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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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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有了第三股力量的湧入,雲笙的情況終於穩定,轉醒過來。

柳頤期站在床邊,雲笙坐在床上,闖入的中年男人手扶門框站在門口,三人默然對視。

片刻,雲笙開口:“師父。”

“停停停——”

第四人的聲音忽然從中年男人身後冒出來,張冶一臉震驚地看著雲笙:“你說什麽?你師父是……張祖師?”

雲笙也楞住了:“你說的祖師,是師父?”

時間倒回到一小時前。

張冶這些日子一直在處理師父和師兄留下的東西,直到天黑才從房間裏出來,原本應該是直接回房間的,但鬼使神差般,他望了山頂一眼。

就這一眼,讓他察覺到了山頂化天頂上的靈力波動。

化天頂是禁地,除了掌門、長老,其他人未經許可不能入內。什麽人會在這個節點、夜闖禁地?

當他走上山頂,看到滿地如霜月華之中,站著個寬衣敞胸、散發蓄須的男人,正左右環顧打量。

張冶從未見過此人,但當這個衣著隨意,不修邊幅的人與他對上視線的一瞬間,他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熟悉感。這個人神態放松,甚至緩步向張冶走來,完全不像闖入者,倒像是離家多年、久別歸鄉的故人呢。

“你是諦靈宗的弟子嗎?”那人問道。

果然沒有任何人能從他的氣場上看出他的身份。張冶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我是現任掌門,名為張吾。”

“哦——”男人拖著長音,“你是江定乾臨走時選上的?”

江定乾是張無端的師父,也是諦靈宗最後一位飛升之人,已經離開了兩百年。

“兩百年?那麽久了?”男人對這一事實相當震驚,“你看著是人族,你活了多久?這兩百年的事你都清楚麽?不如叫阿凡來說吧,阿凡是妖,她現在應該還在吧?”

“凡師叔她……已經下葬了。前任掌門、我的師父張無端墮入魔道,濫殺無辜,眾多同門死於他手,尤其是妖族一脈,已經……所剩無幾,前兩個月,我讓他們選擇是否繼續留在宗內,又有數十妖族同門離開,如今諦靈山內,除去未化形的山野靈獸,通過入門考核的妖族弟子,已不足十人……”

男人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嚴肅,待張冶半是解釋半是傾訴地把話說完,他已經收斂起所有的輕松,氣氛陷入可怕的沈默。

張冶這時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不成熟,他甚至還沒有確認眼前人的身份,就已經對他說了這麽多話。

如果他是自己的敵人?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晚了。

不過男人並不是他的敵人。沈默許久,男人露出了混合著遺憾和惋惜的表情。

“來遲一步……”男人嘆息道,“無端小時候,我曾經見過他,是個好孩子,很不服輸……有許多失敗並不是個人的問題,大門被關上的時候,再怎麽努力也沒有辦法跨越門檻……不服輸反而害了他。”

男人看待張無端就像是看待後生,心中升騰的異樣感,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終於在張冶心中重疊組合,令他腦中靈光一閃:“你……您該不會是……張吾?”

“你知道我?”男人再次驚訝。

眩暈擊中了張冶。那位從化天頂飛走,影響了師父一生,還寫出了那樣一本滿是禁忌法術的書的人,諦靈山的創始人,竟然就是眼前這個比他更沒有領袖氣質的中年大叔。

“張祖師……”張冶聲音卑微,“我沒想過您會在這個時候回來。”

“我是來幫徒弟的忙的,沒想到一別經年,竟然物是人非,我錯過了這麽多事。”張吾感嘆著,向山下走去,“希望這次我能趕得上……對了,你既然姓張,難道也是山廟村的人?”

張冶這時候還不知道張吾究竟因何突然感嘆,按下心中疑惑,老老實實地說:“村子早在我出生前就已經沒了,廟也被拆了,只剩下山還在,我小時候總是去玩。”

“你能入諦靈山,還真是和徒弟有緣分……”

張吾急匆匆下山,急匆匆停下,正停在柳頤期的房子前面。

巨大的能量波動,即使被緊閉的門窗消弱,其產生的氣流也足夠掀起張冶的頭發。

裏面發生了什麽?

就在張冶還在糾結的時候,張吾已經推門進入——

於是,就出現了柳頤期看到的一幕。

“所以,無語道人即使張吾?”

現實裏,見證了雲笙和張冶的驚訝之後,柳頤期提出自己的推理。

當年那個在廢棄的破廟裏講課,事變之夜救下雲笙,還認他做了徒弟的無語道人,與創造出諦靈山這個小世界,開創了諦靈山派的張吾,就是同一個人。

“是的,”張吾似乎對自己的綽號沾沾自喜:“你看,吾不就是‘語’缺少‘言語的言字旁’麽?我是道人,又是‘無語’組合在一起,顯得非常天才。”

見沒有一個人附和自己,張吾撓了撓頭:“雖然我曾經預想過你們知道真相時候的表情,但是沒有想過竟然連一個讚同的聲音也沒有……你們的幽默感太少了!”

