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疑雲驟起

關燈
疑雲驟起

深宮靜水流深,暗礁早已藏遍。孟昭雲自從青禾手中拿到所有把柄與線索,便將一切細細梳理,樁樁件件羅列分明。

只待一個雷霆萬鈞的時機,將栗妙人從雲端狠狠拽下。

她並未急於出手。

多年青樓之女的隱忍與算計,早已刻入骨髓。孟昭雲比誰都清楚,中傷與構陷,最忌倉促行事。

唯有等到風聲最緊、人心最敏、太子心緒最脆弱之時,將真真假假的人證物證一並拋出,才能一擊致命,讓對方再無翻身餘地。

這些時日,她一面暗中收攏人手,將青禾提供的詩句、口脂、舊聞等物一一妥善保管,一面又四處搜羅旁證,將半真不假的言語雜糅一處。

在她的籌謀裏,只要聲勢足夠浩大,疑點足夠密集,假的亦可成真,虛的亦可做實。

趁著栗妙人尚未回宮,東宮之中少了主心骨,孟昭雲便借著送湯送茶、整理文書之機,頻頻在劉啟面前露面。

她依舊是那副溫婉柔順的模樣,不多言、不逾矩,只在恰當之時,露出幾分聰慧通透,恰到好處地刷著存在感。

而這一切,都得到了她兄長孟正鐸的暗中默許與支持。

孟正鐸如今深受太子信任,手握京郊治理之功,正是意氣風發之時。

他心中自有盤算:太子日後登基,皇後之位至關重要。栗妙人出身平平,母家毫無勢力,即便生下皇子,也難以為太子提供外朝助力。

若自己的妹妹孟昭雲能取而代之,入東宮、居後位,將來他孟氏一族便可權傾朝野,相輔相成,榮華無盡。

這日,劉啟正在書房批閱奏折,孟正鐸照例入宮議事。

政事談罷,他故意放緩語氣,狀似無意地試探:“殿下如今理政有方,朝野歸心,他日登臨大位,後宮之中,皇後之位,殿下心中可早有定數?”

劉啟頭也未擡,筆尖落在奏折之上,語氣理所當然,帶著毫不掩飾的篤定:“自然是妙人。她如今身懷孤的皇兒,溫柔體貼,與孤心意相通,皇後之位,非她莫屬。”

孟正鐸心中暗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循循誘導:“太子妃如今固然得寵,可皇嗣尚未降生,是男是女猶未可知。且太子妃家世單薄,外無助力。臣妹昭雲,性情溫順,才思敏捷,又出身世家,若能入侍東宮,將來於殿下、於孟氏、於朝堂,皆是美事。”

劉啟這才擡眼,目光淡淡掃過孟正鐸,只覺得荒謬又怪異。

在他心中,栗妙人是不可替代的唯一,皇後之位,從來只屬於她一人,與家世、與子嗣、與外朝助力全無關系。

“孟大人多慮了。”劉啟語氣微冷,直接打斷,“孤心中自有分寸,不必多言。”

孟正鐸見狀,不敢再逼,只得躬身告退,心中卻越發篤定——只要將栗妙人拉下馬來,妹妹孟昭雲,便有無限可能。

幾日後,竇漪房風寒痊愈,行宮之中再無逗留理由。

文帝劉恒便攜栗妙人,整理儀仗,啟程回宮。

回宮前,劉啟在東宮書房之中,心緒激蕩,相思難抑,竟一口氣寫下足足九封書信,對應著他每天見不到栗妙人時的心緒。

一封封皆是濃情蜜意,句句牽掛,從政務瑣事,到腹中孩兒,再到日夜思念,寫得滿心歡喜。

他本想一一飛鴿傳去,可轉念一想,妙人過幾日便要歸來,此刻傳信,已然來不及。

於是便將那九封未曾送出的信,細細收好,只等明日栗妙人回宮,親手交到她手中,給她一個驚喜。

一想到栗妙人看到書信時的模樣,劉啟嘴角便忍不住上揚,心中甜滋滋的,滿是期待。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份甜蜜,竟會被突如其來的陰謀,狠狠擊碎。

