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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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兩天,雲笙身體恢覆到能夠下地行走,兩人告別諦靈山,返回家中。

送行的只有張冶一人。張吾既沒有享受後人弟子的崇拜瞻仰,也沒有享受和雲笙的師徒情深,在突然到訪的次日,曬過了午後的陽光,在晚飯之前悄然離開。

張冶準備了兩個包裹,一個是果脯蜜餞,雲笙受傷時吃過的那些,搞得雲笙很不好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潛意識裏這麽貪吃;另一個是從張吾那裏整理出來的筆記,諦靈宗早就有自己的功法和心經,與靈魂一道並不相通,為了防止再有人發現偷練,張吾把所有相關的記錄全部找出,再由兩人轉交海納堂。這個由張吾創造的,收集天下奇物的地方,才是它們的歸宿。

“難得有人喜歡我做的蜜餞,”張冶對雲笙說,“之前每次我做完就發給同門,搞得他們現在都不愛吃了,還好有你。”

這個真相可謂相當重磅,柳頤期默默震驚:“蜜餞是你做的?”

“是呀,反我們是朋友嘛。”

說話間,房子幢幢退後,廣場上三三兩兩的交談聲飄遠,金色的陽光落在巨石上,“諦靈求道”四個鮮紅的刻字再次出現眼前。

守門的弟子見到掌門到來,恭敬退至一旁。

來時一路東躲西藏,走時終於能堂堂正正走大門出去。

兩人並肩沿著臺階下山,拋在身後的影子合為一體,看起來親密無間。

遙想初次見到兩人時的樣子,張冶的圓臉上不由得露出淺淺酒窩。

“過段時間諦靈山就會開山,”張冶站在山門界線上,對著兩人的背影招手,“需要我幫忙就聯系我,再見!”

兩人不約而同停下,對視一眼,再一同回頭,柳頤期舉高兩手抱著的包裹,雲笙則朝張冶揮了揮手:“會再來的!”

乘車返回漣州市的家中,離開半個月,再回來時,竟然頗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柳頤期洗完澡出來時,夜色漸濃,客廳卻不見雲笙的影子,頓時讓他心臟一顫。下一刻,一束穿過走廊的燈映入眼簾。

柳頤期尋著光走去,開燈的是自己的房間,雲笙披著毛巾,背對著他,正在擺弄桌上香托。

桌上暖黃的小燈在雲笙身後亮著,逆光下,松垮襯衫之中的腰線輪廓隱約可見,修長手指捏著香托,指尖橘紅透明的血肉猶如飽滿果實,半幹的頭發絲絲縷縷如珠簾垂落,襯得臉頰透白如瓷,燈星點點掛在長睫上,粼粼閃動。燈下之人神態恬靜,整室光影隨著動作斑駁交錯,讓人移不開眼。

雲笙專註地點燃香火,火苗亮起熄滅,輕煙迂回著向天上飄去。

而後,他才發現註視自己的目光。

目光相當灼熱,雲笙難以招架,移開目光,指了指桌上的線香,“記得我和你說過松髓香的事嗎?”

“……嗯。”

一提到這個柳頤期就惱火,他們兩個在山洞裏,危機四伏之中的真情流露,沒有懺悔也沒有告白,竟然是叮囑他點這勞什子松香!

“這是之前韓帥送來的那盒香,不知道他是從哪買到的,這是真正的松髓香,只有妖界才有。松髓香有安神聚靈功效,之前為了讓你的神魂能與肉身相容,我點過許多次,如今你肉身已碎,靈體缺一層保護,也需要用它。”

講解完再擡頭,雲笙發現柳頤期已經站到了自己身邊。

“你還記得第一次點松香是什麽時候嗎?”柳頤期問。

“唔,我從牢裏出來的時候,”雲笙回憶,“路上你叫住我……”

現在想來,從地牢出來以後,他在極度疲憊中走錯了路,無意識經過孟章窗前。然後,孟章發現了他,將他叫進屋內查看傷勢,還讓他留宿了一晚。

他受寵若驚地在躺在孟章身邊,連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臨睡前,孟章點燃了一支香,那也是雲笙第一次聞到松髓香的味道。

“之前我向阿幾問過松髓香的事,她說不清楚。”柳頤期開口,“我現在恢覆記憶,已經想起來了。

“第一束松髓香是執名送給我的,檀松長在寒冷的地方,他所管轄的北方大陸上,正好長著許多檀松。”

柳頤期說到這裏,忽然一笑:“松髓香的確有安神聚靈功效,但它還有一個特點。”

“——這香很特別,”玄武帝君執名把裝著香的盒子交給孟章,“對我們來說只是普通的香,對你們龍族而言,是非常難得的補品。聽說洪荒之初,龍族會以這種香木做巢,無論受傷多嚴重,只要歸巢修養,就能很快痊愈。”

龍族早已不需做巢,這些話到底有多少是真的,當時的孟章也沒有在意。只是看到雲笙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執名說過的話。

萬一真有用呢?

