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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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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

這是從柳頤期分魂救他至今,最沈、最漫長的一覺。

時間在溫暖的黑暗中平靜流逝,紛雜的過去全部偃旗息鼓,老老實實待在思緒深海中,一個夢都沒有做。

雲笙並不是因靈力損耗昏迷,只是累壞了,一發不可收拾地睡去。

身體竭盡全力補足虧空,睜開眼睛時,雲笙看到了孟章。

初醒的惺忪瞬間消散,四肢條件反射蜷縮,立即感覺到從內而外散發的酸軟的疲憊。

雲笙不動了,小心地觀察著拿到身影。

柳頤期換了身衣服,一件圓領窄袖的黑色袍子,束帶在腰間纏了兩圈,勾勒出與手臂之間一條月牙般的縫隙,寬肩窄腰。

不知柳頤期從哪弄來了松髓香,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氣,一縷細煙柱裊娜升騰。

他站在床邊小桌旁,正認真往一只小杯子裏倒水。

帳內帳外都很安靜,只有水流細微的嘩嘩聲。

“醒了?”柳頤期註意到他,眉宇間的溝壑展平了,柔聲道,“剛好現在是早上,你一覺睡了兩天。”

“兩天?”雲笙顧不上幹澀沙啞的嗓子,起身問道,“他們有找你麻煩嗎?統帥回來了嗎?”

“據說統帥在城裏和執名談判,”柳頤期搖搖頭,“還鄉軍之前和執名達成協定,食物、營帳的缺口都是執名提供,每隔一段時間,統帥就要去采購新的物資。”

“那些人對我們好像很有敵意,”雲笙皺眉,“正在發展的組織不會有這種對抗情緒,還鄉軍的情況很奇怪。”

“因為它太松散了。不像正規軍;又太顯眼了,也不像秘密組織。”

“如果只是空想的口號,為什麽鬼卯子會默許它存在這麽久?”雲笙疑惑。

恐怕只有接觸統帥之後,才能有答案。

柳頤期終於鼓搗完了水,拿著杯子過來:“統帥可能今天就會回來,他們要給那絲帶的主人辦葬禮。”

“葬禮?可雲和還活著呢。”

“聽他們的意思,這絲帶只有死了才解得下來,所以即來才堅持認為是你害死了雲和。不管怎麽說,我會去看看。”

“所以你才穿成這樣麽?”雲笙打量他。

“你也有一套。”柳頤期的目光瞥向床角,“我告訴他們你還沒醒,就先放在那了。”

雲笙身上穿著一套寬松厚實的睡衣,這身也是柳頤期要來的,因為拿走了太多衣服,引起了幾個人的不滿。

不過,雲笙不知道柳頤期經歷的重重苦難,也還沒意識到身上衣服被換過了,自然地單手接過杯子,“我和你一起去。”

水裏泡著幾種草,淡淡甘甜,雲笙咬著杯邊,在柳頤期收回手的瞬間,捏住了他的手腕。

“?”柳頤期挑眉看著他。

指下脈搏跳動有力,靈力如浪潮湧動不止,說明這兩天他休息得不錯,身體甚至比去小望湖時還要好。

“怕你有什麽瞞著我。”雲笙整張臉都被杯子擋住,只露出一雙眼睛,眨了眨,滿意收手,隔著杯子甕聲甕氣地說話,“我不放心你。”

“不放心我?那我給你證明一下。”

喝過水的杯子咚地扔在了桌上,柳頤期準備當場告訴他什麽叫請神容易送神難。

“等等,”雲笙連忙往床深處縮,後背抵住帳篷,“我知錯了,殿下,小期——”

