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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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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

“我現在帶你找他,然後你們快走吧,”張冶迅速收拾東西。

“我還有事沒問清楚。”

“聽我的吧,別問了,”張冶猛一推門,“儀式快到了,你們都是好人,好好活著……”

但柳頤期抓住他的手腕,決定說個明白:“從進來就聽你們說儀式,儀式到底是什麽?還有誰出事?”

張冶渾身一震。

那一瞬間被拉得很長,他緩緩回頭,整張臉浸沒在陰影之中,他似乎很想盡可能地微笑,但眼中不可以之地噴薄出驚懼和悲傷,隨著眼眸的顫動融合為一種混沌的絕望,表情僵硬而扭曲,仿佛已不似活人。

柳頤期心中駭然,手指一動,趁著這個空隙,張冶猛地甩開柳頤期的手,拔腿就跑!

柳頤期半刻也不敢遲疑,拔腿便追:“你說清楚!”

院外不知為何湧出很多人,張冶跑出院子的動靜讓無數人側目,紛紛讓行,“張大師兄!”“大師兄好!”的招呼聲此起彼伏。

這廝憑借自己的身份地位,一路受到避讓,跑得比兔子還快。

到了柳頤期這裏,那些人紛紛改成了另一套說辭:

“什麽人?!”

“哪來的?!”

“他襲擊大師兄,別讓他跑了!”

柳頤期恨得牙癢癢,怒目註視眼前這滾圓的背影,擡手招來旋風,在腳下一托,從潮水般湧來的人群中飛躍而起,翻身登上房頂。

“張冶!”

腳下的瓦片被踩得篤篤作響,前方街道上的張冶也使出渾身解數:他雙臂突然化作金翅,撲棱棱向前飛出一段,又化為前前足,四腳著地拼命前蹬,活脫脫一個人表演出了“雞飛狗跳””。

“張冶!你難道以為今日我帶人走了,還會感謝你嗎?!”柳頤期大喊,“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救命,自己很偉大?!”

“……沒有!”狂暴的奔逃中,張冶終於回話了,“可我也沒有辦法啊!我沒辦法!”

說話間兩人已經跑出了人群密集的地方,前面不再有連續的房屋,也沒有眾多弟子攔路,柳頤期一個飛撲,在地上滾了一圈,手指幾乎已經抓到了張冶的褲腳。

“有什麽沒辦法的!”

柳頤期感覺血味漫上喉嚨,心裏只想著不能再讓這人繼續跑了,手指掐訣,靈力流轉,周圍狂風大作,地下伸出兩條藤蔓,長舌一卷勾住張冶腳踝,向後一甩,把他倒在地。

“哎喲!”

張冶落地發出一聲重響,摔得七葷八素,以手掩面,大喊:“你們就放過我吧……!”

“誰們?”柳頤期一膝蓋壓住張冶的胸口,把他死死按在地上,“是誰告訴你趙琦有救?我告訴你,要不是有人及時出手,他現在已經死了。你到底在給誰做事?”

張冶胸口劇烈起伏,處於極大的情緒波動中,緊接著,他停止掙紮,也不再發出風箱般的喘息,他盯著柳頤期,夢游一般地問:“你會殺死走上歧途的兄弟嗎?”

柳頤期也盯著張冶。

“如果沒辦法救他,我會。”他回答。

張冶開始大笑,柳頤期看到他的眼角冒出淚光。

“你說的對,”他抓住柳頤期的胳膊,死死地攥著,骨節泛白,“我帶你去找胡玖吧,但我不保證他還活著。”

“猜到了,”柳頤期冷笑,“你之前吞吞吐吐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多半兇多吉少。帶我去見他,我哥應該也在那裏。”

“好,”張冶點點頭,“他被我師兄帶走了。我的師兄,和我一起長大的師兄……他要取妖獸的魂,煉出仙骨。”

此話一出,柳頤期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一線尖銳的疼痛在腦中嗡鳴,他沒抓住的那片衣角從眼前閃過。

他甚至沒來得及對張冶產生憤怒,更大的恐懼就湧上心頭。

應該抓住他的,怎麽能讓他一個人行動……

模糊的視線中,柳頤期捕捉到一個黑影,是張冶在後退。柳頤期上前一把抓住張冶的衣服領子。

他的臉白得嚇人,雙眉壓低,眼神森寒,張冶被他的樣子嚇到了,這不是一個年輕人的眼神,而是一個早已習慣力量碾壓的帝王,被觸怒逆鱗的眼神,張冶深深感到,自己下一刻就會被碎屍萬段,忍不住大叫出聲。

“柳哥、柳哥你醒醒——”

“閉嘴!”柳頤期眼底閃著厲色,聲音沙啞,緩緩道:“雲笙不是人類,你會害死他。”

“什麽……”張冶的一顆心兀然提了起來,“怎麽可能?這不可能……為什麽我看不出他的真身?”