於是孟章點起香火。

那夜沒有睡著的反而是孟章,他時不時側目盯著身邊的雲笙,雲笙謹慎地側躺著,卻很快睡沈了,背上流血不止的烙印漸漸止血,在雲笙的睡夢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那香中似乎真的有某種力量,能夠治愈靈魂的傷口。

“在我發現它能加速神魂創傷愈合以後,每次你來,我就會點一支香,”柳頤期說,“後來松髓香的效用傳播開去,即使是執名,也會覺得是我偏好它。但這香是為你點的。”

一直堅定不移的因果忽然倒置,雲笙直勾勾看著柳頤期,久久沒有說話。

燈下輕煙飛旋著上升消融,晦暗的房間充滿熟悉的氣味。

柳頤期移開目光:“你說你不夠勇敢,可如果真正不夠勇敢的人是我呢……連照顧你都只能用這種可笑的方式。”

“怪不得張吾點出我是龍的時候,你沒有驚訝,”再開口時,雲笙關註的卻不是香,“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我從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了。”柳頤期說,“對不起,我……”

從一開始知道雲笙的身份,意味著那些有意無意的親密和疏遠都是早有預謀,意味著逢場作戲並非臨時起意。

“……我那時候在利用你。”

真相是如此面目可憎、難以啟齒,柳頤期說完,立即感到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釋然,從他成為孟章以來,這是第一次體驗到被動聽憑審判的局促。他就像準備好受訓的小學生,端端正正垂首而立,連額前那縷頭發都蔫噠噠地垂著,聽憑發落。

然後,他聽到一聲輕笑。

柳頤期擡頭。

“我早就知道你在利用我。”雲笙眉眼彎曲,表情輕松,甚至稱得上愉快,“我只是不知道你為什麽選中了我。我不相信僅靠在籠子裏沖動出口的話就能打動你,一定還有更深層的理由。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原來是因為我的身份。”

柳頤期驚疑不定:“你……”

“我說過,我沒有後悔,所以我也不覺得生氣,”雲笙自嘲笑道,“我知道你是想把我安插在雲家,唔,應該說,我是自願被你利用的?因為我……”

池水的清波拍打圍岸,樹下的青年俊秀英朗,正在垂目沈思。眼眸深邃仿佛寒潭倒影,長眉壓下,眉間擠出淺淺溝壑。

年輕的隨侍不由得停下腳步,他不忍打擾主人的沈思,又忍不住偷看這張刻著憂慮的臉。

雲笙沒骨氣地嘆了口氣。

“因為我很早就喜歡——”

“你”字還沒出口,整個人就騰空飛了起來,旋轉半圈,摔進柔軟的床墊裏,視野降下陰影,身體被重重壓下,灼熱的吐氣吹起耳邊碎發。

“你怎麽這麽好。”

柳頤期把他緊緊抱住,額頭相抵,鼻尖相觸,唇息相融:“我也喜歡你……”

是讓他在自己面前第一次化為人形的時候嗎?是聽說他為自己爭辯、反而誤殺客人的時候嗎?是看到他在寂靜無人的夜裏拖著病體經過自己窗前的時候嗎?是送他去雲家、又想要他重新回到自己身邊的時候嗎?是看到暗箭襲向自己、反而把他推開的時候嗎?

是憐愛嗎?是惋惜嗎?是自責嗎?是後悔嗎?是沖動嗎?

很久很久以前,早在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愛就已經出現了嗎?

“……唔,等等,我該、該走了……”雲笙終於從柳頤期緊密的接觸中爭取到片刻喘息,眼睛緊閉,視死如歸地把腦袋扭到一邊,耳廓又紅又癢,氣息不穩地說,“……已經很晚了。”

“晚上才好呢。”

“……”

但柳頤期只是嘴上這麽說,聽話地起身讓開。雲笙擦了擦嘴,目不斜視地盯著地面,說:“早點休息,我們明天還要去海納堂。”

“嗯。”

柳頤期應聲,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等到雲笙逃回自己的房間,打開夜燈,轉身一看:

柳頤期右胳膊夾著被子,右手拎著枕頭,左手托著燃燒中的松香,站在門口,投來深邃的目光。

“……?”