柳頤期兩手往他腰上一掐,作勢壓上去,只見雲笙雙手擋在胸前試圖躲避,嘴角卻揚起來,眼睛彎著,整個人放松又自然,全身心享受著當下的時光。

從隨時準備為他赴死,到願意配合他的玩笑,雲笙也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改變。

心海泛起澎湃浪潮,柳頤期俯身,大狗般一頭紮進了雲笙頸窩。

希望這樣的笑容,能伴隨生命的全部時光。

一小時後,雲笙換好衣服,和柳頤期一起前往葬禮的儀式現場。

雲笙終於能好好參觀起還鄉軍的據點。

整個據點,比起“村子”,更像是一處軍營,但大家都穿著截然不同的衣服,有些穿著毛皮大衣,有些是鎧甲,還有一些甚至保持著動物的身體,用著自己原本的被毛。

雲笙認出了其中幾件衣服,是孟章麾下的鱗甲,制式像是佘麒穿的那套。

這些人沒有認出孟章,三五成群圍在火邊打磨武器。

武器看起來是從不同地方收繳來的,什麽樣的都有,有的折斷了,有的豁口卷刃,也都繼續打磨使用,“唰唰”的磨刀聲此起彼伏。

在還鄉軍中間,似乎還有另一批人,他們明顯是妖族中沒什麽能力的那群,有老有小,這些人手上沒有紅絲帶,坐在樹下或者帳邊,不是在處理食材,就是在修補衣服。

看來還鄉軍也會救助流浪難民。

雲笙邊看邊把見到的一切記載心裏,順著小路上坡,終於見到了幾間木頭蓋好的房子,擺脫了營帳。

房子大而平,非常樸素,連裝飾都沒有,陸陸續續有人進出。雲笙猜測,其中一間房可能是這裏的食堂。

最引人註目的是房子後面的樹,樹梢掛滿了紅絲帶,前後左右低晃動,像一棵長著紅色枝條的垂柳。

那是所有人手中絲帶的歸宿。

說是“儀式”,不過是圍著這棵樹開的一場小型的聚會。現場人數甚至不到百人,其中還有一些人是來看熱鬧的難民。

兩人頗有默契地站在人群的最末端,避開人群的視線。

樹下站著幾個著輕甲的人,但他們要找的統帥沒有出現。

人群聚集到樹下,沒多久,儀式正式開始。

身著軟甲的人中,走出一個,登上臺子,向大家張開手:“諸位同袍……”

主持人是統帥的副手,看起來年輕力壯,聲音通過內力傳進耳朵,亮如洪鐘。

雲笙仔細地打量起那棵枯樹。

他能看到樹內依然有靈力存在,但顯現的光芒不是代表植物的綠色,而是代表著大地的深褐色。

那不是一棵樹,至少不是一棵能在春天到來時長出新葉的活樹。它已經成為了,樹幹已經完全變成了玉質地的石頭,但靈力還在流動,順著樹枝流向紅絲帶中。

每一條絲帶,時而舞動、時而停止,細看就會發現,它們不是被風吹起來的,而是自行搖曳,就像有生命寄居其上。

副手念完了悼詞,舉起手中的絲帶,走向同歸樹。

這兩條絲帶也在飄動,齊齊指向同歸樹,就像是迫不及待想要投入母親的懷抱。

副手將絲帶在樹枝上打結,一邊沈聲說道:

“我輩生當戮力,死作膏澤。”

下面的聽眾將右手舉直心口,接道:

“此志不改,終必還鄉。”

“此志不改,終必還鄉!”

……

有的人聲音沈重,有的人聲音激昂,一時之間,從最前排開始,宣誓的聲音像潮水般一浪接著一浪,向兩人擴散。

“……口號真洪亮,”柳頤期貼著雲笙的耳朵悄悄說,“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這麽想的。”

他們站在人群最後,所以可以清晰地看到,和他們一樣待在最後的人,或叉腰、或環臂,並沒有跟著人群開口。

而在他們身後,有人靠在樹幹上,遠遠地看過來,就像在圍觀一場鬧劇。

“內部分歧。”

見雲笙投來目光,柳頤期側身靠近了些,繼續對他耳語,“臺上那個人在鞏固自己的勢力。”

“他和統帥難道……”

雲笙忽然被一股力量推向柳頤期。

他站穩,回頭尋找推力源頭,只見一個穿著單薄的男人,氣勢洶洶從旁經過。

他並不高大,但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質,看都不看人群,一路推搡,似乎對這些聚集者很不耐煩。

整齊的口號被打亂,副手的話也戛然而止。

柳頤期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你幹什麽?”副手雙眉一豎,亮出武器。

“幹什麽?”那人橫刀身前,“我今天來,就是要砍掉這棵樹!”

舉目望去,人群先是鴉雀無聲,在那人說出最後一個字時,全場嘩然。

雲笙聽見旁邊有人在解釋:“那是玉梁的哥哥,玉棲,他肯定受不了自己又死了個弟弟。”

玉棲身量纖細,是和玉梁同樣的小骨架,與副手面對面站著,就像小雀在與金鷹對峙。

但他沒有一點懼意,手中劍也微微震顫。即使隔得很遠也能看出,那是一把相當鋒利的好劍。

副手一聽他要砍樹,立刻往樹前擋了一步,怒道:“放肆!還鄉軍創立至今,所有的犧牲者都在這裏,你不僅不尊重逝者,還想把他們的安息之處毀掉!你與叛軍又有何異?!”

“叛軍?”玉棲冷笑一聲,“你知道我在這裏待了多久嗎?”

他向前一步,副手後退一步。

“一百三十三年!”玉棲道,“我從還鄉軍創立之初就在這裏了!終必還鄉……終必還鄉,你們知道怎麽才能還鄉嗎?你們和鬼族打過一場架嗎?”

他說到這裏,轉身看向人群,目光鋒利如喙,仿佛狠狠地啄住了每個人的雙目,一路掃過所有戰戰兢兢的臉,最後落在雲笙身上。

雲笙指尖微動,柳頤期前跨半步,站到了他前方。

“你們根本不是士兵,你們只是一群借花獻佛、坐吃山空的廢物!”玉棲惡狠狠瞪了柳頤期一眼,再次看向副手,“五十年前,第一批戰士死去之後,你們就怕了,不敢打了!這五十年,你們把戰線向前推進了哪怕一寸?沒有!你們擴充了多少人?沒有!

