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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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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魂

“可是……你要怎麽找他?”張冶緊張地問。

怎麽找?

一個被一分為二的魂魄,其中一半此刻就在自己身上。雲笙曾經借用柳頤期的身體施放法術,如今,柳頤期也可以順著這根無形的絲線抵達雲笙身邊。

他閉上眼睛,寂靜的黑暗如迷霧般將他包裹。

漸漸的,黑暗中出現點點金色與青綠的微光。靈臺清明,他看到了經絡中游走的靈力,慢慢的,光點越來越清晰,青綠的涓流如同血管,形成一面交錯大網,而每根血管之中,都能看到一條極細的、閃耀著光芒的金線。

第一次,他清晰地“看”了體內的兩股靈力。

金色絲線環繞在青綠的涓流上,一粗一細,以極其繁覆的方式流動著,令人眼花繚亂。仔細看去,只見青綠並不是貫穿身體的完整脈絡,仿佛經歷過一場暴力,被撕扯、粉碎,成為無數殘破的碎塊,但它的流動卻沒有中斷——每條斷裂的縫隙都閃爍著金光。

金線將兩塊碎片牢牢連結,萬千金色的光點代替了原本的靈力粒子,隨著靈力的運轉環繞,整體看去,就像以金線勾勒出一片綠葉的全部脈絡線條,並且這脈絡還在周而覆始地生長、消亡。

這就是雲笙留在他身體裏的力量,是雲笙神魂的具象,是為他指引方向的風箏的長線。

找到雲笙——

當這個想法出現在腦海,並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的時候,一束光流從他的身體裏浮出,猶如流水漫延,開始向無邊無際的黑暗延伸。

柳頤期睜開眼,光流並未消失,無比清晰地指出了方向。

一旁,張冶扶著胡玖,憂心忡忡地看著。

此時此刻,這個犯下過錯的懦弱之人已經不值得柳頤期分心。柳頤期他拂袖轉身,追光而去。

“我找到他了。”

光流發出一道極其細微的震顫,隨著流動的光點,流向前方。

震顫在幾秒鐘後抵達終點,將囚室的空氣輕輕攪動,吹起幾根散落的發絲,驚醒椅子上被捆住雙手的人。

腦海嗡鳴不止,眼前的世界昏暗模糊,鼻腔中滿是血腥氣。

意識尚未完全清醒,然而此刻,鬼卯子的氣息就像幽靈一樣,冷不丁出現在他身邊。

雲笙輕輕咳嗽兩聲,隨即,腳步聲響起,一雙穿著長靴的腳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然後,這個人托住他的下巴,將他的頭擡起來。

頭頂懸著的燈光照進瞳孔,視野陡然明亮,雲笙看到一張年輕的臉,然而皮膚白得發青,鬼氣森森。

這個人手中舉著一只瓷杯,抵在雲笙唇邊,帶著涼意的茶水透過唇縫,微微沾濕幹涸的口腔。

雲笙閉緊了嘴,把頭一歪。

“不要有這麽大的敵意,乖一點。”那人也沒有生氣,仍然頗有耐心地舉著茶水,“你傷得不輕,我本來煮了熱茶給你,可惜你昏了挺久,茶水已經涼了。”

“拿走。”雲笙啞聲道。

“擔心水不安全?我不需要那些招數。”男人輕蔑地哼了一聲,“我是諦靈山掌教長老,不會用這些歪門邪道。”

把人綁起來也不是什麽正道做派。

“不喝,”雲笙側頭斜視,“女媧土都偷過了,現在在這裏裝好人麽,周長老?”

見男人眼中閃光一動,雲笙就知道他想對了。此人正是外面弟子說的那位周盛長老,也是在追蹤女媧土時見到的那個黑影的真身。

呼吸間,那時候聞到的若有若無的氣息,此刻就縈繞身前,雲笙輕笑:“歪門邪道恐怕你也沒少做,我設在入口的警戒沒有生效,因為你一直藏在屋內,早就準備好埋伏我。我們上山的時候,也是你在旁邊看著,恐怕從我們一踏進這座山的範圍,你就盯上我們了吧。”

周盛露出讚許的微笑:“比你效忠的主人敏銳很多,你不該被困在他身邊。”

雲笙也笑了:“你跟蹤了這麽久,專門藏在地下室裏等我,只是為了說殿下的壞話?”

“自然不是,”周盛搖搖頭,“我只是想請教一個問題:是誰教你的縫魂術?”

當周盛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絲改變,他的眼睛睜大,眉毛低攏,幾乎瞬間便多了一種急迫感。

然而這急迫感與他的整張臉十分不協調,仿佛有另一個人在用這張臉做表情,而那個人的肌肉習慣合周盛截然不同,結果,這張臉變得十分詭異,就像在臉上套了個面具。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他答道。

周盛立刻笑了:“你的主人,沒有問過你這個問題嗎?”

雲笙盯著周盛,眉頭微微皺起:“你什麽意思?”

