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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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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

“雲笙?雲笙!”

柳頤期才剛剛趕到,就看見渾身是血的雲笙在面前緩緩合上眼睛,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把他從地上抱起來,手指顫抖地試探心脈。

“……”

雲笙那一刻確實短暫地失去意識,但還沒來得及完全切斷,就被忽地晃醒了。睜眼一看,柳頤期已經點起一束異常明亮的火光,抓著自己的手,發著抖地按住脈搏,眼底暴起血絲,神情急切嚴肅,無比專註,甚至沒有發現雲笙已經睜開了眼睛。

曲起手指,向下觸碰柳頤期的手背。

柳頤期觸電般一抖,扭頭,與雲笙對上視線,瞬間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然後長長舒了口氣:“你沒事就好,我還以為……”

雲笙從柳頤期手中掙脫,點了點柳頤期的胸口:“不要以為,我沒事。”

“龍契只是理論上能夠以命保命,沒人知道要是傷勢太重會怎麽樣,我也不想做這個實驗。”柳頤期嚴肅地糾正道,“進來之前,我已經感覺不到你的心脈了,外面都是鬼,我真的被你嚇死了。”

“你可是帝君啊,”雲笙說,“會因為這種小事而害怕嗎?”

“我現在又不是,”柳頤期笑了一下,搖搖頭,“我現在只擔心你。”

“……”

雲笙心臟微微一顫,仿佛跟面前的人短暫地共振了一瞬。他盯著柳頤期的眼睛,在火光中,這雙瞳仁呈現出一點明亮的茶綠色。

“怎麽了?”柳頤期見他不說話,警覺問道,“難道——”

雲笙從柳頤期懷中坐直,隨後仰頭,在柳頤期嘴角輕輕一吻。

這下,輪到柳頤期說不出話了。

把人定在原地,雲笙滿意一笑,從懷中抽身,看到自己滿身血汙,徒勞地退開幾步,用手撣了撣,說道:“這地方太臟了,我們先出去,你進來的時候,有沒有見到一個小女孩?”

“……那個被你送出去的?”柳頤期回過神,摸著自己的嘴角,爬起來,“不僅見到了,還救到了。”

“她怎麽了?”

“外面都是巡夜的夜叉,”柳頤期見雲笙的臉倏然褪色,連忙道,“她沒受傷,你猜的是對的,執名的靈力會讓鬼停止攻擊。我把她送到城門口,讓她回去通知梵理了。這小孩警惕心很輕,她還不肯告訴我名字。”

“唔,她叫玄曦,她是進來……尋找家人的。”雲笙頓了頓,沒有把下面發生的事說出來,而是問道:“你那邊的情況呢,也都是鬼?”

柳頤期點點頭:“倀鬼,它們會把人吃掉,然後扮演這個人,混在人群裏,再吃掉其他人,最後每只鬼都披上人皮。我們那一隊,是要去修什麽通天塔,前面的修理工都被吃完了,樓裏還有血跡。”

雲笙皺眉:“這邊也有……這裏是給鬼餵食的食堂,這些被送來的人,全都是挑選好的食物。”

“這麽看,我們可能也不需要找阿沖了,前面進來的人,恐怕都已經……”柳頤期說不下去,“執名竟然殺了這麽多人……”

他的語氣低落下去,兩人都不說話,整條通道瞬間被死一般寂靜的籠罩。

為了避免氣氛滑向令人窒息的壓抑,雲笙適時打破寂靜,問道:

“現在在已經在臨淵宮裏,你下一步打算怎麽辦?直接去找他?”

“只能去找他,”柳頤期說,“梵理得知消息,肯定會想辦法進城,還鄉軍被執名騙了這麽多年,她不可能不報這個仇,況且現在成員想法分裂,這是個重新整隊的機會。但是,凈源城的那道屏障,真正防的不是鬼,而是我們。必須關掉這個屏障。”

“什麽?”

雲笙感覺血瞬間湧向了太陽穴,他低下頭,按住突突直跳的血管。

“我送玄曦出城的時候,她撞在屏障上,直接引爆了……”柳頤期說的每個字都讓雲笙的臉色蒼白幾分,“引爆了你給她的護身鱗。”

懸著的心瞬間落地,一股眩暈感襲擊了雲笙,他搖晃兩下,靠在墻上。

“這小孩很機靈,護身鱗爆炸的時候,她硬是沒害怕,還往前沖,借著法術生效的瞬間穿了過去 。”柳頤期道,“所以她跑出去了,但是屏障不解開,我們出不去,還鄉軍也進不來。”

“那我們就去找執名帝君。”

雲笙碰了碰自己肩膀上的傷口,柳頤期道:“宮裏鬼氣這麽重,如果你堅持不住,我們就先出去休息一下。”

“不用,”雲笙搖了搖頭,給他看傷口上緩緩出現的血痂,“你來之後,愈合的速度好像快了一些。”

“是我的原因?”柳頤期湊過來看了一會兒,“離得越近越好?”