“為了你的身體。”柳頤期搖了搖手裏的線香。

嘩啦——

洗手臺響起水聲,鏡子裏映照出柳頤期的臉,水珠滑落。

最終,雲笙同意了柳頤期的要求,把床鋪的一半分給了他。

想到終於能光明正大地同床共枕,柳頤期心情愉悅,對著鏡子做了個微笑的表情——俊美無儔的臉頓時柔和幾分。

嘴唇開合,一句話傳入耳中:“堂堂青龍帝君,願望竟也如此樸實麽?”

柳頤期一楞,笑容凝固,而鏡中的自己嘴角卻上揚得更高,整張臉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有人在通過鏡子與他對話。

柳頤期笑容徹底消失,壓低聲音:“……鬼卯子。”

“是我,”鏡中人輕快地說,“能被帝君記住,實乃在下榮幸。青龍,多年未見,別來無恙啊。”

柳頤期盯著鏡子,不動聲色關上衛生間的門,卻惹得鬼卯子連連發笑:

“為何關門?我們之間的談話,難道不能讓你的小情人也聽聽麽?”

柳頤期冷冷道:“如果你就是來說這些的,我會考慮用鏡子蓋馬桶。”

“開個玩笑,不要緊張嘛,”鬼卯子說,“我此次前來,是來談和的。鬼界與妖界沒有你死我活的矛盾,不是麽?”

“……”

“沒有必要裝糊塗,妖界遭此一劫,你應該也意識到了,所有的世界都會經歷從秩序到混亂,人界已經經歷過幾次秩序重建,而妖界才剛剛經歷過混亂,唯有一個地方除外——天界。天界從來沒有經歷過混亂,你有沒有想過,這是為什麽?”

“別一直在這賣關子,還有人等我,”柳頤期雙手環在胸前:“直接說你想幹什麽。”

“我可以幫你重建妖界,”鬼卯子說,“我們之間的帳一筆勾銷,我還可以幫你除掉那些貴族遺老,重新建立秩序。”

“你,幫我?”柳頤期冷笑,“放下仇恨、紆尊降貴,還真是聞所未聞。你都說完了?”

“你不滿意麽?”鬼卯子挑眉,“就算你和你那小情人再怎麽心意相通,他也完全達不到我的程度,你已經在我手中死過一次,只不過當時沒有斬草除根,才讓你僥幸覆活。與其你們兩個盲人摸象似的摸索,為什麽不與我聯手,共同對抗天界?還是說,你想要再死在我手上一次?”

“當年你想開立第五帝君之位的時候,我的拒絕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你心中的貪欲,是連花言巧語都難以掩蓋的。”柳頤期指尖閃爍青光,伸向鏡中自己那張扭曲的臉,“你若真有百分百的把握殺我,今日就該直接登門,為什麽不呢?言盡於此,我要睡覺了。”

話音未落,柳頤期指尖顫動,用青光在鏡子上畫了個叉,鏡面立刻如結冰般蒙上一層砂質霧膜,竟然將反射的影子抹消了。

推開衛生間的門,遠遠看到雲笙的房間敞著門,雲笙倚著門框,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怎麽這麽長時間?”

“很長嗎?”柳頤期說,“張冶給我發了蜜餞的做法,可能是我看得太投入了。”

“……在廁所裏?”

“只要有學習的心,什麽場所都不是問題嘛。”柳頤期摟住雲笙,回到臥室,“過幾天我還要回學校期末考試呢——都到這份上了,不知道能不能成為第一個拿到大學文憑的帝君啊。”

重新躺到床上的時候,雲笙仍然憂心忡忡。柳頤期緊緊貼著他,幾乎是迅速地入睡了。黑暗裏,雲笙的目光落在虛掩的門上,仿佛穿透厚厚的木頭和墻壁。

從浴室裏隱約傳來的對話聲……鬼卯子究竟想做什麽?

黑暗中,水滴聲有節奏地落下。

“在孟章那裏吃了閉門羹,灰溜溜跑到我這裏來了?”

一雙紅瞳睜開,鎖鏈叮當搖晃,依稀可見被鐵釘穿透固定的身體,水滴聲便是鮮血持續從傷口滴落的聲音。然而說話人語氣慵懶,絲毫沒有正在受刑的感覺。

下一刻,破空聲乍起,伴隨勁風而來的黑刺瞬間洞穿喉嚨!

