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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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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痛

“你是怎麽想到要毀塔的?”

柳頤期問張冶。

房間只有一扇窗,唯一一束天光落在張冶面前的桌面上,照亮他手中的記錄。

一墻之隔的大廳裏,人聲嘈雜,偶爾有人呻吟,然後傳來急切的步伐。

分配房間需要時間,大廳臨時安置了戰中的傷者,記錄在張冶手裏的名單中。

柳頤期披著衣服,站在門邊與張冶對話。進來前處理了傷口,肩膀有一處刀傷,已經纏上紗布。

鬼氣會阻止傷口愈合,對於習慣了快速恢覆的柳頤期來說,老老實實等待傷口愈合,就像在房間中禁足一樣難受。

好在他終於有時間詢問張冶發生了什麽。

“不是我想的。”張冶放下名單,轉過身來,臉上的光芒隨之消失,顯得表情十分嚴肅。

“是阿幾姑娘找到的我,她說有人委托她到諦靈山來,找一座沒有建成的白塔。我本來告訴她,諦靈山裏沒有什麽白塔,結果她拿著只千紙鶴,在諦靈山裏一放,那千紙鶴飛啊飛,竟然帶著我們進了後山。後山地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兩塊白色的磚。”

這兩塊磚大半埋在土裏,只冒了個頭,就像從山裏長出來的,千紙鶴飛到以後,穩穩落在上面。

“雲笙的千紙鶴?”柳頤期心中疑問,雲笙臨走前,確實向阿幾放了一只千紙鶴報信,但那只千紙鶴,還能找到通天塔麽?他問張冶:“委托人是誰?”

“阿幾姑娘沒說,要不你去問問她?”張冶撓了撓頭,繼續說下去,“她看那白磚就篤定說,這就是要找的那座塔……”

雲笙一直和他待在一起,沒有傳信張冶的可能,阿幾從未重返妖界,也不太可能知道凈源城裏建起的這座塔。

什麽人知道雲笙放過千紙鶴、知道千紙鶴可以溯源靈力,還知道通天塔的樣子,甚至知道通天塔沒有通往天界,而是一頭紮進了從天界分出來的諦靈山裏。

張冶將信將疑,但還是帶著眾人,試圖把這塊磚敲掉,然後他就發現,白磚真的是塔,確切來說,是塔正在建設的最上層,再過一段時間,塔尖可能憑空“生長”出來。

“禹洺說這座塔能通往天界,”聽完張冶的話,柳頤期思忖道,“但結果沒到天界,反而到了諦靈山。”

“師祖曾說,諦靈山是從天界分離出來的方寸之地,可能天界封閉,通天塔找不到路,只好鉆到我們這裏,應付一下?”

“鬼卯子知道通天塔找錯路了嗎?”柳頤期小聲吐槽。

張冶沒應聲,這不是他答得出的問題,柳頤期也沒有期望他能回答,他只需要張冶說出所有知道的信息,告訴他這一場意料之外的救援,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雲哥情況怎麽樣?”

眼見柳頤期雕像一樣站在門口入定,張冶默默換了個話題,試圖把他喚醒。提到雲笙,柳頤期的思緒回到現實,搖搖頭道:“我檢查了他的身體,發現他心脈損傷。”

“心脈損傷?是之前和鬼卯子的戰鬥裏受傷的嗎?”

“問題就出在這裏,”柳頤期搖了搖頭,“我知道他受傷,但不知道他的心脈損傷從何而來。”

張冶茫然地問:“這是什麽意思?”

他說話時看著柳頤期,柳頤期聽了卻沒有看他,而是盯著自己的手。

一種悲傷的情緒擊中了張冶,即使對感情遲鈍如他也意識到了異常。

我不該問這個問題,張冶意識到,柳哥自己一個人到這裏來,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們進入妖界時,他曾經被鬼手抓傷。”

許久,柳頤期長出了口氣,“他中了因妄之毒。”

張冶不曾聽聞因妄之毒,但從柳頤期的表情和語氣裏,也能明白此毒難解。

“他是因為這個才昏迷不醒……?”

