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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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七點多,我走出墓園大門。

被韓柏鳴耽誤太多時間,日子應該重回正軌了。

起風了,我自己都能感覺到頭發在亂飛,早上的氣溫似乎要比晚上涼一些。

坐著睡一夜,渾身酸痛,關節和生銹了似的,每動一下有非常明顯阻塞感。我打開導航,打算先走到方便打車的位置,順便活動活動。

正在研究地圖,視野範圍內闖進一雙發黃的運動鞋,攔住我的去路。

我擡頭,腳下一拐,換了個方向,那人立即追上。

“你又要幹什麽?”

是那天出現在墓園的女人。頭七那天的景象混著韓柏鳴媽媽的話交叉浮現在腦海,我的語氣算不上友善。

女人摳著手指,扭捏道:“我只是想道個謝。”

“你找錯對象了。”

同意簽諒解書的不是我,如果可以,我只想讓謀殺犯以命抵命。

我不想和對面任何人有接觸,正要離開,女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面無表情地看著快哭出來的女人,我冷笑道:“我說了,你找錯對象了。”

“沒有,”女人搖著頭,方才挺直的脊背彎了下去,“我守在這兒好幾天了,昨天晚上我沒敢出現在你面前,就一直在外面等。”

這話聽得我的火氣四起,我往一旁站了些,避開她跪著的方向,不耐道:“你能不能先起來?到底想幹什麽?”

女人的呼吸愈發急促,雙手握拳,像是太緊張,又像是為自己打氣,一臉豁出去了的決絕,大吼道:“我、我……我騙了你們!”

我望著陰沈沈的天空,韓柏鳴離開那天,天氣也不好:“你起來吧,騙不騙、騙什麽……不重要了。”

“不是的,”再開口,女人的聲音沾了哭腔,“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我不該和他吵架,不該在他前天晚上喝醉的情況下,早上沒攔住他不讓他跑車……”

我將女人從地上拉起來。不是動了惻隱之心,我只是覺得無力,覺得沒勁。

他有緣由,她有委屈,韓柏鳴呢?韓柏鳴又做錯了什麽?

女人還在抽泣:“我老公脾氣是真不好,死要面子。他出軌的小三前腳要和他結束,後腳被我發現。那天的電話,我是想催他趕緊回家的。他脾氣上來讓我別管他,我被他氣得昏了頭,就吵起來了。”

“本來開了半個小時去拿貨,到了卻被取消訂單就夠糟心的。我應該耐心一點的,不然他也不會情緒失控。他以為他掛了電話,實際沒有。我雖然氣得不行,但他走得時候酒氣沒散,我實在擔心,就一直保持著通話。”

“我之前……說的,你……忘了吧,那些是我老公罵我的。有時候我也覺得,我老公就是活該,什麽下場都是報應。他那張破嘴,我都恨不得撕了它,更別說陌生人。誰聽到一個毫不相幹的人,對自己的配偶評頭論足能不生氣?尤其是被追著問這麽年輕怎麽甘心只守著一個……”

“你等等,”我打斷女人,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你知不知道你老公和韓……我老公,說的配偶……是誰?”

女人擦了下鼻子,奇怪地看我一眼:“不是你嗎?我只聽到個‘rui’發音的字,估計是喊習慣了,然後你愛人才改口說的‘我愛人’,就跟你剛才一樣。”

“你愛人說快到你們結婚十周年的紀念日了,我老公神經病,非要說什麽十年早該膩了,應該換一……你怎麽了?”

我咬著指節不斷用力,渾身抖個不停。韓柏鳴因為……我?和別人發生矛盾?他難道不該附和一句:“是啊,十年我早膩了。”我摸向婚戒試圖尋找平靜:“沒怎麽,你繼續。”

“你愛人其實不太想搭理我老公,我老公追著他說一些屁話。你愛人實在不耐煩,對我老公大聲說你們非常恩愛,家庭非常幸福,說我老公一身酒味,讓他回家睡覺,別惦記挑撥別人的家庭。”

女人停頓一會兒,猶豫道:“之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應該是分開了吧。我老公突然來了句‘他不會是要舉報我酒駕’,跑著去追他了。”

“我和他是語音通話,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我老公自言自語的一些話我也聽不清,可能是又被你老公的車刺激到了,在那邊一直重覆憑什麽……然後就……就……”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四處亂瞟,唯獨不敢看我。

我懷疑她又在騙我。韓柏鳴這麽倒黴一大早碰到個神經病?關鍵是兩個人怎麽扯上關系的?

“一晚上我都在糾結要不要告訴你真相……我沒有任何立場勸你些什麽,但……你的狀態真的好差,比我上次見你還要差,”女人向我走了幾步,看我沒有抵觸,才繼續道,“你愛人肯定很著急,他走之前還在念你的名字……”

“你說什麽,”我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死死盯著她,“你剛才說什麽?”

