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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長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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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長階

柳頤期下山不久,沈陵也來到了諦靈山。

這應該是他到人界以來出得最遠的一趟遠門,坐了一天火車,又馬不停蹄地進山,抵達時,向來精致的發型狼狽地散開,爬到半山腰的入門處,被弟子發現攔下,接著帶到了柳頤期的住處。

柳頤期在床邊坐著,閉著眼睛,正在淺眠,一聽見腳步聲,便清醒過來。

“柳……”沈陵一只腳邁過門檻,只看了柳頤期一眼,臉色立即變了:“你的封印解開了?”

幾天未見,沈陵身上多了種說不出來的單薄感。柳頤期起身迎向他,“算是吧,你來做什麽?”

沈陵發現他想把自己引到屋外,敏捷側身一繞,探頭往床上看去:

雲笙的身體已經被打理過了,身上的血汙被仔細擦掉,換上了幹凈的衣服,躺在床上,胸口的起伏幾乎不可視,在沈陵指腹下,手腕微弱的脈搏聲像是幻覺。

盡管虛弱至極,雲笙依然活著。

“……他居然活下來了,”沈陵吃驚地微微睜大眼睛,“簡直是奇跡。”

損失掉一半魂魄的雲笙本該死去,這是早在沈陵得知雲笙計劃的時候,就已經了解到的事實,雲笙也是報著必死的決心執行這個計劃的。兩人回到山下,雲笙體內的咒絡已經隨著施咒人的死亡而消失,但他的身體卻越來越虛弱。這期間,柳頤期靠著帝君深厚的修為,強行灌輸靈力,護住他的殘魂不散,又一遍遍以靈力貫通經脈,維系這具軀體的活動

聽完柳頤期敘述,沈陵卻笑了,憐愛地看著他:“如果有靈力就能救人,當年監兵就不會力竭而亡了。”

“什麽意思?”

“他能活下來,絕對不僅僅靠你的靈力,肯定還有其他東西。”

他示意柳頤期上前,將雲笙的手塞進他的手掌中,然後將自己的掌心放在雲笙胸口,金光自掌心湧出,流入雲笙體內。

柳頤期灌註靈力時,雲笙的心臟都會加快跳動速度,恢覆到一個比較正常的頻率,但沈陵的靈力卻投石入深淵,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你看,我救不了他,只有你可以。”沈陵收手,對垂目沈思的柳頤期說,“你們之間還有某種鏈接。”

柳頤期的表情頓時十分微妙,這本是一個嚴肅的討論,但那一刻他露出了堪稱輕松的笑容。

“我知道了。”他對沈陵說,“因為他身上有我的罪印——我能夠支配他體內的靈力流向。”

沈陵當即表達厭棄:“你居然是這種人,給雲生烙過罪印,而且不和我說。他什麽時候得罪過你?罪印這種東西,我從來沒用過。

柳頤期臉上閃過一絲空茫。不知是不是因為意志力太過堅定,柳頤期看孟章做過的事,總覺得是在經歷一場夢,在白紗簾背後,以局外人的身份註視著孟章的一舉一動。

“他沒有得罪我,”柳頤期道,“只是一個理由,我需要安排一個絕對忠誠的人在雲家。”給他烙下罪印,雲家不會起疑心。”

“你真是——”沈陵看起來很想給柳頤期一圈,最終還是沒有出手,長長吸了口氣,“算了。你跟我不一樣,我是主動封印,你算是死過一次,剛恢覆身份,還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話我不再多說。但雲笙是我朋友,作為朋友,我不希望看到他出事。”

“……”柳頤期吸了口氣,“我不會讓他死,我保證,我會找到救他的辦法。”

兩人視線相對,柳頤期忽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沈陵其實一直在測量他,盡管他對評分標準一無所知。而現在,沈陵勉為其難地批準自己通過了測試,像托付自己的孩子那樣,依依不舍地把雲笙交給了他。

沈陵不甚滿意地“哼”了一聲:“雲笙對你可真是掏心掏肺。他在你這吃的苦,從來沒和我說過,反倒是一天到晚說你的好,還拿命救你。你還什麽都不會的時候,他就摘了自己的逆鱗,施了承傷術給你做護身符。”

他本想好好挖苦挖苦柳頤期,沒想到柳頤期瞇起眼:“這些事你都知道?你們兩個串通一致,騙了我十六年?”

