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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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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

黑暗中,玄曦在奔跑。

她小小的心臟以前所未有的頻率跳動,肺臟仿佛要炸裂,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她剛剛從地獄中跑出來,身邊還有未散的黑霧。

雲笙。玄曦一邊奔跑,一邊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就像是把這兩個發音當成了跑步的號子。

她只在進宮時停留過的那條有光的走廊裏,短暫地看過那張臉。

記憶中,那是一張非常年輕、親切的臉,皺眉的時候也沒有兇相,好像不會生氣似的。

也正是這一點,讓她最終做出冒昧的行動——認他做臨時的“父親”。

玄曦還記得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但又和松木不太一樣。

站在身邊的時候,會讓她感到無比安心。自從父母不在後,玄曦第一次重溫安心的感覺。

要是他真是自己的家人就好了,玄曦忍不住想。

他現在還好嗎?

回到她逃跑的起點。雲笙肩膀中箭,身後是披著父親皮的倀鬼。

“接下來,你要按我說的做。”雲笙壓低聲音,帶上了一點急淺的喘息,“你要跑出去。”

玄曦渾身發冷,跑出去,她一個人怎麽可能跑得過……

“外面也會有鬼,但是臨淵宮內更危險,相信我。”雲笙說,“你要做的就是跑出臨淵宮,現在外面的房子,很可能都是空的,你躲進去,找個地方藏好,等我出來,就去找你。”

可你怎麽找我?

玄曦剛想開口,雲笙就像知道她要問什麽一樣,又揉了揉她的頭頂:“我能找到任何我想找的人。我答應過你的,天涯海角我都會找。”

他說完這句,不知為何進入了漫長的停頓,寂靜立刻見縫插針地鉆入他們之間的縫隙,攫取可供呼吸的空氣。

一股冷氣在玄曦腳下蔓延,腳步聲越來越近,倀鬼正在小心地朝他們走來,同時她驚慌地發現樓上也有聲音,不知道什麽東西,正在發出“咕嚕咕嚕”的低吼。

一股淡藍流光從雲笙掌心冒出,但這光芒甚至連雲笙的臉都無法照亮。

緊接著,雲笙舉高手臂,她感覺自己被當頭裹上一層膜——那藍色的流光像紗簾一樣從頭頂垂落,然後收緊,緊密地與自己身體貼合,光芒消失。這一切都是沒有觸感的,只是讓玄曦心生奇異。

“好了。”

她感覺雲笙後退了一點,貼到墻上,帶動冷冷的氣流卷過她的臉頰。

“還記得路吧?”

她倒是很想搖頭,但作為玄烏,她總能找到正確的路。

於是她點點頭,第一次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聲音:“記得,我會……在外面等你。”

“好,”雲笙說,“快去!”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雲笙消失在樓梯的拐角,回頭迎擊倀鬼。玄曦不敢有片刻停頓,拔腿奔跑起來。

沿著長長的走廊奔跑,她聞到了新鮮的血味,房間大門敞開的聲音,以及怪物的腳步。

怪物?她畏縮地一頓,下一刻,黑暗中亮起一雙明黃的眼睛。

那是餓鬼的眼睛,不過玄曦從來沒有見過惡鬼,她只覺得自己被一雙貪婪的眼睛死死盯住,仿佛隨時可以享用的獵物。

她捂住嘴,呼吸前所未有地急促,連驚叫聲都發不出來。

餓鬼的體型其實不大,但玄曦太小了,在她的世界裏,這就是一頭龐然大物。

要被吃了!但是,隨著淡藍色的流光經過眼前,餓鬼的視線卻挪開了,拖著步子,向小格子房間走去。

惡鬼根本沒有看到她,那層淡藍色的流光,竟然如屏障一樣阻隔了它的視線。

玄曦站在原地等了好一會兒,終於意識到自己安全了。此時,她的渾身肌肉都在痙攣,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意識究竟中斷了多久。她只知道雲笙要她在外面等著。

因為知道等不到人的感覺,所以她一定要兌現承諾。

玄曦重新邁開顫抖的雙腿,頭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一路暢通無阻,她就這樣沿著來時的路,一直跑到臨淵宮的入口。