“連一根小刺都躲不開嗎?”鬼卯子從黑暗中現身,“赤彌剎。”

這根刺穿透脖頸,只抵背後墻壁,鎖鏈頓時劇烈晃動,赤彌剎蜷縮身體,口噴鮮血。

“哈哈……你總是這樣……無能狂怒。”

赤彌剎咧嘴笑起來,仰起臉。貫穿喉嚨讓他的話語變得模糊,每說一個字都有血湧出。

他的臉毫無血色、從嘴角流到下巴的鮮血、漆黑的鬢發,和人界那時候相比,此刻的赤彌剎終於有了“鬼”的實感:

“張無端這個活了一百多歲的老東西,連只妖怪都殺不死,不僅被反搶了白虎心骨,還間接促成了孟章覆活,哈哈哈,這就是你的手下嗎,真讓人——”

嘲諷的話戛然而止,赤彌剎的笑容凝固,身體劇震,瞳孔驟然緊縮,又噴出一口血。

第二根長刺,從他的胸膛穿入。

“別以為我不會殺你。”鬼卯子冷冷道。

兩根刺洞穿要害,赤彌剎無法發出聲音,手指痙攣幾次,身體無力垂下,鐵鏈被猛然扯直,發出沈重的金屬聲響。

“你三番五次私會朱雀,也沒有比張無端好到哪去,”鬼卯子說,“以為我不知道?你先前對我虛與委蛇,我看在你是舊王的面子上並不計較,不過現在,只怕堂堂前任鬼王,連自己鬼族身份都不想要了,要去給妖族當狗,打自己人?”

“……”

鬼卯子摸了摸自己鎖骨下方蒼白色皮膚,一道鮮紅裂痕打開,長長的指甲刺入,挖出一截蒼白帶血的短骨,他把這段骨頭拿在手中把玩,漫不經心道:“當年你說不願稱王,與我和平交接,沒有打那一架,現在你要是覺得不舒服了,我也不介意再和你補上一場,讓你知道誰更適合坐在這個位子上。”

“我與妖族幾人過去有罅隙不假,但現在妖界、鬼界都在我手,我所擁有的力量,早已不是當年對付他們時的樣子,而他們現在的能力卻還不及過去的十分之一。”鬼卯子微微一笑,“若不是我想要向天界報仇,無暇顧及這幾人,他們早該被我碾作齏粉了。”

“——至於你,赤彌剎,你我也算朋友一場,這裏比煉獄業火之中舒適得多,你就在這裏好好住下,等著看我推翻天界吧。”

鬼卯子說完,兩根長刺化為黑煙消散,大灘血液從傷口砸向地面,發出粘稠的濺落聲。

他轉身離開,腳步漸漸遠去,絕對的黑暗再次籠罩。

幾秒鐘後,一團微弱的蒼白火焰,在赤彌剎胸口的血洞中亮起。

他的胸口中,有一個溫熱的小小肉塊正在跳動。

那是眾鬼都不曾擁有的東西——一顆心臟。

白色的火焰就在受傷的心臟上燃燒。

漸漸地,傷口處生長出血肉,完整長出了嶄新的心臟,胸膛猛地收緊,暫停的呼吸也重新恢覆。

一抹無人看見的微笑,浮現在赤彌剎的臉上。

滴水聲持續不斷。

沈陵關閉水龍頭,最後幾滴水順著瓷盆滑入下水道。

鏡中的他憔悴盡顯,這是連續幾天的失眠造成的。

客廳的時間指向兩點三十五,窗外黑夜如墨,點點微弱星光照亮窗臺。

不如給阿幾發個消息,明天不去海納堂了。

沈陵這麽想著,披著浴巾走進客廳。

這間和鄭風短暫合租的房子,房租還沒到期,本著不能浪費錢財的原則,他堅持繼續住下,卻整夜陷入那場不告而別。

他到底去哪了?

不安在心底滋生。

客廳裏,一束幽幽的藍光搖曳跳動。

沈陵驀地止步。

那道藍光動了動,出現一雙赤紅的眼睛。藍光是它的耳尖、四足、尾巴上熊熊燃燒的火焰。

這是一頭只到膝蓋高的小鬼狼。

某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沈陵喉頭滾動。

“你……”

鬼狼噠噠朝他走來,踩著小腿站起,用鼻子拱了拱沈陵的手指,討好地嚶嚶叫著,尾巴呼呼甩動,藍色的火焰畫出弧形拖尾。

就算是狼的幽靈,也有濕漉漉的黑鼻子。

沈默良久,沈陵俯身,把小鬼狼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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