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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統帥送來的蜜餞和點心。”

帳篷掀開一個小口,即來站在外面,幾縷蒼白風雪從他的臉旁吹進帳內。

自從知道他差點攔下的人是孟章,即來就改變了態度,成了梵理的傳話人。

柳頤期接過蜜餞,但沒有拿點心,輕聲說道:“你們回去分吧,她給得夠多了。”

“統帥說,她對你們有愧,這些都是賠禮。”

“話是這麽說,”柳頤期小心地向後看看,聲音放得更低,“主要是他覺得占你們……咳,這樣有失身份。我好歹也是曾經的帝君,蜜餞留下,是因為我那位愛吃,其他的,你拿回去,發給孩子們。”

看這話說的,孟章果然是好人。

即來連忙點點頭,對孟章道:“知道了,我這就去。”

帳簾關上,柳頤期長長松了口氣。

轉過身,走向床邊的圓桌。他們剛住進來時,桌上只有一壺一杯,誰能想到,不到一周,桌上就多了蘊靈丸、養身草等等強身健體的丹丸藥茶,在柳頤期旁敲側擊詢問之後,梵理又像準備年貨一樣送了好幾次蜜餞。

到現在已經是第五天,明天就是城門大開的日子,她還在送東西,搞得連向來很有配得感的柳頤期都有點心虛。

雖然梵理確實說錯了話,但是她畢竟年紀小,又一個人在北原過了那麽久,能活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柳頤期原本只想讓她給雲笙道個歉,以免雲笙默不作聲往心裏去,沒想到梵理除了道歉,還天天給賠禮。

雲笙接受道歉的當場就已經把這點冒犯消得一幹二凈,根本受不住這些賠禮,送來的藥和蜜餞都不肯吃,想著等走的時候再還給人家。

但這些藥丸雖然比不上自己宮裏的,也比不上海納堂的,好歹也有點用處,那都拿了,得想個辦法騙他吃,所以……

柳頤期看了看空了一半的藥丸匣子,舔了舔嘴,走上去,把新得的蜜餞放在旁邊。

盒子落下,發出一聲輕微的“咚”。

“……即來又送東西了?”

吵醒了睡在床上的人。

帳篷的單人床很小,一個柳頤期就能把床占滿,不過雲笙躺上去,還能留出半個人的寬度。雲笙縮在被窩裏,聲音慵懶沙啞,尾音帶著疑問上挑,就像翹起的尾巴尖,勾得心癢。

“嗯,蜜餞我留下了,你早飯沒吃,起床就該餓了。”

他一覺睡得很沈,直接錯過了早飯。

雲笙難得沒有一睜眼就起床,聽了這話,居然翻了個身,又閉上眼睛,不滿地哼道:“我吃不上飯也不知道是誰害的。”

柳頤期一笑,走到床邊,俯身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本來我們說好的,等到了休息的地方,我就幫你把身體裏的鬼氣都拔除,誰能想到你會直接摔到我身上……”

“誰能想到堂堂帝君竟然不會拔毒,”雲笙眼睛一翻,剛好與從頭頂上方俯身看來的柳頤期對視,眼中怒意未消,“而且還仗著自己帝君的身份壓我……唔!”

下一秒,位高權重的帝君再次壓了上去。

還鄉軍的據點雖然氣候寒冷,但基本物資還算充足,兩人終於趕上中午的飯點,匆匆趕往食堂。

兩人身份雖然沒有公開,但是能與梵理統帥親自對話,已經讓很多人感到他們很不一般。

原本見到他們來,都躍躍欲試想要靠近,然而,這天同時出現的,還有受了鞭刑的玉棲。

玉棲的反骨已經當眾展演過,因而大家默契地低頭,原本對柳頤期打量的目光也止息了。

“情報準確,他居然真的來了。”柳頤期側眼看去。

雲笙後知後覺:“不是為了吃飯才出門?”

柳頤期把湯碗推給雲笙,緊緊盯住玉棲,低聲說:“吃飯是為你,出門是為他。”

柳頤期從玉棲進來,就想和他說話,但玉梁死在他們眼前,而且他們還是“沒用的流民”,在玉棲心中無論如何也算不上好人。

玉棲打了飯,冷臉端著碗,看了他們一眼,竟然直接離開了食堂。

雲笙算是被柳頤期拉出門的,思緒還沒徹底清醒,暈暈乎乎地把臉縮在領口的毛毛裏,捧著湯碗,只見坐在對面的柳頤期忽然目光如炬,緊緊盯住人,慢慢移動,身體傾斜,即將起身。

“小期?”