呼吸沈重,眼前忽明忽暗,她放慢腳步,漲痛的眼睛看見月光。

臨淵宮的大門近在咫尺,路面上的月光白霜般散發銀光,寒冷空氣也被月光照亮,像凝成實體的風,兩側建築靜立,投下巨大漆黑的陰影。

跑出去,然後躲起來。

玄曦堅定地重覆著自己的目標,沖進無人的大街。

從黑暗跑進月光的那一刻,她甚至聽到了風在耳邊“唰”地掠過。

寂靜、空曠,寒風瞬間把她吹透,手指發涼。

因為她終於看看清,街道兩側深黑的色塊根本不是什麽房屋樹木的陰影,而是筆直站立的人形怪物。

它們身量極高,頭部直達屋檐下方,就像燒焦的人,勉強看得到面部輪廓,但都已模糊不清,無法辨認,被玄曦驚動,張開血紅色眼睛。

一雙、兩雙、三雙……整排眼睛像懸掛在房檐下的紅色燈籠,沿著街道兩側同時亮起,甚至有一種“張燈結彩”的荒謬感。

整條街,十幾只怪物,同時向她的方向看來。

沒關系,它們只是感覺到了異常,只要有雲笙給她的屏障,就不會——

呼的一聲,淡藍的屏障燒盡了最後一絲光亮,在眾目之下兀然熄滅。

推算出的死局再度浮現眼前,玄曦猝然止步,她已無路可逃。

不要緊張,我是玄烏的族人。玄曦對自己說,我是鳥,我可以——

飛。

夜風忽然變大,視線猛然擡升,玄曦飛了起來。

可她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展開翅膀。

一股和雲笙身上一模一樣的松香味撲鼻而來,玄曦以為是雲笙出來了,茫然轉頭,一張英俊的側臉沖入視線。

月光下,這張側臉輪廓棱角分明,眉下陰影增添幾分深邃,眼瞳金綠仿佛碧璽墜金沙,氣質非凡,與玄曦見過的任何一人都不相同。

躍上天空後,他微微轉頭看來,眉宇間的陰影便多了幾分責備的意味,問道:“你是從哪跑出來的?這條路上全是鬼!”

玄曦心裏卻想著要等雲笙的事,眼看距離約定好的“周邊建築”越來越遠,不由得急道:“別走,我還要等人!放我下去!”

“等人?等什麽人?”柳頤期被她的掙紮搞得莫名其妙,“你要回去?你都不夠它們塞牙縫的。”

“我必須回去!他說過我肯定會找到我,可我要是不見了,他怎麽找?這座城這麽大,他難道一棟一棟房子地翻嗎?要是我被鬼吃了,他還以為我活著,一輩子都找我怎麽辦?”

正因玄曦對此深有體會,她不想讓雲笙也體驗找人的絕望,一邊抗議,一邊做好了殊死搏鬥的準備,如果這個男人再不放手,她就自己長翅膀飛回去。

哪知道男人居然若有所思,似乎被她的一番話觸動,降落在屋頂上,問道:“誰要找你?”

玄曦憋著話,兩頰鼓鼓地看著他。

“放心跟我說,我都救你了,總不能是壞人。”

男人表情認真,甚至有點急切,玄曦好像明白了,他也在等人。

“這個人身上有和你一樣的香味。”

懷著警惕之心,玄曦決定一條一條地說,結果剛說完這句,男人臉色驀地變了:“是雲笙?”

他們兩個果然認識。

玄曦微微放下心,點頭道:“是他,宮裏有很多鬼,他還在裏面。”

雲笙還在裏面!

柳頤期恨不得立刻沖進去,但眼前的小女孩絕對不能留在城裏,那些巡夜的鬼肯定會把她吃幹抹凈,等不到他們出來。

沒有猶豫,柳頤期對玄曦道:“我帶你出去,然後我會告訴他,不用再等了。”

說完,沒等玄曦有所表示,他再次帶著玄曦在屋頂間飛起來。

這個人非常焦急,玄曦緊緊抓住柳頤期的腰,仰頭註視他的側臉凝重的輪廓,心想,他害怕雲笙出危險,想快點去找他。

在呼嘯而至的冷風中艱難開口:“宮裏很危險,裏面有……倀鬼?會變成認識的人,還有沒見過的、黃色眼睛的鬼,會吃人。”

“嗯,我知道了,”柳頤期回應道,“是雲笙幫你跑出來的嗎?”