柳頤期精準抓住了沈陵語言的紕漏,竟然成功反擊。

“……”沈陵移開視線,“那時候你什麽都不會,告訴你了也沒用,只會拖後腿。”

柳頤期重重地“哦”了一聲。

雖然已經恢覆了孟章的身份,但無論語氣態度,還是帶著被雲笙寵出來的影子。不知為何,沈陵忽然想起鄭風,想到他坐在沙發上休息,自己明明就在旁邊,可轉個頭的時間,人就憑空消失,連話都沒說一句,有種被人強行搶走了一塊心的空缺感。

他壓下心中煩躁,看了眼床上的雲笙:“你們要在這裏呆到他恢覆,還是跟我回去?”

“雲笙現在的狀態,坐不了那些交通工具,”柳頤期說著說著,忽然想通了為什麽看著沈陵覺得怪怪的,“鄭風呢?也可以讓他開個傳送門,我看他們鬼族都會用這招。”

“怎麽不是你變回去,坐著你回去?”沈陵沒好氣道,“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了。”

“怎麽了?”柳頤期說,“鄭風沒和你一起來?我記得他整天粘著你。”

”他走了。”

“走了……?”這話讓柳頤期也是一驚,畢竟鄭風也算是幫了他的忙,漫天鬼氣爆發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他當時力竭,身體不穩定,”沈陵的話越來越生硬,“然後趁我沒註意,他就消失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聽得出來,這個話題讓沈陵心情不好。鄭風以敵人的身份,突然出現在沈陵生活裏,和他對抗過,又莫名其妙地接近他,討好他,還因此受傷,接著又突然消失……這一系列未經許可的動作,把沈陵內心攪得天翻地覆。

兩人短暫沈默,柳頤期說:“你也在這裏住幾天吧。”

沈陵頓了一下,兩手環胸,沒有擡頭看他:“你在安慰我麽?不用了,我來就是確認你們——主要是雲笙的安危。海納堂那邊,阿幾已經回收了女媧土,我要去護法,佘麒等不了太久。”

一個人忽然破門而入:“你們要走嗎?!”

沈陵扭身,就這眨眼的功夫,他的武器已經握在手中,寒光閃爍。

來的是胡玖。他跑來時的那點沖動,瞬間被沈陵獵鷹般的眼神和手裏的武器嚇沒了,生生剎停在門檻外面,只探進來一顆腦袋,弱弱問:“能不能……帶我回去?”

被張冶安排等在房間裏的胡玖,度過了此生最難忘的幾個小時。

沈陵解封的那夜,全城鳥獸都有感應,胡玖也不例外,但那次他癥狀輕微,不過是背毛炸開,胡子一聳,化成原型鉆進趙琦的被窩裏,膽怯很快就被暖洋洋的溫度和倦意戰勝,拋在腦後。

但這次不一樣,爆發的核心就在頭頂的山上,而且還不止一次。他先是覺得毛骨悚然,好像到了陰曹地府,冷風陣陣;接著又聽到兵戈聲在腦子裏錚錚作響,震得視線模糊;還沒等緩過來,一聲虎嘯穿身而過,一聲龍吟排山倒海,外面的飛鳥撲棱棱四散飛走,他的四條腿軟了三條,暈暈乎乎、戰戰兢兢地用僅剩的能動的那條腿,拿床上的舊薄被給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結果藏在被子裏,一點光都見不到,黑暗中只有一陣一陣的沖擊波打在身上,五臟六腑振得生疼,好像一只蒙上眼睛的待宰羔羊,周圍是此起彼伏的慘叫,不知道哪一刀就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就這麽捱到聲音消逝,胡玖終於筋疲力盡地睡了過去,醒來出門一看,院子裏的人換了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幹活的心不在焉,無論獨自發呆還是竊竊私語,全都神色凝重。

他一路摸索,嗅到了熟悉的柳頤期和雲笙的味道,又聽見門裏有人在聊下山的事,連忙進來,求他們把自己帶走。

“我真待不下去了,這地方神仙打架,”胡玖眼淚汪汪,“我想家了。”

看起來胡玖並不知道自己面前的就是讓他遭殃的罪魁禍首。

沈陵問:“你家在哪?”