“因妄會耗空靈力,讓他逐漸虛弱,但不會損傷心脈。”

令雲笙昏迷的元兇,柳頤期並無頭緒。

“那現在……”張冶也跟著愁眉不展,“你打算怎麽辦?”

“……”柳頤期垂下眼,“我找阿幾看過了,他的心脈損傷很嚴重,可能……”

“怎麽會?”張冶睜大眼睛,一下站起來,“雲哥連魂飛魄散的苦都吃過了,怎麽是活不下去——”

“你在說什麽,”柳頤期皺眉搖搖頭,“我只是說,他現在這個狀態,就算醒來身體也不適合參戰,所以——還鄉軍那邊怎麽樣了?”

“啊?”

話題突然扯到還鄉軍身上,張冶楞了一下,如實道:“師祖臨走前給我留下了他寫的書,我學會了……就是打開世界之間的通道那招。所以現在,諦靈山可以開啟連接人界、妖界的穩定通道。梵姑娘趁此機會,要去人界尋找願意加入還鄉軍的人。”

“然後……梵理姑娘遇到了胡玖,胡玖非常積極,說要幫忙游說。”說到這裏,張冶露出了懷念的表情,“自從師兄那件事後,弟子走了大半,山裏已經很久沒有現在這麽熱鬧過了。”

這段時間他一直待在雲笙身邊,沒有分太多精力給還鄉軍,現在看來,梵理也找到了自己的方法。她血脈中流淌著的白虎的力量,仍然引導著她,為她立起金戈。

只是這支隊伍建成還需要時間,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張冶,”柳頤期叫住他,“如果妖界完全淪陷,鬼卯子要入侵諦靈山,你能堅持多久?”

“啊?入侵諦靈山?”張冶嚇得一驚,“我我我、我能抗住那種、大魔頭?”

“你不行麽?一般人可沒辦法隨便在空間裏開洞穿梭,你拆通天塔的本事,不是你自己的?”

“呃,那是經過師祖指點——”

哐當!

外面傳來無法忽視的悶響,柳頤期起身開門,一串咳嗽聲立刻傳入耳朵。

大廳另一側,禹洺倒在地上,一只手支撐身體,一只手捂著嘴,躬著身體不停咳嗽,仿佛要把腑臟咳出來,指縫裏全是血。

禹洺作為帝君,本來應該和柳頤期一樣,安排到單獨的房間住下,但他自己回絕了,只在大廳的角落休息。

他的咳嗽打斷了大廳幾乎所有人的正在做的事,每個人都停下來看他,但誰也沒有上前。或許是因為帝君的威壓,或許是因為他們在伸出援手之前,想起了禹洺對凈源城的所作所為——

傷痕累累的同族們,這次猶豫了。

緊貼在禹洺身邊的,恰好是玉棲。

玉棲傷在後背,三日都在大廳的臨時床鋪裏修養,偏偏禹洺就在身邊。他雙臂環抱,低頭垂眼,雕塑般一動不動,看著血隨著每一聲撕心裂肺的嗆咳噴出來,濺在地上。

也許當他看著這些血的時候,想的是自己那個連屍骨都尋不見的弟弟。

“……”

禹洺勉強止住了咳嗽,沒有人交談,沒有人呻吟,安靜的目光聚焦在他彎下的脊背上。

他急促地喘息,雙臂微微顫抖,註視著地面上匯聚的血泊,裏面有著他自己狼狽的倒影。

“殿下,你不該和我們在一起。”旁邊的玉棲終於對他說出了第一句話,又像嘲弄,又像憐憫。

禹洺擦去嘴角的血,緩緩起身。

“禹洺。”柳頤期擡高聲音,叫住他。

禹洺終於擡起頭,目光穿過所有面向他的臉,準確地落在側屋門前。柳頤期指了指自己身後,說道:“來吧。”

禹洺像無家可歸的流浪狗,步履虛浮,搖搖晃晃邁向柳頤期。

房間裏除了張冶正在用的寫字臺,還有一張臥榻,禹洺進來以後,坐在這張榻上,雙臂收攏,擡眼看向站在門口的柳頤期。

“沒事吧?”柳頤期問。

禹洺搖搖頭:“沒事,不是什麽大病,那些人也不會對我動粗。”

“我還打算去找你呢,”柳頤期見他還能正常說話,便沒有猶豫,開門見山,“我想知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和鬼卯子勾結起來的?