“你的主人和趙琦曾經做過一個約定,趙琦幫他調查他體內神魂的身份,而他要幫趙琦向你問出縫魂術的來源。”周盛慢條斯理地解釋,“結果,趙琦身邊的那條狐貍告訴他,他是你準備來覆活孟章的容器。”

“……”

“你的主人應該挺傷心的吧?你什麽都沒和他說,結果他自己看到了孟章對你做的種種,變得討厭起孟章了。”周盛說,“連孟章自己都討厭自己,你卻死心塌地追隨,在他魂飛魄散之後,竟然還收集了魂魄碎片,用自己的魂補補全了——

“肉身死了,尚可尋找代替之物,魂飛魄散者連輪回轉世都做不到,卻被你救回來了,還平平安安地活了二十年。我都不知道是該羨慕你有這麽厲害的法術,還是該羨慕他,能一無所知、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犧牲——”

空氣忽然嗡嗡作響,兩秒之內,周盛眼前幻化出一把藍色流光劍,隨後不待片刻停頓,呼嘯刺去!

雲笙這一擊不留半點情面,如此近的距離,稍晚一步都會直接插進腦袋裏,而這位長老身影陡然虛化,就像忽然失焦,這個瞬間,飛劍已經從他身上穿過,叮一聲插進身後的墻裏。

下一刻,周盛身影轉實,臉上再次露出面具般的暴怒表情,瞬間雲笙感到血管內有不屬於身體的東西飛速聚集在手掌,脹痛、銳痛,隨後“噗”的一聲,一根青黑如玉的刺穿透血肉,帶著血花從手背紮了出來。

劇痛令雲笙渾身一震,從下頜到後背肌肉全部繃緊,死咬牙關沒有出聲。

男人臉上面具一樣突變的表情迅速消失,再次換上那副相對溫和的人姿態。

“禮尚往來。”男人說,“我說了我不想傷害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與我合作,諦靈宗的法術有很多都需要和妖獸合作才能完成。”

“你的魂已經沒救了。”雲笙道。

“真的?”男人走近他,“這根刺的滋味怎麽樣,這是用你身體裏的靈力,用你的力量制作的。我現在可以控制你的靈力運轉,也可以控制你的身體。”

他說話的同時,雲笙感覺到自己的手指關節開始彎折又直起,而自己卻無法讓它停下,仿佛有另一個人接管了這具身體。

“你看,我完全可以控制你。”周盛湊在雲笙耳邊,“你猜如果這時候孟章找來,我控制你殺了他,他有沒有防備?”

他吐出的熱氣噴在雲笙臉上,讓他感到一陣反胃。雲笙別過臉去:“殿下不會為我所傷。”

“這麽篤定?”周盛狀似吃驚,睜大眼睛,“那麽,你能算到你的殿下什麽時候來英雄救美麽?當他發現自己就是孟章,世間根本沒有柳頤期的時候,他還會來嗎?”

一直以來雲笙小心維護著的秘密早就千瘡百孔,他根本不期待真相還能拖延多少時日,也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此事本就是我的一意孤行,來與不來,都是他的自由,”雲笙閉上眼,慢慢握拳,“我所做的,就是為他鋪好路——”

話音未落,雲笙猛然睜眼,鎖鏈繃斷,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同時起身,四把氣劍瞬間凝聚,再度刺向周盛!

這一次,周盛躲得狼狽許多。

他連連後退,一把劍劃開顴骨附近皮膚,斬下一縷頭發,筆直沒入後面的墻壁。

再擡眼時,恨意幾乎溢出雙瞳——

只見雲笙四把劍未中,立即再度化出四把,就在這時,他忽然臉色驟變,動作停頓,就見胸口之上,一根極為絢麗清透的碧色長刺頂破血肉,“嘩啦”一聲鉆出,猶如長出一根花枝,血液順著刺的棱角流動,在末端聚集,然後啪嗒一聲滴落。

那一瞬間只有血和皮肉穿透的聲音。

雲笙瞳孔散大,半空中尚未凝實的四把劍依次墜落,還沒落地就化為煙霧散去。

周盛向他走去,隨手抹去長刺上的血液,接著一揮手,“唰啦”一聲,又一根長刺從雲笙腹部穿了出來。

雲笙猛然噴出一口血。

周盛扶住他,那動作幾乎算得上“好心”,幾乎把他禁錮在了自己的臂彎裏,還不忘從桌上拿起早已冷掉的茶水,再次抵住雲笙唇角。這一次,雲笙沒有抵抗,喉結上下滾動,幾滴溢出的水混著血液,從嘴角淌至下頜。

瞬間的疼痛榨幹他的力氣,潮濕的血流堵塞他的喉嚨,天旋地轉,空氣離他而去。

他躬身咳嗽,全身似乎只剩意識還屬於自己,而那令他戰栗的陌生人的聲音在頭頂模糊盤旋。

“可憐的小東西,你竟然願意為一個外人吃那麽多苦,為什麽不肯為自己想一想?你從來不覺得委屈麽?”

