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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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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斷

張無端緊緊盯著柳頤期,目光猶如野獸。黑氣不斷從撕裂的傷口中冒出,肌肉鼓動著,仿佛擁有了自我意識。

天空陰雲加劇,遠方隱隱傳來雷聲。

張無端被雷聲驚醒,身體一震,變形的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低語:“登仙……”

雷劫過後,便能飛升,他聽到雷聲,混沌的腦海中忽然無比清晰地冒出自己的願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那團送他登上仙界的雷雲,在這座山頂炸響。

張無端不由得低下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具陌生而醜陋的軀體,縈繞著森森鬼氣,顯然已經再也不可能被天界接納。

“為什麽……”他的喉嚨咕噥作響,眼珠在如痙攣般亂轉,“我只是想活下去,為什麽要阻止我……”

年邁衰弱的身體已行將就木,為了活下去,他奪取了周盛的身體,周盛的靈魂已經隨著自己蒼老的舊身體一同消失;為了活下去,他又親手毀掉了周盛的身體,斷送了成仙之路。

此刻的張無端,已經變作一只惡鬼,失去了全部自我,唯有一線執念牽引著他,將滿腔的不甘與怒火噴向面前重新誕生的青龍帝君。

大量黏稠如瀝青的黑色液體從張無端的傷口中噴出,那是被腐蝕的血液,這具肉身正在迅速墮化,變成一只真正的鬼。

“你和鬼卯子勾結之時,就應該想到有這麽一天。”柳頤期淡然道,“你以鬼族的方式行動,就會被鬼族同化。你不肯接受死亡,就只能以腐爛的姿態延續生命。你想要學鬼卯子,靠殺我飛升,就要領教我的怒火。”

“……你在說什麽?”張無端看著他,咧嘴一笑,“你是四方神之一,早在天界誕生之初就存在於世,你可吃過百年苦心孤詣的苦?你們一句話,就能否定別人一輩子的努力……你有什麽資格?!”

說道最後,張無端雙目赤紅,渾身顫抖,業已陷入癲狂,最後的話幾乎無法辨認,他將雙手刺入自己胸口,胸口的血肉立即包裹了那個東西,緊接著,張無端伏下身體,整個人如野獸般趴下,發出一聲虎嘯!

霎時聲波震蕩肺腑,百獸齊齊噤聲,柳頤期微微皺眉,側身護住雲笙。被赤彌剎取走的白虎心骨,竟然又被鬼卯子交給了他。

咆哮聲將空間撕開一道裂口,幾顆腦袋迫不及待鉆了出來,有的生著熊爪,有的長著虎尾,全部都是半獸半人的樣子,從眼神中卻能明顯看出是人類。它們無法說話,開口即是此起彼伏的叫聲。

它們都是張無端制造出來的肉傀,在死囚鬥場中活下來,如今全部虎視眈眈盯著柳頤期。

空氣凝滯片刻,最前面的一只率先出動,此舉如點燃引線,所有的肉傀齊齊撲來!

下一刻,砰!

半空金光一閃,肉傀當空撞上無形屏障,竟然連近身都不能,在巨響之中撞得骨骼盡碎,如一灘爛肉摔在地上。一時之間,四處皆是撞擊和掉落聲。

金光頻閃,血霧飛濺,柳頤期連目光都未偏移半分,仍舊以淡漠、乃至無情的目光,看向張無端。盡管仍是普通學生打扮,此刻的柳頤期已經沒有一點學生模樣。孟章元神歸位,肉身隕滅,再無桎梏。

“我並非生而為神,也並非天道代言之人,”柳頤期沈聲說道,“你在山中修煉百餘年,卻始終不曾看清,天界掌權者何人,阻止你的又是何人。”

他的表情近乎悲憫:“人界妖界一體,天界亦是鬼界,你所求助的人,也是真正殺你的人。”

“……”張無端胸腔顫抖,竟是在笑。

“你真以為我不知……可你哪裏能體會到我們的遺憾?你是孟章,自然有大把人願意以命換命,你空落一個好名聲,一點苦都不用吃……可我們呢?一輩子的希望寄托於此,只要有一次動蕩,一輩子的努力就化為泡影……我不甘心,我殺你,是為解我心頭之恨——!”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屬於人的部分正在急劇退化,最後一個字時,已經徹底變成了野獸的吼聲,他的雙手變為前肢,雙腿變為後肢,青黑的火焰熊熊燃起,當空一躍!與此同時,堅硬的地面仿佛變成了水面,如波紋般起伏,無數黑棘刺向上穿出,各個閃光發亮,仿佛一把把利刃,隨著張無端一同襲來!