“他在我身上施了隱身術,那些鬼好像看不到我。”玄曦想起被鬼近距離審視,以及在街道上法術失效的瞬間,依然心有餘悸,“但是現在沒有了。”

似乎被玄曦的描述震驚,柳頤期頓了一下才開口:“那不是隱身術,那只是個追蹤術的變種,可以提取到空氣裏殘留的靈力。他把空氣裏殘留的執名的靈力提出來,放到了你身上。”

“啊?”玄曦吃驚地張大嘴,“追蹤術還能提取、提取靈力……?”

“一般來說是不行的,只是這座城裏的屏障,本身就是靠執名的靈力在運轉,他的靈力遍布整座城,應該是他進城的時候就已經在偷偷收集了,然後賭了一把……這個人……”

說到這裏,他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出了口氣——不知是在笑還是嘆氣。

前方能看到城墻,在城墻腳下,還有人在把守。

玄曦說:“它們不是人!宮裏的那些就不是人,他們只是和人長得一模一樣,他們是鬼。”

把守的鬼共有兩只,它們在城門口一左一右站著,城門打開,執名靈力做成的屏障,在門洞的位置格外濃郁明顯,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肥皂泡,流動著藍色的幻光。

大家都以為這道屏障隔絕是鬼,誰也沒想到,它其實隔絕的是人。

柳頤期停下,忽然說:“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

“我也不知道你叫什麽。”玄曦立刻以同樣的話回擊。

柳頤期又笑了一聲,然後說:“你聽好,一會兒我們下去,我會先幹掉離得近的那個,爭取秒殺,然後攻擊對面的那個。下去以後,可能會有其他的埋伏出現,這些你都不要立繪,你只需要往前跑,一直跑,直到看到一堆破破爛爛的帳篷,那就是還鄉軍的據點。”

“我之前就住在帳篷裏。”玄曦說。

“那就更好了,你回去以後,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梵理,就是統帥姐姐。記住,你要告訴給她本人,任何人說‘代你轉達’都不要聽信。”

玄曦點點頭。

“然後在帳篷裏面躲好。”

玄曦又點點頭。

“開始嘍!”柳頤期跳了下去。

地面上的鬼聽到頭頂傳來的動靜,立即回頭,但為時已晚。

一把長劍瞬間穿透它的喉嚨,借助落地的勢頭猛然劃動,瞬間隔開頭顱,鬼氣如血般噴射而出!

劍光森寒,柳頤期屈膝落地,與對面的鬼對上實現,當即擡高聲音:

“快跑!”

瞬間,身後傳來小步奔跑聲。

柳頤期反手握劍,迎著鬼的利爪飛身而出!

唰——

胸腹自上而下剖開,面前的軀體被一分為二,鬼氣向兩側飛散,露出一張冷峻的面容。

回頭看去,玄曦已經跑到了城門,眼看就要穿過那道屏障,忽然間,那門的能量劇烈波動,連幾十米外的柳頤期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能量充滿敵意——這是一扇只許進不許出的單向門,它存在的意義就是防止有人逃跑!

柳頤期再不顧上暴露的風險,踏出一步,厲喝:“停下!”

為時已晚,耀眼的白色火球轟然炸開。

雲笙捂住受傷的肩膀,背靠墻壁,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

宮侍在他腳邊躺著,已經成了屍體,或者說,終於恢覆了屍體的狀態。

在微弱的光粒照明下,能看到他的身體正在緩慢腐爛,這是倀鬼離開後,失去了供養的□□加速回到它應有的狀態。

再過不久,這裏就會只剩下一具穿著衣服的骷髏。

雲笙的目光落在宮侍身邊,一只銀質的平安鎖掉了出來,成色很新,配著一條不長的繩子,是給小孩準備的。

事到如今,雲笙只能推測宮侍的動機。也許倀鬼在把人吞噬之後,也會保存部分死者的記憶。

他把玄曦安排在單獨的下層走廊,也許是為了保住她的姓名,又或許是為了親自把“女兒”變成倀鬼。

不管他是出於什麽目的,不管他最後為什麽要向玄曦射出那一箭,在今夜決定到訪的某個瞬間,這只倀鬼確實回憶起了自己“父親”的身份。

雲笙嘆了口氣,看向自己肩膀的傷口。

整個臨淵宮下層充滿鬼氣,雲笙在霧中停留時間太長,不停地吸入毒素,加上先前被鬼卯子的鬼手傷過,尚有餘毒,兩者在體內融合,再次堵塞了身體經脈,令他的傷口難以恢覆。

出門前,柳頤期專門找了身淺米色的衣服給他,還說這身更適合他的氣質,結果,血已經染濕了這片米色,整條右臂的袖子全紅了,配上他凝眉垂目的表情,有種剛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悲壯。