“你們去救那些被凈源城趕出來的人,讓他們他們在這裏白吃白喝,連槍都不肯握一下,你們自己的食物呢?要靠統帥找帝君求來!等到帝君決定斷了你們的糧食,你們就要統統餓死凍死在這片雪原裏!

“可笑的是,即使是這樣,還有人在犧牲。這半年,我們一共死了七個兄弟姐妹,他們是怎麽死的?救流民、被鬼族抓住、跑到人界去找逃兵!這不可笑嗎?我們的目的是從鬼族手裏奪回曾經的土地,可是你們看看這些死人,哪個人是因為這個目標而犧牲?全都是沒有意義的浪費!”

玉棲憤恨擡手,直指柳頤期和雲笙:

“我的弟弟玉梁,死在人界,連他的絲帶都找不回來,結果他帶回了什麽?帶回了另外兩張只會吃喝的嘴!”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們。

就在雲笙以為沖突已經到達巔峰,卻見柳頤期面不改色,坦然地接受了所有人的註視,淡淡開口:“恕我直言,從夥食可以看出,你們現在的生存境況確實不算很好。”

玉棲也不生氣,朗聲大笑道:“哈哈哈,聽到了吧,連難民都嫌棄諸位!”

“你給我下去!”

副手對玉棲的忍耐終於到達極限,他怒喝一聲,砍向玉棲。玉棲擡手招架,劍聲嗡然,氣浪翻湧。

“我剛剛說過,只要帝君不願意再給諸位提供援助,諸位就要凍死餓死吧?”森寒劍光照亮了玉棲的臉,他的瞳孔倒映著殘酷而冰冷的笑,“我很高興,你們馬上就能體會到這件事了。因為據我所知,帝君已經不願意再給你們提供物資了,不知道各位有沒有想好後路?”

副手已是氣得怒目圓睜,將他搡開,又是一劍:“只道今日統帥不在,讓你在此撒野!”

劍風呼嘯,玉棲卻不避不閃,甚至迎著刀來處伸長脖頸:“好啊,殺了我!正好我與家人泉下相見,還能看看你們是怎麽自取滅亡的!”

只要這劍砍中,玉棲必定血濺當場!

副手此刻也慌了,他出劍只為威嚇,沒想到這人真的在尋死,軍中動刀本就違紀,若出了人命,今日之事不僅徹底動搖軍心,自己也會因此受到牽連。

只是沒有外力,這刀無論如何不能靠他的力量停下!

“殿下恕罪。”

此時的雲笙身邊,飛劍已成形,卻還記得柳頤期不讓他隨意出手,但征求同意已來不及,只好先一步告罪。

柳頤期一看,雲笙已經擡手,立刻把他胳膊往自己這邊一帶,低聲說:“死不了!”

就在柳頤期說話的同時,風聲呼嘯,一根長槍從所有人的頭頂飛過。

所有人同時擡頭,看向那把高速穿越的長槍。

柳頤期不由得睜大眼睛。

此時副手的劍幾乎貼上了玉棲的肩膀,距離生死只剩剎那,長槍穩穩打在砍向玉棲的那把劍上,金石崩碎,劍當即應聲斷開,碎片飛濺,在玉棲合副手臉上各留下一道長長血痕。

噗!長□□入同歸樹幹,穩穩停下,槍尾紅色長纓隨風擺動。

副手被巨大的沖力帶得身體翻倒,整個人側著撞向玉棲,又帶著玉棲一同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人群又如流水分股,一分為二,雲笙踮起腳尖,勉強看到一顆梳著高高馬尾的腦袋,緩步從打開的道路中穿過。

那是個瘦削的女性,身穿白虎皮的銀鎖甲,個子不算高挑,但身姿挺拔,走路非常穩。

隨著她轉過身,一張年輕英氣的臉躍進雲笙眼中,煙灰的瞳孔像一雙玻璃球,淡漠地掃視眾人。

在看清她的模樣後,雲笙也睜大了眼睛。

柳頤期認出了槍,而他認出了那人的樣貌。

“她長得好像……”雲笙喃喃。

“她是監兵的女兒。”

柳頤期一聲平地驚雷,雲笙愕然。

統帥一路走上臺子,路過摔倒的兩人時,並未停下腳步,甚至連看都沒看,隨口說:“寅星、玉棲,大庭廣眾之下違規鬥毆,情節嚴重,各罰百鞭,帶走。”

聲音隨意,卻洪亮得足以讓所有人都聽清。

她走到同歸樹旁,拔出了長槍。這一槍非常深,幾乎打透了同歸樹的樹幹,整棵樹發出顫顫巍巍的破碎聲,絲帶紛紛搖晃。

“今天起,不再需要儀式了。”她舉起長槍,轉向眾人,灰色的瞳孔清澈而無情,“全部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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