”……”

禹洺與他對視片刻,閉上眼睛,像是進入了回憶之中,緩緩說道:“那個時候,鬼卯子還不叫鬼卯子,他叫獍。”

妖界初創的某個夜晚,臨淵宮內到來一位訪客。

“我名為獍,是犬族現任族長。”

這位趁夜來訪的男人,身穿皮甲,腳踩長靴,長發紮起,束發的繩子上綁著一顆犬齒。

他面帶微笑,徑直走向禹洺,鞋子在地板上敲出“篤篤”的輕響。

與他相對,禹洺的表情十分僵硬。

禹洺自己不喜歡繁文縟節,所以明面上,有事找他的人,都可以在辦公時段外來到臨淵宮;但是實際上,因為他幾乎采取什麽都同意的放養態度,所以真正找過他的人寥寥無幾。

偏偏獍到來了,而且僅僅是從門口走到他面前的這短短幾步路,就讓禹洺產生一種錯覺:

好像這間屋子、這棟宮殿,都是屬於他的,自己才是那個深夜來訪的外人。

“幸會。”

獍走到禹洺面前才堪堪停下,垂眼打量面前這位玄武帝君,既沒有行禮,也沒有伸手。

“你……來做什麽?”禹洺問。

“我來向你透露一個消息。”

獍微微瞇起眼睛,禹洺感覺自己已經被他看透了。

“什麽……消息?”

“天界準備閉鎖。”獍說,“我希望你能助我盡快飛升,殿下。”

“……”

對於當時的禹洺來說,這個要求非常突然,而且很無厘頭。禹洺幹笑了幾聲,問道:“可我怎麽幫助你?飛升與否,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很簡單,不需要你做什麽,”獍再次露出微笑,“我只需要你什麽都不做。”

“……什麽都不做?”

“是的,不要行動,也不要阻攔,就像你心中所想——成為帝君,遠比呆在天界,憑借天生神軀,無所事事,要辛苦不少吧?”

禹洺怔怔看著他。四位帝君之中,他確實是最不擅長管理、也不擅長政治的一個。盡管他比其他三人年齡更長,但他一直以來,都過著游離於眾人的生活。

什麽都不做,聽起來就像是:不用負責。

“我會給你相應的回報,”獍繼續說下去,“你什麽都不需要做,一切交給我——到時候,你就能回到天界,無需再為這片土地上的瑣事煩惱。”

沈默的房間裏,柳頤期突兀笑了一聲。

“這就是你的理由?”柳頤期開口,“就是為了不上班啊?”

“……”禹洺又咳了幾下,看著掌心的血,“再知道獍的消息,他已經成功飛升,出任星君了。”

獍的修為本就很高,禹洺只當他是能力強,飛升之後,很快就升職做官,但沒過多久,他得知獍想要的,其實是勾陳之位。

說到這裏,禹洺終於擡頭:“後來你闖到天庭,把他的任命書攔了下來。他大概很後悔吧,勾結的是沒有什麽能力的我,而不是能左右天庭想法的你。”

“我可沒有左右誰的想法,我只是實話實說,”柳頤期一攤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人對權力的渴望藏都藏不住。我創妖界,是惠及眾生,不是為自己爭名逐利,我不可能和野心家共事,何況監兵和陵光不也都——”

柳頤期忽然停了下來。

監兵和陵光有正面阻止過獍嗎?

監兵已經死無對證,陵光也在地獄之中,生死不知,他突然意識到,自始至終,只有自己反對了獍。

“……為什麽?”

第一次,面對著昔日友人,柳頤期露出一抹茫然,“難道你們都……”

“不,也許有別的原因。”禹洺搖搖頭,“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獍墮入地獄以後。”

柳頤期眉頭緊皺:“你是說……你們都不知道這件事?”

“而且,那時候,我並沒有真的想要什麽都不做,畢竟妖界是眾妖生存的希望,我既然得了帝君的名頭,至少也要做點符合身份的事。但是……”

禹洺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沒想到,他來見我的那一次,在我的房間裏留下了東西。”

“什麽東西?”