“你覺得,為什麽玉棲會在那個場合爆發?”柳頤期忽然問。

“你懷疑鬼族知道我們到了,想要制造混亂?”

柳頤期勾嘴一笑,起身追著玉棲走了出去。

這下,被留在帳內的雲笙也無心吃飯了,他匆匆喝完湯,到外面一看,只見柳頤期迎面走來,玉棲在背後漸行漸遠。

“你跟他說什麽了?”雲笙問,“怎麽這麽快。”

“沒什麽,”柳頤期道,“提醒他別沖動。”

他目光一瞥:“哦,這裏還有個診所呢,我帶你看看。”

“……?”

“嗯,你體內已經沒有殘餘鬼氣。”據點的大夫為雲笙檢查了身體,肯定了孟章大人現學現賣的水準。

雲笙還沒來得及道謝,只見大夫摸著手腕,話鋒一轉,“但是這兩日精力消耗很大,鬼氣傷腑臟,要記得多休息,玩樂也要註意節制。”

“……”

雲笙決定,再多蜜餞也不能原諒孟章了。

他僵硬地起身,走到門口。

柳頤期站在桌邊,正用“會說話的眼睛”對大夫道謝。

在帳內詭異的安靜中,雲笙忽然聽到了遠處模糊的人聲。

先是急匆匆的呼喊,隨後是腳步聲。

這些聲音很遙遠,聽起來像是據點的另一側。聲音就像在行走,呼喊聲停下,就有新的呼喊聲,腳步聲遠去,就有新的腳步聲傳來,很快,嘈雜的聲音已經近在咫尺,好幾雙腳步雜亂踏在帳門外。

雲笙掀開簾子,外面風停雪止,霧氣消散。

久違的一縷陽光從高空灑落,每顆雪花都閃著金光。

一個人緊貼著他跑過去,大喊著那句從遠方接力傳來的話:

“凈源城開門了——”

時間壓根沒有給雲笙原諒孟章的機會,凈源城突然提前了開城門的日期,就在這個放晴的上午,新一輪入城的選拔開始了。

兩人來到城門口時,已經聚集非常多的人,男女老少都能見到,甚至還有沒完全化形的半身妖。

他們都簇擁在兩扇門中間,驚險地緊緊貼著城門的防禦陣,幾乎要貼上去。

防禦陣原本的作用是防止鬼族入內,然而現在看來,它更適合攔住想要進城的流民。

送他們來的即來小聲囑托:“進去之後,記得找阿沖。”

“知道了。”柳頤期在即來轉身離開時拉住他,壓低聲音,“‘讓你們的人小心有鬼’,把這幾個字完整地轉述給梵理。”

即來嚴肅地點點頭,偷感十足地環顧左右,確定沒有人聽,也沒有人註意到他們,方悄無聲息地離開。

其實,即來的擔心完全多餘。此刻聚集在門口的人,沒有誰會註意身邊人在做什麽,他們全都翹首看向大門入口,那裏,幾個官員打扮的人正在低聲交談。

“不要擠了,排隊!”

一聲格外響亮的命令忽然壓過了人群的喧囂。

亮如洪鐘的低音意味著說話人內力深厚,人們安靜下來,開始擠擠挨挨地排成一排。

官員們也停止交談,開始從第一個人查看起。

“這些人有你眼熟的嗎?”雲笙低聲問。

柳頤期搖搖頭,盯著官員的動作,“這身衣服我熟悉,是選宮侍的,但是……什麽時候開始,這些人也能挑平民百姓了?”

強烈的違和感讓他心生疑惑。

雲笙也在目不轉睛地看,但他看的不是官員的衣服,而是被選中的人。

只見他們圍著一個帶孩子的女人打量片刻,讓她們站出來。挑選出來的隊伍被分為兩列,一列男、一列女,女人帶著女孩站到了女性的一側,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笑容。

為什麽要把人分開?

柳頤期也註意到這點,不禁問道:“難道城裏的住房按性別分類?”

接下來就看到,一個咳嗽著的瘦弱男人也被挑選出來,他和對方交談很久,似乎在確認什麽,最後猶猶豫豫地走向了女人的一列。

雲笙的眉頭一下擰緊了。

“什麽意思?”柳頤期問,“這隊伍不是按男女分?”

如果不是按男女分,是按什麽分?