他搖了搖頭,扶著墻站穩,熄滅照明,慢慢向上走去。

走廊詭異的布局,房間裏層層疊疊的血跡,濃重的鬼氣,種種跡象都表明,肯定還有惡戰。

剛剛跨過樓梯的轉角,異響立即傳來。

嘎吱,嘎吱。

雲笙放慢腳步,仔細辨認。

聲音沈悶,緩慢,像是埋頭咀嚼著什麽。

咀嚼?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雲笙站在最後一節樓梯,探頭張望,眼底浮現金光。

稀薄的靈力,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任何一個人,如果能夠透過靈力視角看出那是什麽,都會被眼前如煉獄般的景象嚇破膽。

那些本該緊閉的門,全都被打開了,有些人還在房間內,有些人被拖到了房間外,還有些人無論內外都只剩部分,他們的共同的特點是,都比進來時小了很多,靈力也更加稀薄,這是靈力在失去神魂束縛後的自然逸散。

血腥味刺進鼻腔,令人作嘔。

好在雲笙見過比這更加慘烈的景象,在驚愕後瞬間穩住情緒,伏低身體,集中註意力尋找聲音來源。

嘎吱,嘎吱。聲音再度傳來,距離雲笙只有十幾米,非常低沈,是從房間裏發出來的。

那東西在房間內吃東西,背對門口,雲笙從外面進來,位置很好。思忖片刻,雲笙主動出擊。

雲笙悄然接近,半空中無聲凝聚出長劍。

黑暗中,撕咬聲被無限放大,甚至能清晰地聽到每次開合時濺出的口水,以及骨骼粉碎時連續不斷的崩裂聲。

長劍高擡,雲笙在背後站定。

咀嚼聲戛然而止,那怪物猛然回頭,露出一雙赤紅的眼睛。

是夜叉。

雲笙沒有片刻猶豫,縱劍刺去,長劍斜向下如弓矢射出,瞬間打穿對方的頭顱,而對方也在同一時間出手,強勁的撲擊勢頭竟然無法被長劍截停,就這樣維持著頭頂插著劍的姿勢,大張掛著血肉殘渣的嘴,向他飛來。

雲笙高高擡腿,一腳踩在夜叉臉上,手握頂在頭上的劍柄,就這樣登車一般,踩著夜叉的臉飛出房間。

然後,彎曲到極致的關節驟然發力,整個人向上躍起,帶著劍一起拔出,血肉、鬼氣、腦漿同時噴湧而出,在雲笙腳下傘狀飛射。

雲笙半空中邁步,另一只腳踏在走廊墻壁上,將自己向後推出幾米,穩穩落地。

夜叉如被紮漏的氣球,撲倒在地,展開翅膀貼地掙紮著爬動幾下,迅速化為一把幹癟的骨頭。

原來這一個個單人房間,就是飼餵惡鬼的食槽。

靈力不足的妖,在執名眼裏,竟然變成了飼料……

強烈的眩暈忽然襲來,雲笙腳下趔趄,勉強站穩。

剛剛拔刀的動作再次令右肩傷口崩裂,已經分不清身上、地上的血都是誰的。

他再次點起照明,在忽明忽暗的光芒中,看清地面上殘骸的慘狀。

一只夜叉不會吃掉這麽多人,它們同時到場,進餐,而他只是殺了吃得最慢、最貪心的那一只。

他到得太晚,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帶著失落的心情,雲笙跨過屍體,向前走去。

在燈光照不到的前方,他聽到了一聲孩子的啜泣。

慢慢的,燈光的範圍裏,出現了一個光著腳、渾身是血的孩子。她小心地抽噎著,眼睛直勾勾盯著雲笙。

這是排在他們前面的那對母女中的女兒。

喉頭忽然發癢,雲笙緊緊握住嘴,血卻失控地嗆了出來。與此同時,一道低低的呻吟同時響起。

“救救……”