“嗯……嗯?”

下一秒,雲笙身體一輕,整個人已經趴在了柳頤期的後背上。

“那就在最近的地方休息吧。”柳頤期輕輕道,“反正去找執名的路我很熟,我帶你走一條安全點的路。”

說到這裏,他轉向了走廊另一側,面朝深淵。

雲笙忽然心生不安,抱緊柳頤期的脖子。

柳頤期腳步一踏,輕盈踩上欄桿,躍向空中,強烈的失重感瞬間襲來。

這是路嗎?!雲笙緊張地看向下面——什麽也看不見,即使柳頤期那束照明用的燈火像氣球一樣在旁邊飄著,依然無法照見深淵的盡頭。

他忽然產生一種幻覺,好像他們就要這麽一直墜落到地獄。

“我以前站在下面往上看的時候,曾經思考過這種下去的方法。”柳頤期說。

“……”

你是說,堂堂帝君,應邀到另一位帝君宮中做客的時候,展現出來的成熟穩重全是假的,心裏想的其實是怎麽在人家的宮裏玩自由落體嗎?

大概是我被他的臉和身份迷惑太久了。

墜落中,雲笙忽然感覺自己撥雲見日,清醒過來:柳頤期一點都沒變,他只是從那副軀殼裏逃出來了。

光芒忽然熄滅,耳邊傳來旋風的聲音,墜落開始減速,就像被一只手從下托住。

雲笙再次向下看,這一次,即使沒有光芒,他也能看清底部的樣子——那是一片墨藍的深水,水下似乎還有東西,某種藍色的光芒從下方遙遠的地方,經歷重重折射,在水的淺層灑出一片深邃的碎芒。

“下面就是執名的寢宮,”柳頤期說,“他就喜歡待在水裏。當年我來的時候,這條深井上面的那些環廊,全都點著燈,站在這裏往上看,像一片銀河。執名說這樣他就能在自己的床上看星星。”

不過現在,他們的頭頂上方什麽都沒有,下面倒是有些微光。

“你打算直接進入執名帝君的寢宮?”雲笙問。

“我還沒去過呢,”柳頤期一邊說,一邊上了岸,把雲笙放下,“這片水面是他的宴會廳,再往裏面走,就都是他的私人空間,我們誰都沒去過。”

雲笙用記憶中的旭驪宮類比了一下:“旭驪宮最上面的臥室,是你的私人空間……?”

他記得自己再次回宮後,就被要求留在孟章身邊,孟章甚至專門自己睡覺的房間旁邊,又開辟出一間來給他。

如今一盤點,雲笙赫然發現,似乎他真的從來沒有在那上面見過其他人。

“你不會以為隨便什麽人都能到那上面住吧?”柳頤期得意道,“能睡在我旁邊的,從始至終也只有你一個。”

雲笙心虛地舔了舔嘴:“你到底是什麽時候……”

“這個嘛,”柳頤期勾住雲笙肩膀,“情不知所起——”

聲音戛然而止,柳頤期眼睛微微瞇起,下一刻,前方的黑暗裏,露出一雙紅色的眼睛。

水潭旁邊是一條水榭環廊,有幾處可供喝酒聚會的小廳,環廊連通一條通往內部的走廊,他們上岸的地方,便直直對著這條走廊,那雙眼睛就在走廊的另一端。

雲笙神色一凜,立即召出氣刃,三把劍在他右側伴飛,柳頤期則將平天劍出鞘,一同放緩步伐。

預想中的攻擊沒有出現,在距離還剩十五米左右的時候,那雙眼睛忽然消失不見,幾秒後出現在更遠一點的地方,繼續盯著他們。

這是要我們跟上去的意思?

