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獻身

關燈
獻身

和柳頤期一起來的人,追蹤著胡玖的靈力,一路來到後山的一座偏院內。

雲笙貓一般無聲躍上房頂,探出頭掃視下面的人。

下面,院子裏有兩個弟子打扮的人正在打掃院子,離得更近的那個心不在焉,掃了沒幾下就開始聊天。

“……掌門多久沒有出來了?”

“怎麽還沒認清現實,大大小小的事,不是已經被周長老接管了麽?”另一個弟子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掌門怕是不會出來了。”

“怪不得周盛長老在辦儀式,之前他一人之下,現在上面那人沒了,可不就……”

弟子揮舞著掃把,離房檐越來越近,忽然瞥見白色一閃,慘叫一聲:“啊!”

“怎麽回事?!”

“有、有蛇!”

另一弟子連忙跑來,只見眼前雜草間白光粼粼,壯著膽子湊上去一看——分明是一條盤起的蛇蛻。

“怕怕怕,就知道怕!”那弟子拎著蛇蛻,怒目道,“你看看這是什麽!咱們諦靈山本來就多靈獸,蛻個皮還能嚇死你了……”

兩人的註意力全都在那條蛇蛻上,誰也沒有註意到,院子主屋的門,悄悄打開,又悄悄關閉。

主屋窗戶緊閉,關門之後,房間內幽暗無比,腐朽的氣味撲面而來。

雲笙站在門口,環視整個房間。

聽外面的人談話,這間屋子似乎是掌門閉關之處,但掌門哪有住在後山的?這也不是什麽洞天福地,為何專門跑到這偏僻的小院閉關?

最重要的是,胡玖的氣息,為什麽在這間屋子裏?

僅有的一線微光穿過窗戶,半空中漂浮著星星點點的金色塵埃。

屋內已經很久沒有人打掃了,桌臺椅子上全都積著厚厚的灰塵。

掌門真的在閉關嗎?

雲笙撚著指尖的汙灰,心中疑竇叢生。

掌門……真的在裏面嗎?

這間屋子內部比從外面看大了很多,起居室的兩道簾幔後面連著臥室,裏面沒有窗戶,陰森朦朧。

桌上有一本攤開的書,雲笙目光落在開頭幾行字上,只見寫著:生魂無拘於殼,殼毀,可置生魂於新者,然凡殼必有生魂,故需使生魂相融……張無端記。

張無端這個名字有幾分耳熟,那些弟子口中所說的掌門,似乎就叫這個名字。

這本書是掌門自己的筆記?他在研究的東西和換魂有關?

在他思考的同時,汙濁的空氣中,再次出現了極其細微、轉瞬即逝的鬼卯子的氣息。

雲笙神色一凜,放輕腳步,無聲掀起簾子,下一刻,灰塵撲面,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巨大的蛇骨。

這無疑是真正的蛇骨,被處理得非常幹凈,卻只有半截,一根金屬寒針從蛇頭穿入,貫穿整條脊柱,把這條蛇釘在地上,巨大的蛇頭直直向上看,蛇目卻保留在頭上,正毒怨地看著雲笙。

足有幾秒鐘,雲笙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這條蛇就死在這間房子裏,它的魂魄被剝離,血肉在地面留下深褐色的汙漬,靈力還未散盡,尚且依附著骨頭,雲笙甚至不用感知,就能聽到他臨死前的慘叫——這是他的同族,是另一條蛇妖。

在它旁邊,還堆著虎骨、熊骨……誰也不知道這裏究竟吞下了多少妖族的性命。

雲笙耳畔嗡嗡作響,許多年前的一場對話,突兀地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

“我從開了靈識,就一直在人間生活,是人們在教導我、幫助我,所以我想……不應該斷絕兩個世界的往來。

“我最初創立這個世界,是因為許多同族被人所殺,也有許多人被妖吃掉,我們與人,從天性上變無法兼容,互相都渴望以對方的性命為己用,恢覆世界之間的聯系,這種沖突遲早會再次爆發……”

