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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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演

雲和始終保持在距離兩人百米的前方。

很難說他是不是早已算好,這是雲笙今夜能夠用靈力探查到的最遠距離。

雲和走得很快,兩人也不得不提速,緊緊跟在後面。

有時雲和會突然消失,繼而兩人身後發出穿刺聲,有什麽東西撲倒在地。

在雲和的帶領下,他們離開平坦無垠的雪原,走進山坡下方的一條小徑。

這條路曲折迂回,處處是碎石,但也同時遮蔽了風雪,地上的灌木和碎枝椏,也能消除他們的腳印。

雲笙有許多事想問雲和:雲家現在的情況,他這段時間在哪裏,為什麽沒有告訴他們陸銜已經成為帝君……

但最想問的是,為什麽他現在會在這裏。

然而某個轉角結束後,雲和的身影就從眼前消失了。雲笙嘗試用靈力探查,但只能看到滿地藍色,以及風中偶爾夾雜的絲絲縷縷的綠色。到處都沒有雲和的身影。

接近雲和消失的位置,在最後一棵樹的最外展的枯枝上,系著一條紅色絲帶。

是還鄉軍用以互相辨認的那條手帶。

雲和把它系在這裏,作為自己曾經出現過的最終證明。

你到底在想什麽,想要得到什麽?

雲笙將絲帶從樹上解下,這個動作他做得很費力,因為手指早已不聽使喚。

樹上的雪隨著動作簌簌落下。

但當他把絲帶從樹上完全拿下,捧在掌心時,卻發現落雪的聲音並沒有消失。

追兵居然又趕上了。

兩人目光對視,彼此都從對方的雙眼中看到了疲憊。

他們已經走了很久的路,筋疲力盡,卻又要面對新的戰鬥。

仿佛在這片被雪覆蓋的大地上,所有的妖物都退化回了野獸的狀態,只有紛爭,沒有和平。

盡管知道即使是這樣的情況,也不至於置人於死地,但從進入妖界以來,他們沒有睡過一個完整覺,也沒有坐下來好好吃上一口熱飯。

雲笙有傷,柳頤期自己靈力空虛,漫長的旅途讓他們都憔悴不堪。

這時候,雲笙搭著他的肩膀,慢慢推著他靠在石頭上,用右手比了個“噓”的動作。

走路聲越來越近,雲笙右手空握,似乎有氣流在掌心匯聚。

他悄無聲息地準備好了武器。

所有的光芒全部熄滅,兩人屏息凝神,聽著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音。

對方似乎也很警惕,走幾步便停下來,確認環境。

風刮不進他們隱蔽的掩體,彼此幾乎嚴絲合縫倚靠著,靜止的空氣中終於多了一點暖意。

對面又動起來,嘎吱嘎吱的踩雪聲再次傳來。

柳頤期擡起手——不是準備攻擊,而是抹掉了雲笙睫毛上的風霜。

危急的夜晚,緊迫的時刻,竟然輕飄飄地揭過,成了一片松軟的雪花。

雲笙看不清柳頤期的表情,但知道柳頤期一定笑了,因為他自己也心頭發癢。

他過去多次在雪地裏往返執行任務,沒有哪次能像今日這樣,能在漫天飛雪的中,有一只手為他撫去雪花。

兩人之外的世界好像遠去了,情緒奇異地平靜下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雲笙的心境也越來越平和。

一束光照亮了前方枯木,一把劍謹慎挑開樹枝。

雲笙橫劍身前,向來人看去。

提劍的人也相當緊張,遲疑著向前,雲笙看到他的手,緊繃的神經瞬間松懈,甚至產生了眩暈感。

那個人穿著厚厚的毛皮外衣,袖口露出一截紅色,隨風搖動不止。

“是還鄉軍。”雲笙說著,踏出一步。

與此同時,伴隨著照明的微光,那個人也站到了雲笙面前。

這是個非常年輕的妖族,即使是對於雲笙而言,他也不過是個才化成人形不久的孩子,比佘巧大不了多少。

他有一張年輕的面龐,不是皮肉年輕,而是有著未經世事者的懵懂模樣,還保持著喜形於色的習慣。

他看到雲笙時,明顯楞住了,連防禦的架勢都沒有擺出來,疑惑地問道:“你們是誰?”