他越想越越覺得事情已經無可挽回,臉色煞白,“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讓我看到他平安無事,你才有資格道歉,”柳頤期臉色鐵青,押著張冶站起來,“現在,帶路。”

張冶嚇得不輕,不敢拖延,即刻帶著柳頤期出發。

路上,柳頤期得知他的師兄名為周盛,與自己是同門的師兄弟,從小一起長大,關系很好。

幾個月前,掌門突然閉關,已經做到長老之位的周盛被緊急召回,一周後,周盛說掌門突破已經到了關鍵節點,要與師父共同閉關,兩人在後山連著山洞的院子閉關,但下個月,出來的只有周盛。

盡管周盛說師父仍在閉關,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在找手準備接任掌門之位。

那所謂的儀式,周盛並未明說,但所有人猜測,那是周盛成為掌門的繼任儀式。

“……”

說著,兩人站到了後山的院子裏。

“大師兄!”院子裏的弟子連忙招呼,“怎麽到這裏來了?掌門還未出關。”

張冶給柳頤期讓出路,柳頤期開門見山:“你們看沒看到一個穿外門弟子服,長發梳著馬尾的男人?”

兩位弟子面面相覷:“這……沒見過。”

“那你們見到什麽異常沒有?”

“這倒是……”其中一個弟子道,“要說異常,我們剛剛在院子見到了蛇蛻……”

對諦靈山的弟子來說,這不算什麽異常,山上靈獸很多,所以鳥羽、蛇蛻之類都很常見,可大師兄身邊這外人一聽,居然勾起嘴角,轉頭對張冶道:“他已經進去了。”

“哦?哦……”張冶不明所以地點點頭,“好。”

房間內的灰塵再次揚起,柳頤期粗略看過擺設,不少都有被動過的痕跡,想來雲笙在這裏搜索過一番。

向前探索,掀起簾子,巨大的蛇骨陡然出現。

波卑夜幻覺中,雲笙胸口貫穿,血流滿地的一幕再次湧入腦海。

柳頤期霎那心神俱震,血液幾乎凝固。

自那以後,這道幻覺便如同魔咒一般,不停在腦中徘徊。每一次與雲笙分開,他都不受控制地浸入那場幻境,失去的恐懼緊攫他的心臟。

自從雲笙失蹤,死亡的恐懼就在身後潛伏,這一刻,它終於凝成實質,向柳頤期露出自己的漆黑鋒利的獠牙。

不可能……雲笙不可能死在這個地方,他那麽厲害,而且,他還沒有看到自己的夙願實現。

柳頤期定了定神,看到地面早已幹涸的陳舊血跡,再看蛇骨,上面有細微裂痕,也落了灰塵,顯然已經放了很久。

雲笙離開他不到一日,這條蛇不是雲笙。

確認真相的瞬間靈魂歸體,溫暖的恍惚感湧進四肢百骸。

柳頤期長長舒了口氣,終於找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張冶,”他遠遠繞過蛇骨,見張冶背對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向他走去,“你怎麽……”

然後,他也看到了那具盤坐的幹屍。

這就是他們的掌門?

此時,張冶忽然朝他看來。

他居然是笑著的,但他的眼中卻已經蓄滿淚水。

“你怎麽了?”柳頤期皺眉。

“沒什麽……”張冶發出一個音,那聲音經過喉嚨痙攣扭曲,變調得不成樣子,“謝謝你……”

他就像受到莫大刺激後,分不出悲喜的瘋子,對著柳頤期說了好幾遍謝謝“謝謝”,然後瞬間,似哭似笑的表情戛然而止,他抹了把眼睛,低聲道:“我們快走。”

張冶一改之前極力回避、不願面對的樣子,轉頭就往通道裏走,帶出的氣流拍打在柳頤期身上,也同樣觸動了地下室入口,那一根閃著銀光的靈絲上。

他一定發現了什麽。他發現了什麽?

柳頤期忽有所感,看向那具斜靠在墻角的屍體,它渾濁的眼球無言地與自己對視,無論有多少秘密在心,他都無法說出口了。

希望還不算晚,還能救下雲笙。

他收回視線,踏進了充斥著死亡的地下甬道。

篤、篤、篤。

兩人在通道內一前一後地行進,腳下是漆黑與腐爛的世界。

即使柳頤期對妖怪沒有什麽實感,地面上橫七豎八的殘肢也讓他心生不適。

不敢想象,雲笙是一個人走完這條路的。

而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盡管走得越來越深入,但他卻感應不到雲笙的氣息。

他不在這裏。

“這些都是肉傀。”

張冶忽然開口,指了指旁邊的屍山血海:“但其實肉傀之前也有區別:有些是移魂失敗;有些是魂被抽走融合,只剩殘魂……但都會失去心智,只能憑本能行動。”

“然後就關在這裏?”

“也不是……之前沒有這麽多,他們也不會互相殘殺到死,只是這個月……”

已經可以想象得出,短短一個月,肉傀已經增加無法劃分領地,必須通過彼此間的鬥爭來消滅數量的程度,隨後血腥激發了所有肉傀的戰鬥本能,他們就在這狹窄的空間手足相殘,無人幸存。

“原來你知道得這麽清楚,”柳頤期說,“當時四個肉傀圍攻你,也是假的?”