年幼的小蛇第一次向帝君提出疑問,為何妖界脫離了和人界聯系,那時的孟章表情之中也有惋惜,但他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自此後經過百年,雲笙孤身逃亡人界,終於嘗盡了族群因天性而帶來的痛苦,這一步無論怎麽走,都伴隨著沖突和流血。

雲笙右手雙指一並,口中輕動,在半空點了幾下,瞬間幾束稀薄的金光從巨蛇的半身骨架內飛走了出去,耳畔的哀嚎漸漸停息了。

他的魂魄早已無跡可尋,只剩肉身還重覆著死亡的痛苦,只能由他來給予解脫。

心臟的疼痛沿著經絡流往四肢百骸,雲笙捂住心口,背抵立柱。

我死之後,是不是也會變成一個徘徊世間的幽魂?

也許是因為見到了同族的亡骨,雲笙的大腦忽然跳出這樣的想法。

眼前的森森白骨,就是他自己的未來。

他並不知道自己此時面色蒼白,指尖發抖,只是用力撇過臉去,繞開這片骨頭,死亡比他自己所想還要難以直面。

胡玖的靈力蹤跡指向更深的地方,而雲笙見到的卻是一片墻壁。

難道這間屋子的深處,還有隱藏空間?

他沿著墻壁摸索,小心地掀開閉合的簾幔,一顆烏青幹癟的頭顱,措不及防與他對視。

“!”

雲笙向後一撤,穩住心神,仔細看去。

這人幹癟蠟黃,幾乎沒有肉,只有皮膚包裹著骨頭,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膚全都收縮得皺巴巴的,像一截長著人面的樹幹。他穿著不同於外面弟子的衣袍,盤腿而坐,連衣服上都落滿灰塵,似乎已經死去多時。

無疑,這就是弟子口中的那位掌門。

掌門身旁的書櫃上,放著密密麻麻的典籍,無一例外,全都與魂魄相關。

在他身體附近,擺放著幾個盒子,打開看去,裏面裝滿了各色內丹,都是從妖獸體內剝離出來的。

雲笙忽然有了一個猜測:奪走佘麒內丹的人,就是眼前這具屍體。

但他為什麽死在如此無人問津之地?難道是換身失敗?如果只是換身,又為何需要那麽多妖怪的魂魄?

雲笙重新看向那具骷髏似的屍骨。他忽然察覺到一點說不上來的怪異,屍體眼球渾濁,在肉身風幹之後,仿佛要從眼眶裏掉出來,卻沒有一點腐爛的跡象。

他試探著抓住屍體的肩膀,輕輕向上一提——

屍首非常輕盈,幾乎只有一把骨頭的重量,與此同時,沈悶的震動從腳下傳來,旁邊兩根立柱之間的墻壁開始下沈,露出一條漆黑的暗道,胡玖的靈力立刻變得非常清晰。

原來機關藏在屍體身下,只有把他移走,通道才會打開。

雲笙站在通道入口,半個身子已經沒入黑暗,但遲遲沒動。

這麽大的動靜,恐怕會驚擾外面的弟子。

他轉過身,撚動空氣,搓出一條極細的,蛛絲般的氣流,兩端各掛在兩根立柱之上。

只要有人經過,走動帶來的微小氣流就會擾動這根絲線,傳遞給雲笙。

做完這些,他捏著一束火苗,轉身走進了幽暗的甬道。

通道內同樣堆積著屍體,腐臭熏天。

不僅是妖的,還有人的,死亡時間不太相同,不像外面那些早已白骨,裏面的還掛著血肉。

走著走著,雲笙從這些人倒下的姿勢裏看出了一點線索。

他們好像並不是被單純殺死了,而是在此處自相殘殺,力竭而亡。

這裏並不是連接密室的通道,它本身就是實驗室的一部分。

再往後走,血腥味更加濃郁,開始出現懸掛在半空,尚未處理完畢的屍體。其中一些死狀相當淒慘,它們還沒有來得及變回原形,要麽上半身是人、要麽下半身是人,讓雲笙想起了鬼族入侵妖界時,那些逃命的獸群。

它們的內丹被剝離出來,堆放在盡頭的桌上,比雲笙在外面看到的內丹要多得多,這樣龐大的數量,絕對不是一年兩年能積累出來的,這座諦靈山,一定從很多年以前,就在秘密地抓捕、殺害妖獸。