女人一哆嗦,磕絆道:“他、他……我、我老公第、第一次撞他,下車、看過、過他,他、他嘴裏在、在念‘ruirui’……”

“瑞瑞!”

“瑞瑞~”

一瞬間,整個世界安靜得可怕,只剩韓柏鳴各種語調的“瑞瑞”在我耳邊鉆來鉆去,一遍遍回蕩,清晰得……殘忍。

疼痛密密麻麻,將我戳個千瘡百孔。情緒潰堤,洶湧的悲慟掀起滔天巨浪,沖垮每一個破洞,我被拆分得支離破碎。

沒有任何征兆,雙腿一軟,直楞楞地往地上栽。女人“啊”了一聲,眼疾手快想撈起我。那是一雙飽受操勞的手,力氣很大,我的兩只膝蓋幾乎要觸地,硬生生被她拉起。

疼痛勉強喚回我的一點意識,我對著空氣道了聲謝,摸半天才摸到自己的口袋,裏面裝的,是兩枚新戒指。

韓柏鳴,到生命的最後關頭了,你還要給我留個整蠱彩蛋嗎?

我一只手插兜,攥著兩枚戒指,搖搖晃晃向前跑去,女人在後面大喊:“你去哪兒!”

風好大,明明只是初秋,怎麽像刀刮?吹得我好冷、好疼。

我不敢放慢腳步,小腿筋脈一跳一跳的,鞭子似的抽打我,讓我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只想快點,再快點。

不能停下,問清楚,一定要問清楚……

身後的呼喊聲逐漸靠近,女人騎著車急剎在我面前,語氣愈發急切:“你去哪兒,我送你!靠兩條腿你跑到什麽時候!”

風聲依舊在耳邊呼嘯,我看著她眼中的真誠與焦急,接過遞來的頭盔,向她報了個地址:“去……匯豐大廈。”

路上,我給賀景發了消息。手抖一直在抖,內容亂七八糟。

【八月末:你s待會些來啊一一趟。】

【賀景:?】

【賀景:你咋了?】

【賀景:待會兒下去一趟?】

【賀景:你要我幫你報警你回個1,真的下去你回個2。】

我顫顫巍巍給他回了個“2”。

到匯豐大廈樓底,賀景已經在等著了。我直奔他而去,他的眼睛越睜越大。

“你怎麽……”

“把手給我!”我急沖沖道。

他還是盯著我:“啊?”

我拽起他的衣袖,拉住手腕,拿出早已分好的戒指往他的無名指套去。

結果第一個指節就卡住了。

我不可思議地使勁往下推,對賀景的呻吟置若罔聞。

賀景不停拍著我:“新雨哥,饒了我,真的很疼!”

“你閉嘴!”

拔下戒指,又往他的小拇指套去。比剛才好一些,卡在第一個指節和第二個之間。

“怎麽可能……”我喃喃道。韓柏鳴提前一年精心準備的禮物,怎麽可能連大小都搞不清?

不是賀景的尺碼,也不是我的,那還能是誰的?還有其他人?

“瑞瑞?”我試探叫了聲。

賀景一臉疑惑:“新雨哥,你說什麽?”

ruirui,也不是賀景……

趁著我楞神的間隙,賀景掙脫我,取下戒指,後退兩步拉開距離:“這個就是……柏鳴哥哥留給我的戒指嗎,我……”

“還給我!”

幾乎是脫口而出,僅剩的理智被慌亂徹底代替,我緊跟著上前,要去搶賀景手裏的戒指。

賀景伸直胳膊舉高頭頂,我的目光緊隨著那只拳頭。沒一會兒,賀景緩慢放下主動攤開的手掌。

我一把奪過,戒指帶了些別人的體溫,我有些不舒服,好歹是安定了幾分。

“時新雨。”

“最近你有好好照過鏡子嗎?”

賀景繃著張臉,很是嚴肅,又藏了點別的情緒,我看不出來,更不懂他的意思。賀景握住我手腕上方一點的位置拉高,我的手指被迫下垂。

“哐啷——”

“你有病吧!”

婚戒掉在地上,很小的一聲,我聽來卻如驚雷炸響。猛地甩開賀景,狼狽追著戒指滾動的方向。

“時新雨,你戴過那枚戒指了吧?”

我剛撿起寶貝,還沒來得及高興,賀景猝不及防的問題把我砸懵了。被正主抓包,我心虛地咬著唇,想到戒指卡在賀景手指的畫面,又多了些理直氣壯:“關你什麽事?”

賀景笑了下,卻只有一邊的嘴角在動:“戒指對你而言大了,所以你覺得戒指是我的。”

……如此肯定的語氣,我沒敢正面回答,重覆道:“關你什麽事?”

“你沒發現,你和韓柏鳴的結婚戒指,也大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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