金色的閃光戛然而止,柳頤期放出的屏障嘩啦一聲被張無端打碎,腥腐氣息瞬間逼近眼前,無數根刺自下冒出,眼看就要將柳頤期萬箭穿心。

柳頤期垂目看到此處,忽然一笑:“你苦修百年,連自己的招式都沒有嗎?居然用我的。”

言罷,他腳下忽然爆開狂風,整個人瞬間踩著氣流飛起,在他原來所站的地方,瞬間鉆出幾百根長刺。張無端再次暴喝,身體忽然漲大數倍,兩只前掌一左一右,如兩座大山壓向柳頤期。

這一刻的張無端仿佛已經跨入天界,那扭曲的身體與至高至偉的姿態相結合,構成了極為詭異的畫面,仿佛善惡顛倒,黑白相融。

天地法相,這不是諦靈宗的法術。

柳頤期終於皺起眉頭,下一刻,巨掌轟然合攏,地動山搖。

“反正那條蛇也活不成了……就送你們兩個……一起走!”

張無端口吐幽藍火焰,瞬間將自己的雙手,連同手中的柳頤期一起吞噬。

如此高的溫度,他的雙手瞬間就被燒焦,灼熱的空氣隨之扭曲,火星下落,落到哪裏,哪裏就被瞬間點燃。此刻,張無端知道自己不僅失去了成仙的機會,就連活下去都已經不可能,因而他將全部的憤怒指向柳頤期,寧願承受烈火灼身之痛,拼死也要將他趕盡殺絕。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白光轟然爆開,仿佛太陽在眼前亮起,他的雙目瞬間失明,因而沒有看到自己的雙手當場爆開,化作千萬焦黑碎片,如落雨般從天降下。

沖天白光中,一把半透明的金色巨劍呼嘯而出,唰的一聲正中張無端的眉心——

剎那間萬籟俱寂,一道黑色的血線緩緩流下。

遠在千裏之外,趙琦從虛弱的淺睡中醒來。

半個月來不斷拉扯著他的那股力量突兀地消失了,窗外陽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得救了。趙琦起身,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努力拼湊記憶碎片,但那一切都像一場噩夢,隨著夢醒,消融在虛空裏。

同一時刻,一只驚鳥掠過窗邊,將沈陵放在鄭風身上的註意力扯走。能量波動穿透世界、跨越距離,化作一陣柔風,吹響窗外的樹葉。

“孟章……?”

沈陵盯著閃爍的葉片看了幾秒,阿幾的驚叫聲突然響起:“沈哥,鄭風不見了!”

心中陡然一驚,沈陵瞬間回神,但沙發上已經空空如也。

半空中,柳頤期眼底金光明亮,強風環繞周身,衣擺獵獵作響。柳頤期甚至沒有關註平天劍刺穿張無端的瞬間,在那一刻,他的右手護在雲笙臉旁,擋住了爆炸的巨響和刺目的光線。

爆炸結束,柳頤期才擡起頭來,在他面前,平天劍從張無端眉心進入,從腦後穿出,他的身體開始縮小,失去了雙手的身軀仿佛一截枯木,越來越幹癟,越來越枯朽。

當他最終落回地面,發出咚的一聲,他的身體幾乎只剩骨頭,所有的血肉都已經燃燒殆盡。

無數黑灰仿佛萬千蝴蝶,緩緩降落大地。

一個灰撲撲的渺小身影,穿過漫天灰燼,奔向張無端。

是一直蜷縮在戰場角落的張冶。

他本就有傷,又被兩人決戰時的聲浪震動肺腑,因而走得跌跌撞撞,直到看清那已經面目全非,形如骷髏的身體,終於在身體和心理的雙重打擊下支撐不住,跪倒在地,狼狽地爬完了最後幾步。

“覺得難過就不要看了,”柳頤期也降落在地,對著張冶的背影道,“他當時已經變成了鬼,我的武器只會燒到最後一絲鬼氣消失。”

張冶的身體顫了一下,輕聲道:“我只是沒有想過,師兄的最終會變成這樣。”

風輕輕吹動這具身體殘留的、如野草一般的頭發。無論怎麽看,也無法想象出這張焦黑扭曲的頭顱,曾經屬於一位俊朗溫和,年輕有為的男人。

“師兄本該有極好的前程,”張冶試著露出笑容,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下墜,“兩個月前,他被師父召回來,和師父見面的第二天開始,就一直憂心忡忡。我問過他很多次,可是他什麽都不告訴我……可能就是那個時候,他知道了師父換身體的打算,可是他為什麽同意了這個決定……我師父當年是那麽厲害的人,不僅救了我,還救了這山中的很多人,很多靈獸……為什麽到最後是他們成了壞人?”