柳頤期和雲笙對視一眼,也跟著走了上去。

這一條路蜿蜒向下,路上全是各種各樣的書籍和藏品,看得出來執名作為四帝君裏最不喜歡出門的那個,幾乎把整個臨淵宮下面變成了自己的博物館。

但再往下,一切就都變了。

先是出現了燈。當腳下樓梯走到盡頭的時候,兩點光芒倏然亮起。

那是像冰一樣的白色,帶著一絲幽藍的色調,仿佛凝固的火焰,是柳頤期過去曾經見到的那些光芒一模一樣。

此時,他們也終於看清在前面引路的鬼,那是一只夜叉,像條骨瘦嶙峋的黑狗,背上長著一雙翅膀,緊張地縮著。

“上面那些人,就是用來餵這個東西的。”雲笙忽然說。

那夜叉脖子上帶著一條鏈子,行為舉止也如狗一樣,低伏身體,保持著向前的姿勢,回頭看著他們。

“走吧,”柳頤期說,“這是執名知道我們了,在引我們過去呢。以前他喜歡派那些水生動物來接我們,搞得外面都是蝦兵蟹將,現在倒是養起狗來了。”

“蝦兵蟹將……那不是敖家的風格嗎?”雲笙忍不住說。

“你怎麽知道,因為人間的傳言?這麽一說,我確實是通過敖家認識的執名,可能當年在北海的時候,他們就是朋友吧。”

隨著兩人一路走,側面的燈光一路亮起,雲笙鬼使神差地仰頭,赫然發現此刻的他們,竟然已經來到了剛剛所站的那片水潭的正下方。

他們的上空,就是那道豎井般的深淵,只可惜水面上沒有任何光芒,就像一塊無形的漆黑巨石隨時可能轟然砸落,帶來極大的壓迫感。

沒有光的時候,只要向上望一眼,就會被即將滅頂的恐懼感吞沒。

執名帝君居然會選擇住在這種地方。

前方出現了更多鬼,在這裏,它們反而不再偽裝成人的樣子,夜叉、羅剎還有無數小鬼三五成群地躺在走廊裏,有些正在爭搶骨頭——是從頭頂掉下來的殘骸。

“嘁,我把那小倀鬼扔下來,反倒還便宜它了。”柳頤期看著眼前眾鬼,不滿地哼了一聲。

這些鬼看到進來的兩人,躍躍欲試想要上前,但似乎礙於什麽約束,就算饞得口水直流,也不敢真的湊上來。

“這裏執名帝君的靈力非常濃厚,”雲笙說,“所以這些真的都是他養的……鬼兵。”

越往前走,鬼的數量越多,地面的血腥也越重,這些鬼明目張膽地生活在玄武的寢宮外圍,像守衛一樣保護著這個早已擁有神格的聖獸,是個十足的荒誕場面。

柳頤期冷臉道:“臨淵宮和地獄已經沒有區別了。”

“只要來到這裏的人,都會這麽想。”

一個聲音附和了他,並不來自身邊的雲笙,而是來自前方。柳頤期警惕擡頭,只見一人身穿玄色長袍,領口大敞,腰帶垂在身側,頭發披散,負手站在門口,面對著他,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來不及梳洗,便出門迎接似的。

“禹洺,”盡管對方形容憔悴,柳頤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位昔日好友,嘴角掛起笑容,但不是友善的微笑,而是譏笑,“投靠鬼卯子之後,你的審美也變成地獄風格了?要不是夜叉引路,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這裏被鬼卯子改裝了呢。”

“我知道你有很多怨恨,”禹洺低下頭,拒絕和柳頤期對視,說道:“你和我進來說吧。”

柳頤期大步流星向裏面走,他先進去,等跟在後面的雲笙也要邁步的時候,夜叉卻忽然上前擋住,一邊低吼,一邊對他威懾地露出犬齒。

雲笙猝然止步,飛劍迅速擺開一字長蛇,全部對準了攔路的夜叉。

柳頤期的眼神冷了下去:“你什麽意思,禹洺?”

“我只想和你談,”禹洺說,“你我的手下,就留在外面吧。”

“手下?”柳頤期重覆了一遍,眉毛一挑,揚起下巴,“哦,我忘記告訴你了,雲笙早已不是我的手下了。”

“那更要留在外面,放心,這些鬼不會吃——”

“雲笙現在是我的伴侶。”

從見面開始,執名的都沒有表情,就像在臉上事先砌好了一堵墻。此刻,這面墻轟然倒塌,執名的目光緩緩從柳頤期臉上挪到門口的雲笙臉上,向下掃過雲笙的胸口,再從雲笙的胸口重新回到柳頤期臉上,眼睛和嘴巴同步張大。

“但是……他是男……”

“他是我的伴侶,”柳頤期又重覆一次,“我們共享生命,共享靈魂。沒有什麽是他不能聽的,放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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