巨大的興奮中,伸出的手微微發抖,周身的靈力流速極快,甚至微微吹起了他們的頭發。

“是,殿下。”

雲和回握住這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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