在前任掌門飛升雲游之後,他最好的繼任者,張無端,成為了新一代掌門。在妖界與鬼界的大戰中,張無端保下了這個方寸之地,收容了許多逃難而來的妖獸。

張冶還記得年幼的自己被父母送到山洞門口,還以為自己要被扔進去餓死,卻見到那時尚且年輕的張無端從洞內走出,宛如隱居仙人。他從母親手裏接過小小的張冶,帶著他走進諦靈山,見到了已是半大少年的少年的周盛。

“以後他就是你的師兄了,你們就住在這個院子裏。”張無端指著院子門口的題字“虛室生白”,詢問張冶:“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小小的張冶連小學都沒上完,懵懂地搖搖頭。旁邊的周盛笑著搶答:“師父,我來的時候您就問過一次了,是讓我們專註修行,摒棄雜念,不要總想著得道成仙一勞永逸的好事——幹脆把門口石碑上換成這四個字得了!”

囑托我們拋卻雜念,拋卻名利世俗的人,怎麽會落到這麽個挫骨揚灰的下場?

“因為他終究是人,是生靈,生靈就有畏懼。”柳頤期道,“他沒有戰勝自己的心魔,漸漸扭曲為對外界的遷怒。而周盛,可能在最後,也認同了張無端的想法。”

“他們在想什麽?”

“他們發現,妖界、人界、鬼界都會在某個時刻迎來秩序的崩塌,而目前唯一沒有發生這個問題的,就是天界。混亂會導致死亡,他擔心人界會成為下一個妖界,在他所有的推算裏,只有進入天界,成為永恒的不死不滅之物,才能徹底斬斷這個輪回的過程。然而,天界的晉升已經被堵死了。在張無端發現自己無法飛升以後,肯定想過很多辦法,他最後選擇了最背信棄義的一條路,也許是因為,他覺得這條路才是最有可能成功的。”

“……”

張冶疲倦地站起來,轉向柳頤期:“你是想安慰我,他們只是不小心走錯了路,又無法回頭嗎?”

“怎麽想這件事,看你自己的理解,”柳頤期搖搖頭,“我只想關註我的人。”

“他……”

兩人的目光都投向柳頤期懷中,雲笙就像睡著了,那陣驚天動地的戰鬥仿佛發生在另一個世界。他的每寸皮膚都蒼白如紙,胸口沒有起伏,嘴唇也沒有血色。種種跡象都在暗示一個極其殘忍的真相,但柳頤期選擇不去相信,他理了理雲笙耳邊的碎發,接著手中冒出青藍光暈,靈力緩緩註入雲笙胸口。

張冶走上前去:“你們可以現在我那裏暫住,現在掌門和繼任者都已死去,我必須先處理門派的事,穩定其他弟子。還有……這個給你。”

他將手放在柳頤期手中,松開的時候,柳頤期的掌心赫然多了一小塊蒼白的骨頭。上面有一絲裂紋——是白虎的心骨。

“我看見了,師父就是用了這個東西,才變成怪物,”張冶說,“這東西帶著很強大的靈獸氣息,我只看得出,這頭靈獸生前一定非常強大。”

“是,他是我的朋友,”柳頤期將心骨收起,“我也曾因恐懼而生心魔,為此做了許多沖動的錯事,我的朋友因我而死。”

他看向雲笙:“但還有一個人一直在我身後,願意為我獻出生命,我曾經虧欠他良多,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將我喚醒。所以我現在必須補救,等他醒來,我要告訴他一切並非只是他自己的幻想,我和他懷有相同的心情……他看我如何,我對他亦是如此。”

黑灰落盡,一線金光從天空灑落,厚厚的雲層正在消散,原來一天才剛剛過去一半,午後明亮的陽光照遍山頂,劫後餘生的微風從山谷吹來。

柳頤期對著雲笙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踏過滿地殘骸,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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