“我們要見還鄉軍。”柳頤期舉起了自己手中的紅絲帶。

年輕人看著柳頤期,問道:“你就是……阿笙?”

雲笙一楞。

為什麽這個人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這意味著告訴他的人一定知道雲笙最初的名字,而且這個名字被反覆多次提及,甚至到了下意識反應的程度,就像他是專門為了接應自己而來。

但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沒辦法把名字和人對上號——說明告訴他這個名字的人,不像、或者不能把雲笙的模樣傳達給他。

這種既重視又不重視奇怪的反差讓雲笙一時猜不透目的,於是他也收起多餘的信息,只攔住柳頤期,對年輕人說道:“阿笙是我。”

“你是阿笙?”年輕人轉而打量雲笙,“你就是我的對接人?你的信物呢?”

從年輕人透露出來的消息裏,雲笙可以推測:一個用著“阿笙”作為名字的人,通過某種見面以外的辦法通知了年輕人,要在此時此地與他見面。

年輕人似乎並不知道“阿笙”是誰,但出於某個原因,他同意了,真的來這裏和阿笙見面。

如果是這樣……雲笙心中有了算計,他大概知道是誰用了這個名字,把人召來的。

“信物在這裏。”

雲笙展開手掌,從樹上解下來的那條紅絲帶躺在掌心,絲帶兩端隨風飄動,就像在空氣中探求著什麽。

“唔,真的是你……”年輕人撓了撓頭,自我介紹道,“我名為即來,老大說你幾天前和玉梁、越青一起去了人界,要接一個很重要的人來,想必就是旁邊這位……”

柳頤期也反應過來他口中的“阿笙”是誰了,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說道:“是我。”

“玉梁和越青已經回去了?”

雲笙一頓,兩張臉在腦中一閃而過,他搖搖頭:“回去再和你說。”

“哦。”

即來調轉隨身光源的方向,領著兩人走出掩體,再次步入廣袤的雪原。

雲和在還鄉軍用的是阿笙的名字,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為什麽在即將碰面的時候,雲和要把信物掛在樹上,自己離開?如果他們發現雲和並非“阿笙”會怎麽樣……

雲笙腦中被各種各樣的問題填滿,渾渾噩噩走完了最後一段路。

樹木逐漸增多,林子裏出現了幾頂小帳篷。有人坐在帳篷旁邊,一邊擦拭武器,一邊警惕地看著他們。

“這些是哨兵,”即來見柳頤期盯著帳篷看,便介紹道,“我們的據點在凈源城南,那些鬼往往會從這個方向突襲,所以這邊加派了兵力。”

這些哨兵的手腕附近,也能看到相同的紅色絲帶。

再往深處走,人逐漸變多了,看起來比他們途經的村子熱鬧很多,但依然沒有一棟能稱得上房子的東西,所有的居所都是大大小小的帳篷和氈房。

所有人都在看他們,然而這目光既非好奇,也不算友善,更像是看到了新的麻煩,有些人在默默發笑,像是準備要找誰的麻煩。

即來領他們到一間舊帳篷,撥開厚毛皮的簾子,對柳頤期道:“這是你的。你運氣不錯,最近帳篷空了不少,還能有比較新的帳篷。”

柳頤期點點頭,俯身進入營帳。

雲笙跟在後面,卻被即來拉住,即來滿臉擔憂地問:“你怎麽也進去了?這是給客人的帳篷。”

雲笙轉頭,用一種“你開什麽玩笑”的表情看著他。

即來忽然臉色一變,提高音量:“你……你在冒充阿笙?”

一瞬間,附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們身上。很多人站了起來,警惕地靠近。

“你說錯了,”雲笙搖搖頭,“是那個人冒充我。”

即來問:“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現在他把這個身份還給了我。我是阿笙,還鄉軍的阿笙也是我。”

“你——”即來連連搖頭,“可、可萬一是你殺了他……”

雲笙笑了笑:“我如果殺了他,還會這麽明目張膽地走進來嗎?”

他半個身子站在帳篷裏,裏面密不透風的、暖洋洋的空氣正在阻止他的大腦繼續轉動。困意毫不留情地往上湧,以至於他都有點站立不穩。

“而且,”他勉強維持著清醒,繼續說,“你都沒有想過,如果我是假的,我旁邊的這個人又是誰?”