隨著求救聲出現,孩子朝雲笙緩緩走來。

雲笙站在原地,緊緊攥住手中的劍。

“救救……”

聲音又響起,孩子身後的黑暗裏,一個骨瘦如柴的黑影爬了出來。它的身體緊貼著地面,猶如被燒焦的人形,身上布滿血痂,像蜥蜴般扭動四肢。

雲笙重重地吐了口氣。

“救救……”

它仰起頭,露出一張面目全服的臉,原來就是這詭異的人形的呼號救命。

似乎發現有人,人形忽然停下來,接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極為詭異,它的身體就像水袋一般自由地變化著形狀,逐漸勾勒出女人頭頸、手臂、身體、雙腿,焦黑的皮膚變得光潔、蒼白,徹底變成了女人的樣子。

小女孩也回頭看著它,此刻用稚嫩的童音軟軟喊道:“媽媽……”

她擡起臉,用雲笙見過的愁容與他對視。

雲笙往前走了一步,女人盯著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刻,她頹然重重倒地,雲笙的劍深深插進胸口,整個人也跟著跪倒,以膝蓋鉗制住女人的身體。

幽藍光芒在女人頭上方凝結,在她直勾勾的眼珠的倒影裏,化作一把氣刃。

在急速刺來的劍嘯裏,女人發出尖刺般淒厲的叫聲。

雲笙只覺得心脈被她的音浪重重一震,再次噴吐鮮血。

同一時刻,氣刃釘入女人眉心,剛剛凝聚好的身體再度崩毀,火燒的痕跡遍布身體,而她的尖叫竟然沒有停止,猶如懷著滿腔的怨恨,要把全部怒氣和恨意發洩出來一般。

首當其沖的雲笙耳膜劇痛,口鼻流血不止。

尖叫聲一直持續,在身體的變化中,聲音也變成了怪物的嘶嚎,到它的身體完全腐爛破碎,聲帶扯斷,餘音隨著消散鬼氣一同消失。

雲笙膝蓋發軟,拄劍跪倒在地。

但戰鬥還沒結束。

他忽然擰身,整個人躺在地上,橫劍身前,只聽“鐺”的一聲重擊,手臂震顫中,擋下了小女孩焦枯硬爪的攻擊。

他的力氣所剩無多,幸好這一只體型尚小,但他卻沒有制勝的絕對力量,能把小女孩推開。

錚——爪子在金屬上猛地滑動,僵持即將被打破。

雲笙雙臂彎曲,劍身顫抖著壓向胸前。

小女孩拼命伸長脖子,想要啃雲笙的臉,整張臉扭曲著,嘴巴大張,口中根本不是乳牙,而是銳利的犬齒。

雲笙勉勵支撐防禦,隨著雙臂發力,肩膀的血如泉水般汩汩冒出。

再這樣下去,力竭之前他就要先耗幹自己的血,他必須想個辦法結束這場對峙。

雲笙彎曲膝蓋,從大腿到腹部肌肉全部繃緊,準備利用身體,把它甩向一側。

爪子與金屬來回摩擦,咯吱作響。

終於,喀啦一聲金戈交錯,雲笙的手臂力量達到極限,劍身斜著滑開,割破手指拉出一條血線,小倀鬼猛地向前一撲,幾乎啃上雲笙鼻尖,此時就是決定的時刻!

咚!

雲笙發力的最後一刻,一把帶著金光的長劍猛然而至,洞穿雲笙身上的倀鬼,勢頭不停,甚至將它直接串在劍上,直接連人帶劍甩進了回廊中心的黑暗裏!

雲笙的動作戛然而止,而長劍掠過時的金色的尾光,如金色的粉塵,撲簌簌落在他愕然的臉上。

平天劍在墜入虛空前化作萬千粒子散開,被留下的倀鬼發出駭人的尖叫,墜入虛無的深淵。

雲笙躺在地上,呼吸急促。突如其來的脫險帶來的巨大釋壓像是洶湧洪流,瞬間讓渾身肌肉痙攣失控。

他失去了全部力量,躺在滿是鬼氣的汙濁狼藉裏,只能竭力聽著步聲,等待期待中那個人的到來。

“——雲笙!”

黑暗降臨的最後一刻,他終於見到了柳頤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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