“在……”胡玖想了想,“其實我也不知道,我下山的時候,爹媽跟我說,找個好心人,有靠山,結果我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趙琦,我打不過他,就從了他……假扮出馬仙。我還回去是不是不太好啊?這算招搖撞騙吧?”

“……你如果說的都是真的,可能不算,但坑蒙拐騙的事還是少做,不利於攢功德。”柳頤期說。

“哦……那我還是先去找趙琦吧,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我還沒跟他說再見呢。”

胡玖自言自語完,眨巴著眼睛看向沈陵,“你會帶我回去的,對嗎?”

於是,來時獨自一人的沈陵,走時身邊多了個小小的胡玖。胡玖本來想變成狐貍,以寵物的方式跟著沈陵走,但沈陵以不想衣服粘毛為由斷然拒絕,只好老老實實地牽著沈陵的手,心有餘悸地下了山。

結果在路上,他得知沈陵的真實身份是陵光君,又被驚得魂飛魄散了一次

幾天後,柳頤期收到消息,佘麒已經成功進入新身體,沈陵還給他拍了照片,照片上的佘麒比之前小很多,看起來最多十六七歲,躺在床上,旁邊是笑著比耶的佘巧,附贈一段佘巧的語音:“謝謝兩位哥哥,希望雲笙哥哥早點醒來。”

柳頤期把這句語音放在雲笙耳邊播放,接著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看到雲笙顫了顫眼睫,剎那心臟幾乎從胸口跳出來。

但最終,雲笙還是沒有醒來。

又過兩天,趙琦也發來了消息。這個人恐怕活到現在沒有道過謝,直接發來了一篇千字小作文,從身世寫到家庭,柳頤期看得眉頭緊皺,只在結尾捕捉到了有用的信息:

胡玖讓我代他向你道謝,他跟我聊了以後的事,決定不再做家仙,我寫這條消息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你們妖怪的事我不清楚,不過有什麽要幫忙的,可以找我。

張冶聯系了我,說我可以選擇要不要繼續修行,我還沒有做好決定。

張冶的確如信中所說,讓趙琦選擇是否留下來,他對山裏的所有弟子都說了這句話。

柳頤期留宿的這些天,每天都能看到收拾行李離開的人,他們大多神色迷茫或者凝重,因為一直以來奉為真理的東西在眼前轟然倒塌後的崩潰。

有時張冶會到柳頤期的院子裏坐坐,他已經搬去了掌門住所,但那地方太空曠,他還不習慣。張冶一下瘦了很多,先前無憂無慮的豐滿樣已經消失無蹤,眼下有明顯的陰影,自成為掌門的那天到現在,他沒有完整地睡過一覺。他熟悉的那個世界隨著水流一去不回,只剩下紮根土壤中、寸步不能移的殘骸。

日子仿佛又回到上一次雲笙受傷,他從旁陪護的時候,只不過現在的他,更像在模擬過去的生活,只為了更像過去的自己。

每天柳頤期在雲笙身邊醒來,為他灌輸靈力,然後補落下的課程。

他其實已經不需要上課了,軀殼消散以後,柳頤期感覺自己走在一條又高又長的長階上,隨著向上攀登,記憶中的前世種種越發清晰,在長階的盡頭,是那個曾經屬於他的座位,他只需要走上去坐下,就能重新成為位居高位、萬人敬仰的帝君;到那時,曾經三餐四季,朝夕相伴的生活,就會如泡影般從手中散去。

在人界的身份雖然是假的,但經歷卻是真的,那是他從未得到過,卻夢想得到的東西。

日頭漸落,柳頤期從書桌前擡頭。他剛剛收到老師的消息,提醒他期末考試的日期定在兩周後。柳頤期在委托張冶照顧雲笙自己回去考試和放棄考試等待補考之間搖擺,正托著下巴思索,忽然聽見床上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連日來,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這微小的聲音乍然入耳,登時震如驚雷,柳頤期連忙轉身循聲望去,只見瘦弱的身影蜷縮在床上,手指緊緊攥著被子,然後擡起頭來,與他對視。

“雲笙,你醒了——”

柳頤期大步走去,下一刻,雲笙瞳孔驟然緊縮,身體恐懼到極點,用被子蒙住頭,模糊地驚叫:

“……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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