“阿幾應該會覺得你很厲害。”雲笙說。

“對了,還有阿幾,”想到這個人,張吾閉上眼睛搖搖頭,“她也是好孩子,我創辦海納堂的時候,只有她支持我。”

“等等,”柳頤期看看嚴肅的雲笙,又看看陷入回憶的張吾,“所以後來的海納堂老板也是……?”

“是我。”張吾點頭,“當時天下大亂,珍寶損毀、傳承佚散,我實在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發生,所以就代為保管這些奇珍異寶了,而且,我臨走時把掌門的位置給了江定乾,可不是撇下不管啊。”

柳頤期懷疑道:“海納堂的那些東西,難道不是給錢就賣麽?”

“哎呀,總得養家糊口嘛。”

“連女媧土都能交易,你應該沒有什麽不賣的東西吧。”

“寶物如果不用,那就和廢物沒有區別了呀。”

張吾兩手一攤,理所當然地說完,從懷裏拿出一對長而彎曲的晶瑩剔透的湖藍色結晶,雲笙見到它,立即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道:“師父,你怎麽還留著?”

躺在張吾手裏的,根本不是什麽結晶,而是如結晶般澄澈透明、色彩絢麗的龍角。這對龍角比雲笙切掉的第一對龍角大很多,長得也更成熟,有兩對分叉,棱角分明。

“龍角這麽稀罕的東西,你第一次給我的時候,價值就已經足夠拿到縫魂術了,”張吾咧嘴一笑,動了動手指,龍角在他手上光芒四射,“不過你當時被追擊,處境危險,需要隱匿身份,我便想著代你保管。修行不易,你現在身體不好,剛好能派上用場。”

雲笙垂目起身,雙手接過,說道:“多謝師父。”

“和師父哪有什麽謝不謝的!”張吾背起手來,“現在還能跟我聊天的徒弟,早就只剩下你一個了,我可不是要好好珍惜麽。”

雲笙被他說得慚愧,連忙轉移註意,“張冶作為諦靈山掌門,不也能算作你的徒弟麽……張冶,你怎麽了?”

所有人都看到,張冶面如白紙,緊張而惶恐地看著雲笙,結結巴巴地說道:“你、你是龍?!”

雲笙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在一座高山上破殼,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父母,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我看到鳥,就以為我是鳥,但我不會飛,鳥還企圖以我為食;後來我從水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便覺得我是蛇。我真正的身份,還是師父後來告知的,只是這麽多年,我仍未生出龍爪與龍須,在外看來,只不過是長著角的蛇罷了。”

“何況……”頓了頓,雲笙補充,“我早就習慣自己是蛇了,當蛇也沒什麽不好,很自由。”

柳頤期在雲笙說話時始終看著他,這會兒移開視線對張吾道:“他難以化龍,也許過錯在我,他靈力不足,難以長出須爪。”

“哎,”張吾擺擺手,“妖界靈力最為充沛之處不就是你的旭驪宮了麽?在你那宮殿住著,就算是裏面的老鼠,成精也比外面在外面快。不過要說有關,的確也與你有關,他之所以化不了龍,全因仰慕於你。既然當條小蛇,更能助你做事,又何必費心化龍呢——雲笙,你是不是這麽想的?”

屋內幾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雲笙身上,柳頤期原本扶著雲笙的那只手被攥住了。

即使這秘密已經人盡皆知,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道出。

張吾的態度倒是坦然,沒有揶揄之色,只是把所見如實說出來。而仙人眼中看到的命運,遠比本人所知更為深遠。

“師父見笑了,”雲笙咬唇說道,“我確實……沒有什麽化龍的意願。”

這人臉皮薄,兩句說下來,耳廓已經肉眼可見地泛紅了,柳頤期正打算說點什麽緩和氣氛,寂靜中忽然傳來張吾的大笑:“算了算了,我一個糟老頭子,就不在你們小年輕中間瞎摻和了。”

接著他摸了摸雲笙頭頂:“今後你要學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關註自己的身心,否則很難再有提升。”

他露出了父親似的笑容,移開目光,轉身。

莫名其妙的酸澀直沖眼眶,雲笙下意識前傾身體,差點叫住張吾。

這個只在危急時刻出現的、對一切都不太在乎的男人,他所給予自己的親近,令他聯想到自己天生缺失的親人之愛。

所謂親人之愛,是這種感覺嗎?

停頓的間隙,張吾已經推著張冶出了門,聲音亂糟糟地飄遠:“我離開諦靈山到底多久了,回來一看真是一切都變了呀,你小子既然當了掌門,歷史肯定不能差吧,來來來,今天晚上給我講講。我記得在後山山洞裏藏了兩壇酒,且等我拿來,咱們邊喝邊聊……”

山路邊新開辟的空地上,成片白花花的石碑在月光下佇立,那些已經故去的人們,連同未了的恩怨與心願沈睡其中,今夕何夕,物是人非。

“……”

雲笙收回目光,聚焦掌心的龍角。

這對龍角雖然是從他自己頭頂取下來的,但他也只記得斷角那一刻力量被抽離的不適。對於這曾經存在於自己身上的象征物,他有種奇怪的陌生感。

隨著氣息註入,龍角被主人的靈力激活,從有棱角的硬物變為柔軟的流體,再變為流動的光團,雲笙將這團光捧入自己心口,靈力中保存的記憶紛紛湧入腦海:

逃出巖洞後,他筋疲力盡,面對已然完全陌生的人世,憑借著過去的記憶,摸索著回到了誕生的山口,然後,再一次遇到了師父,取下雙角,並且將他安排在了海納堂。

也許張吾早就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專門在那座山等待著自己。

光芒散去,雲笙睜開眼睛,一張俊臉便闖入視野。柳頤期謹慎地打量著他,關切問道:“你覺得怎麽樣?”