書信剛收好,門外便傳來通報:孟正鐸求見。

劉啟壓下心頭歡喜,宣其入內。

孟正鐸入內行禮,身後,竟還跟著一身素衣、溫婉得體的孟昭雲。

“臣妹略通詩書,偶有淺見,今日鬥膽,願為殿下陳說一二。”孟正鐸刻意鋪墊。

孟昭雲垂首而立,姿態恭謹,趁著劉啟心情尚佳,緩緩開口,從城郊治理,到時局民情,說得條理清晰,頗有見地。

她刻意選了劉啟最在意的話題,句句說到點子上,只為博得太子一絲青睞。

劉啟出於禮貌,又看在孟正鐸的面子上,偶爾點頭,淡淡誇讚兩句,眼中卻並無半分波瀾。

在他眼裏,孟昭雲不過是臣屬之女,才思再好,也與他無關,更無法入他的心。

可偏偏,這番場景,這番對話,好死不死,被剛踏入東宮院門的栗妙人,聽了個正著。

栗妙人站在廊下,指尖微微蜷縮,臉色一點點發白。

她不是不想在劉啟面前展露聰慧,也不是故作清高不願過問政事,而是她根本不懂,也不敢懂。

前世那段刻骨銘心的記憶至今還紮在她心頭——她當年愚昧無知,收了一個毫無才學之人的錢財,胡亂在劉啟面前進言,最終害得劉啟被文帝重罰,遠赴少陵原閉門自省。

那一次的教訓太過慘痛,讓她打從心底裏明白,自己於朝堂、於時政、於權術,一竅不通,半點插手不得。

她這輩子,能守好東宮、守好腹中孩兒、守好與劉啟的情意,已是不易。

政治謀略、民生治理,那是她一輩子都學不來的東西罷。

可如今,孟昭雲一個尚未出閣的女子,卻能站在她的男人面前,從容不迫地談論京郊治理、時局利弊,甚至還能得到劉啟的點頭認可。

那一句輕飄飄的誇讚,落在栗妙人耳中,比針紮還要難受。

她不是單純吃醋,而是難堪、自卑、無力、反感交織在一起,像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喉嚨。

她本打算立刻上前,笑著解釋行宮那封信的誤會——那時寫信之時,竇皇後尚未折返,她寫三人同游,不過是據實而言,後來皇後回宮,信已送出,來不及更改。

可此刻,所有的委屈、難堪、自卑一同湧上心頭,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不想在劉啟面前暴露自己的笨拙,更不想看著他對另一個懂政治的女子和顏悅色。

栗妙人死死咬著唇,沈默片刻,一言不發,轉身便徑直回了寢殿,蒙頭躺下,滿心都是澀意與別扭。

書房之內,劉啟許久不見栗妙人身影,心中奇怪,派人去問,卻只得到一句“太子妃一路勞累,先行歇息”的回覆。

他心頭有些難過和疑惑,發生了什麽事嗎?

他寫了十封信等她,他日夜盼她歸來,她回宮之後,竟連一面都不願見他,連一句招呼都不肯打?

一絲莫名的失落與抑郁,悄然爬上心頭。

兩人之間,第一次出現了無聲的錯位與隔閡。

而這,恰好成了孟昭雲最鋒利的突破口。

次日一早,劉啟還未從昨日的低落中緩過神來,孟昭雲便一身鄭重,再次求見。

這一次,她不再是溫婉小女兒姿態,而是面色凝重,似有驚天秘聞要稟。

“殿下,臣女有一事,關乎太子妃清譽,關乎東宮安穩,不得不說。”

劉啟眉頭微蹙,心中已有不耐,只當又是後宮爭風吃醋的小事。

孟昭雲擡眼,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沈重:“臣女要稟的是——太子妃私下與人互通情意,穢亂東宮規矩。”

他第一時間閃過的,是昔日那位從江南而來、為栗妙人診脈的太醫沈硯。

那人溫文爾雅,曾與栗妙人有過幾面之緣,一同從江南回來,也曾引得些許閑言碎語。

劉啟向來不信,只當是無稽之談,此刻被孟昭雲拿出說事,只覺得荒謬可笑,根本不足為懼。

“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的流言,你也敢拿來驚擾朕?”劉啟語氣冷厲,“沈硯早已離京,此事休要再提。”

孟昭雲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猛地叩首,聲音淒厲,一字一頓,炸得整個書房一片死寂:

“臣女說的,從來不是什麽沈太醫!臣女要說之人,是當今陛下!”

“住口!”

劉啟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連呼吸都忘了。

劉啟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他第一反應不是不信,也不是暴怒,而是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心底竄起。

這般誅心滅倫的話,孟昭雲一個臣女,若是沒有半分把握,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在東宮、在太子面前,編排太子妃與當今天子。

正是因為此事太過隱晦、太過致命、太過驚天動地,劉啟才不得不強迫自己去相信——孟家兄妹敢開口,就一定攥著他們自以為的“憑據”。

他不願信,可理智卻在瘋狂提醒他:這不是空口白話。

孟昭雲卻不給他半分喘息之機,步步緊逼,將早已編排好的人證物證,一一呈上。

她從昔日薄太後為難栗妙人、劉恒親自解圍說起,將那段舊聞添油加醋,說成是兩人暗生情愫的開端;又說栗妙人當年執意出宮,並非避世,而是為了避開陛下,斬斷情絲。

緊接著,她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盒,打開來,裏面放著一截半舊的口脂。

“殿下請看,這是太子妃平日專用的口脂,普天之下,僅此一款。”