“不……”他一張口,就有大塊血漿濺落在地。

“你為殿下出頭,可你的殿下,從來沒有為你站出來。”

耳邊,遙遠的地方,傳來嘈雜的聲音。

殿下……?

雲笙茫然想到,隨即不受控制地墜向那些聲音。

“殿下為什麽突然帶這個人回來……”

“而且一回來就帶在身邊……”

眼前的血跡中,悍然長出了兩張獰笑的臉。

雲笙渾身一震,他想起來了,他剛剛被孟章帶回去不久,他頂替了一個人的位置,而這個人現在就站在他面前,他們兩個都傷痕累累,在他身邊,刺耳的議論聲雨點般砸來。

“這還不簡單,殿下也有需求,你長得沒他好看——”

這句話終於成了點燃雲笙的憤怒的那顆火星,他出手了。

氣流在他掌中旋轉壓縮到極限,隨後迸發,討論聲戛然而止,看熱鬧的人群瞬間像水波紋擴散般齊齊後退,有人發出慘叫,身體重重落地。

片刻的寂靜後,一聲尖叫刺入雲笙耳膜:“陸大人死了!他殺了陸大人!”

雲笙茫然擡頭,卻在人群之外,看到匆匆走來的孟章看向自己時,冰霜般的臉色。

失重感席卷,雲笙重重落地,眼前仍舊是那潭血泊,而更多血正從他口中冒出,打散倒影中他自己的臉。

“你的一生,難道就為他而活嗎?”

剛剛雲笙忽然渾身一震,周盛便知道他已經動搖,繼續語氣柔和地娓娓道來:“我還知道一些內幕。孟章收養的孩子都姓柳,你給那小容器起名,也是遵循著這個規矩,對不對?”

“但他偏偏把你給了雲家,偏偏不讓你隨他的姓。為什麽?交界地救你,只是他無數次順手救人中的一次,唯獨你覺得他對你不一樣,於是拼命地幫他,不計回報,可他根本沒有看到你,說不定,他把你送出去,只是覺得你在身邊礙事呢。”

雲笙又累又痛,踉蹌跌跪。

這一下,膝蓋前方的血液變成了一灘茶水。那是他進屋時不慎弄翻的,他剛從任務裏回來,已經好幾夜沒合眼,所有的燈光在他眼中,都像是搖晃旋轉的星星。

他向前捧出幾顆珠子——那是與他同行者的內丹,在他們死後,他只能以這種方式把曾經的同僚帶回來。

一只手抓走了那些內丹,他這才擡頭,見孟章垂眼看著自己,似乎並不在意手中那些死者。

片刻,孟章輕聲說道:“你可知東麓雲家?”

那是與陸、黃、敖家並提的世家,最大的一支蛇妖家族。

雲笙此時已經有了預感,身體失控般輕飄飄地搖晃。前方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身著玄衣,面色不善的男人。

孟章側身,讓雲笙能看清那個人的樣子,說道:“雲逸卿和我說,當年妖界開辟,眾妖遷徙時,雲家曾經在人界遺落一枚卵。你曾經長期在人界生活,又是蛇妖,與雲家遺失的子嗣有許多相似之處,願意認你做他的孩子。”

那雙金黃的瞳仁中,倒映著雲笙蒼白的臉,面無表情地說:“自此,你可以受雲家蔭蔽。”

這不是詢問,而是告知。

孟章的決定無人反對。從這一刻開始,他就是“雲笙”了。

雲笙低伏身體,卻感到胸口悶痛,失態咳嗽,手心一片赤紅。

他嚇得背過手,看向孟章,剛好捕捉到雲家家主臉上一閃而過的不滿。

“我……”他想為自己辯解,眼前的一切卻扭曲變形,變成一灘紅色的血泊,變成一束貫穿身體的銳痛。

身體裏面仿佛有千萬根細針,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能牽引出無數次細密得令人發瘋的痛苦。在這樣的痛苦之中,雲笙的意識再也支撐不住,隨著被記憶的洪流裹挾著,沈入窒息的深處。

昏暗的囚室裏,雲笙雙目渙散,唇齒顫動,氣息微弱至極。周盛低伏身體,聽見他喃喃的低語:

“你說的對,我後悔了……我早就後悔了。”

“可憐的小東西,”周盛輕輕拍打雲笙的臉頰,就像父親安慰孩子,聲音低沈柔和,“你自己逃不開,得有人幫你。就讓我來幫你吧,我幫你殺了他,這樣你就自由了。我可以養好你的神魂,你只需要答應一個小小的條件,讓周盛——”

轟隆——

氣浪排山倒海,密室石門被炸得粉碎,無數沙石伴隨驚天動地的巨響向周盛撲來。

他擡袖抵擋,只見眼前光芒大盛,金光之中,一個男人跨過廢墟,整張臉陰沈冰冷,目光森寒,對周盛道:“把手拿開。”

無數金色細線在手臂上流動,掌心,一團狂風高速旋轉著,獵獵作響,把一切都吹得搖搖欲墜。

他擡手,氣團對準周盛,蓄勢待發:

“還有,你要殺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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