“人太少了,現在還看不出來。”

雲笙搖搖頭,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閃爍金光,整個世界變成了無數流動著的靈力粒子。

兩隊人中,目前全是男性的那一列,顏色格外明亮,他們的靈力濃度非常高,有幾個甚至已經到了“奪目”的程度。

“哎,有個女的被選到男隊了,”柳頤期湊到雲笙耳旁,邊看邊說,“那女人有點像阿幾,看著也是虎妖,沒準是阿幾的遠房親戚。”

靈力深厚,虎妖……強力……

另一隊,靈力的顏色非常暗淡——並不是與旁邊隊伍相比,而是與在場所有人相比,這些被選出來的人,即使是和沒被選中的人相比,他們的靈力也非常稀薄。

靈力稀薄,咳嗽……生病……

雲笙霎那有了個猜測。

意識到這一點,雲笙忽然感覺背後汗毛豎起,他向後靠在柳頤期身上,幾乎以密語的方式,單獨對柳頤期道:“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挑選這些人,不是為了請他們進去住。”

柳頤期立刻皺起眉頭,無聲地投來詢問的目光。

“這只是我的猜測……”雲笙遲疑著,而此刻,挑人的幾人已經來到了他們附近,在他們前方,只有不到十個人的距離了。

這個距離,任何聊天內容都有可能被捕捉,雲笙已經來不及向柳頤期解釋了。

他往柳頤期前面挪了一點,右手背後,掌心貼在柳頤期丹田處,將自己的靈力灌註進柳頤期身體裏。

“?!”柳頤期沒想到他居然在緊要關頭幹這事,整個人渾身一震,臉都憋得發紅了,咬緊牙關問,“你在幹什麽……?!”

雲笙搖頭,緊緊盯著越來越近的官員:“我們一人站一隊……咳、咳!”

大量輸出靈力帶來強烈的眩暈感,短短幾個字就說得他虛弱無比,雲笙低下頭,上氣不接下氣地咳嗽幾聲。

而這時,選拔人員也站到了他們面前。

那是個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雲笙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很像雲家家主。他瞇著眼睛打量了雲笙,雲笙對上這雙眼睛,立刻知道此人和他一樣,擁有能看到靈力流動的眼睛。

片刻,男人問道:“你原身是什麽,靈力屬性如何?”

雲笙虛弱道:“我原身是蛇,屬性為木。”

“嗯,”男人把他往前一推,“站到右邊隊伍去。”

後面等待挑選的人群裏,發出了羨慕的嘩聲。

男人又看向柳頤期。

這次他停頓了很久,面露訝然。柳頤期不由得眺望已經走開的雲笙,而雲笙對他點了點頭。

雲笙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麽,在他緊急把自己的靈力轉移到柳頤期身上以後,在男人眼中,他就是命不久矣的病秧子,而柳頤期看起來肯定比此刻天上的太陽還要明亮。

也不知男人“招募”的經驗裏,有沒有見過靈力這麽深厚的。

“你……你原身是什麽,靈力屬性……屬性如何?”相比面對雲笙時,男人說話的底氣都弱了一點。

“哦,我……”柳頤期福至心靈,誠懇道,“我是蛟,屬性也是木。”

“木屬性的蛟龍?”男人問,“很稀有啊。”

“是啊,我剛出生的時候,差點鬧出家庭矛盾呢。”柳頤期憨厚一笑,“要不,我給你表演一下?等等,這地方連棵樹都沒有,我……”

“行了行了,”男人一揮手,“你,站左邊那隊。”

連續兩個人被選出來,後面的人群嘩聲更大了。

柳頤期走到隊尾,一直在看雲笙。

雲笙所在的那條隊伍,比他的這條長很多,因此雲笙已經遠遠落在後面。

之前時常覺得雲笙過分消瘦,總覺得應該再多餵給他點好吃好喝,今天有了對比,柳頤期才發覺,盡管雲笙中了毒,但他的身體狀態比以前,其實是好了很多的。

在一排十幾張蒼白的、病弱的、年幼的臉之間,雲笙氣色紅潤,下頜角線條也比過去圓潤不少,有了寶珠般的肉感。他將頭發散開,以測發遮臉,目不轉睛地回看柳頤期。

情緒堵在了柳頤期的心口。

站在柳頤期後面的人漸漸變多,雲笙的身影被漸漸遮擋。

目光斷開的最後一刻,雲笙將手指放在唇邊,比了個“噓”的動作。

同一時刻,背後的龍契開始發熱。

隔著漫長的風雪與低溫,他們的心跳咚、咚、咚地相互應和。

龍契是他們感應對方的秘密手段,無論相隔多遠,他們都能找到彼此。

“好了,沒選中的人,都回去吧!”

洪鐘般的聲音終於再次宣告,“所有選中的人,跟隨你們的隊伍進城。”

隊伍緩慢動了起來。

在百足蟲似的腳步聲裏,第三道命令隨行而來:

“切記保持安靜,不要東張西望,不要私自離隊,任何違反者,都會被逐出凈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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