“沒事了,”雲笙向他展開自己的手掌,掌心溫暖幹燥,指尖泛著淡淡的血色,“謝謝你。”

“不應該是我說謝謝嗎?我以為你醒來發現我們的命綁在一起,肯定氣得想打我呢。”

房間唯一的光源閃爍兩下,氣氛忽然微妙起來。

雲笙問道:“你真的覺得我會生氣嗎?”

不知何時,兩人湊得極近,眼中倒影著彼此,手指也在被子上交疊。

“我不覺得,”柳頤期說,“但我怕這是我的錯覺。萬一你從來都不喜歡我,只是服從我的命令怎麽辦;萬一你在吃了這麽多苦以後,對我心生怨恨怎麽辦;萬一你只是喜歡那個叫孟章的,對現在的我沒有興趣怎麽辦……我怕得不行,哪怕每一條線索都指向你喜歡我,如果你不親口對我說,我就不敢相信……”

“我喜歡你。”

“……”

是柳頤期吸氣的聲音。

“……”

柳頤期仿佛忘記怎麽說話,只是一個勁盯著雲笙看。

雲笙被他盯得不自在,移開目光:“我喜歡你的時間遠遠早於你帶著計劃來找我的時間,不過我確實差點沒有堅持下去,才做了以命換命的決定。後來你成了柳頤期,我才發現自己後悔了……所以,如果你堅持要做個比較的話,我喜歡孟章,是因為他是一位好帝君;我喜歡你,是因為你不僅是孟章,而且是柳頤期,只有柳頤期的眼睛才會在我身上——哎呀……”

嘩啦一聲,天旋地轉,雲笙被柳頤期撲倒在床上,身體陷入柔軟的被褥中。

柳頤期的頭頂近在眼前,他的身體暖烘烘的,讓雲笙想到了在半夢半醒之間,自己似乎被這樣擁抱過。

“該謝謝張吾指引你來找我,”柳頤期埋在雲笙胸口說話,聲音悶悶的,“還要謝謝你願意給我第二次機會,讓我沒有錯過你。”

“說什麽呢,”雲笙敲了敲他的腦袋,“你現在一點兒也不像孟章,他不會說這種肉麻的話。”

因為坐的位置高了,盯著看的眼睛多了,有些感情就不能露出來。

這話柳頤期沒有說出口,只道:“我早就不想當帝君了,還是當普通人快樂,想和你好就和你好,根本不用理會那些整天盯梢的人。”

“原來你早就想罷工呀。”

“我早就想罷工,可你為了拉我回來連命都能換,我怎麽也得先把仇報了。”柳頤期終於蹭夠了,擡頭直視雲笙深黑的眼睛,“不僅是鬼卯子殺我、毀掉妖界的仇,還有你受的那些委屈,我都一一為你正名,好不好?”

也許是柳頤期的目光太過深情,雲笙感到眩暈,下意識點點頭。

接著感覺額頭被觸碰,過於明亮的光線下,柳頤期眼眸明亮,若有所思。

“怎麽?”

“我在想,你從來沒有在我面前顯出龍的樣子,是一直在偽裝嗎?”

“……我沒有偽裝,我當了太久的蛇,早就習慣了,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那樣。”

“一條龍裝成蛇,力量是不能完全發揮出來的。按照張吾的說法,你得時時記得自己是龍。”柳頤期擡起了一點身體,“讓我看看你的角,距離上次斷角又過去一百五十年了,你的新角長出來了嗎?

雲笙疑似又有點害羞,但額頭上還是依照柳頤期的意思,慢慢浮現出兩只角的虛影。

這一百五十年他幾乎沒有靈力補充,龍角長得非常慢,至今仍然只冒出一點小芽。新生的角是圓鈍的,呈現清澈透明的湖藍色,仿佛是裝滿了湖水的水晶盞,手摸上去還帶著身體的溫度。

雲笙忽然一個翻身,腦袋紮進了枕頭裏。

“嗯?怎麽了?”

“……摸夠了的話,今天早點休息。”雲笙把腦袋埋得更深了一點。

柳頤期沒有對這蹩腳的發言刨根問底。同為龍族,他知道新生的龍角密布經絡,任何細微的觸感都會被無限放大,雲笙顯然是被刺激到了。

他撚撚手指,那溫暖的觸感似乎還殘留手中,帶著難以抑制的笑容,為紅了耳朵、不敢擡頭的人關上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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