即來是圖一時沖動才點名了這個問題,並沒有考慮那麽多,這書後才意識到自己的沖動,一下結巴起來:“我、你……”

“咳、咳!”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無言的柳頤期,忽然驚天動地地咳嗽起來,在幾人的目光下,他咳得單膝跪地,似乎想要抓住身邊人的手。

“哎、你……!”即來失聲。

雲笙魂飛魄散,緊緊摟住柳頤期,跟著他跪倒,不停為他灌註靈力,低聲問:“你怎麽樣?小期!”

柳頤期抓著他的手腕連連搖頭,想要把他的手從自己胸口扯下來,虛弱道:“我沒事,就是有點累……休息一會兒就好……”

他的聲音漸漸微弱,眼睛一閉,靠在了雲笙肩上。

雲笙手指懸空,停頓幾秒,拍了拍柳頤期的臉頰:“小期……小期!”

柳頤期依舊雙目緊閉。

帳內一片死寂。

帳外的即來不知所措地看著突然發生的一切。

身份成謎的人倒在據點內,人還是自己帶進來的,年紀尚淺的即來完全不知道解下來該做什麽。

要幫忙嗎?要不要告訴別人?

“餵……”

他試探開口,卻見阿笙抱著重傷的人,踉蹌站起,走向帳內那張不大的單人床。

他的臉被頭發遮住,只能聽見一聲深深的吸氣,像在拼命壓制起伏的情緒。

阿笙把人放在床上,摸了摸對方的臉,指尖從臉頰一點點滑過,滑到下巴、胸口,手臂、掌心,接著擡頭,看向即來。

像是在等待他發落。

即來心臟狂跳,腦中閃過軍中所有的訓誡,最後緊張開口:“按照規定,沒有引薦者的人必須證明身份……至少要證明你們不是勾陳派來的。”

“要怎麽證明?”雲笙問,“我跟你走?”

話音剛落,柳頤期手指一攥,死死捏住雲笙的衣角。

“別走……”他皺眉道,像在夢中囈語,“不許走……”

“……”

雲笙看看他,又看看即來。

這一切完全超出即來的思考能力,又是長長的沈默,最後他說:“絲帶。你把絲帶交給我。”

雲笙點點頭,拿出雲和的絲帶,又從柳頤期衣服口袋裏拿出另一條,交到即來手中。

“本來還應該有一條,”他說,“玉梁,他消失得太快了,我們沒來得及抓住他。”

“……”

即來收攏手指,絲帶上流動著熟悉的靈力,的確是還鄉軍得信物,倘若不是這兩個人殺害了他們,那麽他們確實是值得托付的好人。

想到這裏,即來忽然覺得自己犯了相當嚴重的錯誤,他沖動地把一切都搞砸了,傷了客人的心。

“呃……”即來放軟語氣,思索著說,“你們的事,要等我們老大回來才能定奪。在此期間,你們就在這間帳篷裏乖乖……乖乖等著,三餐會有人送來。”

說完長長的一串,即來松了口氣,放下簾子,轉身離開。

腳步漸漸遠去,背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

剛剛還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的重傷之人,正生龍活虎地坐起身來,對著雲笙露出一個大大大笑容:“怎麽樣,我說我很擅長裝病吧。”

眼看圍繞“阿笙”的身份就要和還鄉軍起沖突,柳頤期急中生智引開了即來的註意力。加上雲笙在身邊,他演得格外賣力,倒下去的時候一點沒給自己留後路,直到雲笙的靈力進入身體裏,他才發現自己好像做得有點過火。

“你剛剛是不是嚇到了?”

他從床上跳下來,來到雲笙身邊。

雲笙扶著帳篷中間的梁柱,低著頭,沒有回應。

心中升起一絲不安,柳頤期湊上去:“雲笙?……雲笙?”

在經歷了整夜身體透支,風雪侵襲之後,又被柳頤期突如其來的演技驚嚇,雲笙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

他倒是想要回應柳頤期,但確認柳頤期沒事,懸著的心落下的瞬間,帳內的暖意像鋪天蓋地的大網,拖著他往下墜。他越掙紮,就纏得越緊。

“我可能……”

我可能要睡一覺……他想說。但聲音越來越模糊,最後幾個字只在腦中囫圇地閃過,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筋似的,柔軟地栽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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