“一縷魄。”

“魄?”

“他分裂了自己的一魄,附著在我的侍從身上,侍從從不離開臨淵宮,所以,我所有的防禦在獍面前,全都形同虛設。他控制了那個侍從,然後,出現在我面前。”

後面的記憶就像地獄的火焰,只要稍微回想,就像灼傷般痛苦。

禹洺下意識捂住胸口,呼吸間血味彌漫,又咳嗽起來。

張冶擔憂地走近:“你還好嗎?”

“我還好、我還——咳、咳!”他猛地低下頭,整個人幾乎從椅子滑到地上,被張冶連忙扶起,地面濺散一灘血花。

赤紅色刺痛了柳頤期的眼睛,兩天前,他也是這樣上去攙扶,卻眼睜睜看著雲笙倒在懷裏。

自己離開多久了?雲笙會不會醒了?種種念頭猛然襲擊了柳頤期,把他從思緒的海洋裏推了起來,催促他離開。

“你就在這個房間休息吧。”柳頤期對禹洺道。

張冶和禹洺同時看來,柳頤期迎著目光站直身體,手指扶住門,做出要離開的架勢。

“鬼卯子的動向不一般,想要反擊,我們需要更多力量。盡快休息好,如果沒有人能拖延鬼卯子,我們可能很快就要再和他對上。”

“對不起,”禹洺攥緊手心,回應柳頤期的話,“這次我不會再袖手旁觀了。”

柳頤期笑了一下。

“如果你現在還想袖手旁觀,你就再也沒有回到天界的可能了。”

然後,在沈默的氛圍裏,柳頤期走出了房間。

從鬼卯子手裏爭取時間,是一個聽起來很難,做起來也不容易的事。

但種種跡象表面,鬼卯子當下有事在忙,甚至無暇追擊逃亡的帝君和他們的子民,讓他們得以在諦靈山擁有片刻安寧。

鬼卯子到底在籌劃什麽?離開妖界以後,鬼卯子就完全失去了消息,再也沒有動靜了。

沈陵現在情況如何?他被抽取靈力,火焰散佚,意味著自己恐怕會失去朱雀這一戰力。僅靠自己和還鄉軍的輔助,真的能與鬼卯子正面對抗嗎?

還有——就在雲笙身體急轉之下前,他用鬼氣創造了和平天劍一模一樣的仿劍,到底是怎麽做到的?後面鬼卯子忽然神情大變,這件事和雲笙的身體狀況之間,難道有什麽關系?

回去的路上,這些事在柳頤期的腦海中不停旋轉。

他們在諦靈山的暫居之處,仍然兩人先前住過的那間屋子。路上幾乎恢覆了先前的熱鬧,只不過這次,在路邊站著的大多是妖,還有一些穿著弟子服的人,被眾妖圍著,似乎在討論什麽。

那場發生在諦靈山的屠殺才過不久,人和妖能夠再度聚在諦靈山,信任彼此,和睦相處,難以想象張冶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在自己進入妖界的這段時間,張冶也沒有停下腳步,硬是以一己之力,把一個幾乎跑光了所有人的宗門,力挽狂瀾地支撐了起來。

夕陽西下,房間逐漸昏暗。柳頤期回到房間,把門關上,目光掃過桌子,微微一楞。

桌上的蜜餞還有五顆。

今天是他們住在這裏的第三天,三天來,桌上一直擺著一盤張冶制作的蜜餞。沒有雲笙消耗,蜜餞幾乎保持鴛鴦,今天早上柳頤期出去的時候,這一盤蜜餞還有六顆。

他不在家,卻少了一顆蜜餞。

是誰拿走了一顆,會是雲笙醒來了嗎?

還是說……房間裏出現了其他人?

柳頤期的心立刻吊了起來,放緩腳步,向前走,撥開簾子——

一件深藍緞袍,頭發一絲不茍地束起,佩著銀絲流雲冠,站在床邊,將目光從床上的雲笙移動到柳頤期身上,微微一笑,開口道:

“殿下,又見面了。”

“你為什麽在這裏?”柳頤期皺眉,語氣不善,“綏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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