只是妖界被入侵以後,昔日的族群架構全部潰散,再也沒有人站出來組織他們,就算有這麽多同族被殺,剩下的對此也一無所知。

所以……得快點讓他回來。

雲笙定了定神,就在這時,半空吊著的屍體之間,發出了一聲細小的哀鳴。

那顯然是小型獸類的叫聲,密室內非常安靜,即使是奄奄一息的喉音也如雷貫耳。

雲笙一驚,看向聲音的源頭,撥開前面的屍體,他看到一根繩子倒懸綁住的狐貍。

相較於旁邊的屍體,它看起來又小又柔弱,身上沒半點肉,皮毛沾滿血汙,若不是發出了聲音,根本看不出來活著的跡象。

盡管只有一面之緣,雲笙還是認出來,這就是張冶當時抱著的那只狐貍,也是柳頤期口中的“胡玖”。

他迅速把繩子扯斷,把狐貍放到桌上檢查。

前腿骨折、肩膀上的肉被挖掉一塊、尾巴似乎斷了,腫得很厲害……雲笙心中漸生疑惑,這些傷口看起來非常嚴重,但只是對普通狐貍而言,胡玖作為狐妖,這些皮外傷沒有哪個能真正要了他的性命,不至於讓他到昏迷不醒,任人擺布的程度。

究竟還有什麽?

在他觸摸到狐貍的臉頰的瞬間,奄奄一息的狐貍忽然睜開了眼睛。

雲笙其實有所防備。黑暗本就讓他感到緊張,早在他看到滿地屍體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面對突然襲擊的準備,他的光劍就在肩膀附近伴飛,發出幽幽藍光。

但這只狐貍無疑就是胡玖本人。他追蹤的靈力、狐貍的樣子、傷口的細節,無不切實地證明了他的身份。

然而當他檢查傷口時,襲擊可能性最小的狐貍,睜開眼來,朝他噴出一道黑氣。

氣刃橫至身前抵擋,這黑氣看似細如蜘蛛吐出的絲線,柔軟如波卻堅硬無比,轟的一聲撞碎氣刃,沒有哪怕一絲停頓,穿透氣刃化做的藍霧,源源不斷直撲雲笙。

這就是讓胡玖昏迷不醒之物!

兩把劍相繼應聲碎裂,雲笙急急後退,同時張手結盾,但下一刻,黑氣穿越護盾,如穿透水流一般輕而易舉。

護盾不起效只有一種可能,他們的靈力同根同源。

雲笙瞳孔驟然緊縮,後背撞上半空中的屍體,血味彌漫開去,噗——

黑霧刺入胸膛,迅速入侵了血管經絡,那黑霧仿佛是有意識的生物,從胡玖體內盡數轉移到雲笙體內,整個過程持續了十幾秒,雲笙不受控制地仰頭,後背肌肉緊縮,拉著他向後弓身,額頭汗珠瞬間冒出。

這黑霧正在控制他的身體——

雲笙拼命掙紮,他的掙紮異常激烈,丹田處某一節經絡瞬間膨脹爆裂,試圖阻斷黑霧的道路,但黑霧代替了經絡斷裂的部分,繼續向深處延展。

黑霧如絲線束住關節,仿佛要將他的肉身制作成提線木偶。

劇痛侵襲四肢百骸,雲笙口中溢血,呼吸急促,瞳孔緩緩擴散。

“咻”的一聲,最後的黑霧在半空一甩,沒入雲笙體內。

雲笙向前跌走兩步,身體撞在桌子上,桌子腿摩擦出失控的尖嘯。

直到這時,他的手指還在痙攣似的蜷縮,想要抓住點什麽,站穩身體,但這不過是意識的殘留,他不再緊咬牙關,表情平靜而茫然。他的每一處關節、每一根經絡都在失控,身體僵硬地向後倒去。

然後,一只有力的手,從後接住了他。

“忠心耿耿的小東西,”來者身體是陌生的,聲音也是陌生的,他一手托著雲笙,另一只手在他的臉頰上憐惜地一劃:“你的主人知道你為了他,舍棄了自己一半的魂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