“當時我的確在救狐妖,”張冶說,“那狐妖看出法陣的問題,想去阻止,驚動了施法的人。”

“你真的想殺趙琦?”

“不想,我誰也不想,”張冶說,“師兄回來,是因為師父大限將至,但師父還想要更進一步——他想登天。”

登天是個委婉的說法。

柳頤期一楞:“他想要神格?”

並非所有修道者都能達成正果。所謂“正果”除了需要個人擁有力量與秉性,還需要獲得其他機緣,是個相當看命的事情。

“他年事已高,想要繼續活下去,只能想辦法取得神格。”

“但你在外面也看到了,他沒有成功。”

“……”張冶忽然把照明的光投向前方,“那是胡玖!”

他們已經走得很深入,前面一張大理石桌臺上,能看到一條棕紅色、毛茸茸的尾巴。

胡玖維持著狐貍的形態,皮毛帶血,但身上看不到明顯外傷。

張冶摸了摸狐貍的脖頸,低聲道:“他身上的咒消失了。”

他的用詞不是“被解開”,而且表情並不輕松,柳頤期沈了沈心,這時候,他感到手下的毛茸茸一動,與此同時張冶激動地低聲道:“醒了!”

胡玖應該是沒有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他頗為茫然地看看張冶,又看看柳頤期,忽然眼睛一亮,跳下桌子,變成柳頤期熟知的人類模樣,一把捧住柳頤期的手:“柳哥,你沒受傷吧?!”

“沒有啊。”柳頤期莫名其妙。

“沒有就好,”胡玖瞥到旁邊的張冶,心有餘悸地往柳頤期身後縮了縮:“他們用咒絡控制我,我昏昏沈沈的,感覺到你的氣息,結果那咒絡從我身體裏飛了出去,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躲開,又醒不過來,急死我了……唔!”

隨著他往下說,柳頤期的臉色越來越沈,抓住胡玖的領子。

“我和張冶剛剛才找到這裏,”他盯著胡玖的眼睛,企圖從中捕捉到任何端倪,“你說的這些事,不是我做的。”

“什麽?”胡玖楞住了。

他十分茫然地,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真的能從空氣中捕捉到味道:“可明明就是這個氣息——我當出馬仙的那次,在你身上聞到了兩個魂魄的氣味,其中一個,你說是孟章的魂魄碎片,另一個,就是我迷迷糊糊聞到的氣息……嗯?”

他幾乎趴到柳頤期身上,琢磨道:“好像確實不太一樣……我聞到的更強一點……”

“你遇到的不是我,是雲笙,就是張冶帶走你那天,我身邊的那個人。”柳頤期忽然說,“你搞錯了。”

他的語氣非常生硬,胡玖一時甚至沒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茫然道:“可你不是說,孟章的神魂在擠占你的身體?你身體裏的魂……你在哪?”

你在哪?

心跳聲在柳頤期耳膜上震顫。血液湧向大腦,手指卻麻木冰冷。

“是啊,我在哪?”他低聲喃喃,然後勾起嘴角,自嘲般地輕笑。

視線模糊,過往的記憶卻異常清晰,接連從眼前閃過——

為什麽他和雲笙可以相互感應到對方;

為什麽雲笙說從來沒有讓孟章“奪舍”的企圖;

為什麽輕而易舉就同步了孟章的記憶和感受,仿佛那些記憶就是自己經歷的一部分;

為什麽每當自己拒絕孟章,要證明柳頤期的價值時,雲笙看起來都欲言又止……

證據就擺在眼前,那麽明顯,他居然完全沒有意識到。

無論雲笙究竟為什麽要把他的神魂放進這具身體,現在掌握的線索已指向了同一件事:“柳頤期”根本不存在。

那個死於天雷,讓雲笙吃盡苦頭的孟章,被他視作入侵者、一心想要擺脫孟章,才是唯一的、真正的生者。

他的身體裏有兩個靈魂,沒有一個屬於他。

世界在旋轉、傾斜、崩塌、他無處落腳,搖搖欲墜。

柳頤期搖晃兩步,“砰”地撞上身後的屍體,鎖鏈發出叮當悶響,腐爛的氣息向外膨脹,他終於站穩身體,站在屍體的陰影之下,眼神沈郁,形如厲鬼。

張冶緊緊看著,他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柳頤期的狀態太差了,生怕他做出什麽出格的的事。

然而柳頤期什麽也沒做,他看向張冶,語氣帶著詭異的平和:“你告訴我,現在,你是站在哪一邊的?”

“……”張冶看了看胡玖,又看了看他,“和你站在一起。”

這甚至不是個承諾,但柳頤期卻似乎相信了,點點頭。

“好,”他說,“我相信你,你先帶胡玖上去吧。

“那你呢?”

“我?”柳頤期笑了一聲,“我要去救人,然後問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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