孟昭雲聲音低沈,字字誅心,“此口脂,是太子妃贈予陛下的定情之物。前幾日,陛下在行宮不慎遺落,被人撿到,輾轉到了臣女手中。口脂乃是女子貼身之物,贈予男子,意味著什麽,殿下心知肚明。”

劉啟盯著那口脂,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認得,這確實是栗妙人日日所用的款式,分毫不差。

而青禾,是栗妙人親手安排、絕對信任的心腹,這一點,他更是清楚。

心腹作證,信物為憑,再加上他心底深處,一直隱隱知曉父皇昔日對栗妙人有過幾分心思,只是為了顏面,強行壓在心底,從不提及。

此刻,所有壓抑的疑慮,瞬間炸開。

孟昭雲見他動搖,立刻召青禾上堂。

青禾早已被威逼利誘洗腦,此刻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句句都是半真半假的偽證:“殿下,昔日太子妃與您冷戰,痛不欲生,根本不是因為王娡之事!奴婢早在王娡入宮前,便奉太子妃之命跟隨,深知內情!太子妃那段時間崩潰大哭,是因為與陛下分別,斷了往來,傷心欲絕!”

劉啟只覺得天旋地轉,渾身發冷。

最後一擊,如期而至。

“太子妃還藏有一個虎頭娃娃,貼身攜帶,從不離身。”青禾顫聲開口,“娃娃腹中,藏著她親手寫下的詩句,字字句句,都是對殿下虛情假意,對陛下念念不忘……她說,對殿下,只將浮意飾君前,未肯真心盡付言。”

而此刻,東宮偏門的拐角處,兩個平日裏受春柳恩惠的老宮人,正神色慌張地四處張望,確認無人後,一路疾行,直奔栗妙人的寢殿。

她們是春杏安插在外圍的眼線,也是她在宮中積攢多年的人脈,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第一時間傳回消息。

“春杏姑娘!大事不好!”宮人聲音發顫,“孟家姑娘在前廳搬弄是非,構陷太子妃,還引著太子殿下去太子妃寢殿,要取那只虎頭娃娃!您快勸勸娘娘,千萬穩住!”

春柳聽聞,臉色驟變,卻並未慌亂分毫。

她如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慌手慌腳的小丫頭,而是能獨當一面、殺伐果決的掌事侍女。

她當即壓下心頭驚怒,反手扶住正要起身的栗妙人,語氣沈穩有力,不帶半分慌張。

“娘娘,您先別動,聽奴婢說。”春柳按住她的肩,目光堅定,“您現在身懷龍裔,身負重擔,萬萬不能自亂陣腳。孟昭雲與孟正鐸聯手設局,就是要逼您失態、逼您崩潰,一旦您慌了神,便正中他們下懷。”

栗妙人乍一聽聞“構陷、虎頭娃娃、陛下”幾個字眼,眼前一黑,險些直接栽倒在地,心口一陣陣發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懷胎未久,本就情緒脆弱,這般驚天汙蔑,幾乎要將她瞬間擊垮。

“娘娘!”春杏快步上前,與春柳一左一右穩穩扶住她,聲音冷靜又懇切,“您千萬撐住!太子殿下對您的心意,日月可鑒,天下皆知!他們敢如此陷害,必定是做好了萬全準備,要將您徹底拉下馬。”

春柳緊接著開口,條理分明,字字清晰:“青禾反水,口脂是舊物,詩句是早年心緒,被他們斷章取義。此刻殿下正在氣頭上,您越是激動,越是解釋不清。您只需記住——您沒有錯,沒有二心,更沒有對不起殿下。”

春杏眼眶泛紅,卻依舊強作鎮定,甚至做好了以死護主的準備:“娘娘,若到萬不得已,奴婢願意挺身而出,替您頂下所有罪責。只求您保全自身與腹中皇孫,讓春柳留下來,繼續伺候您、護著您。”

栗妙人靠在兩人懷中,渾身冰涼,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卻在兩名侍女的支撐下,漸漸穩住了心神。

她不能倒,她不能慌,她腹中還有孩子,她與劉啟兩世情深,絕不能就這樣被人輕易摧毀。

“我……我知道了。”栗妙人聲音發顫,卻咬著牙,努力挺直脊背,“我不慌……我不能慌。”

春柳見她穩住心神,當即點頭:“好,娘娘,我們現在過去。您記住,不哭、不鬧、不辯解、不暴怒,只問心無愧地看著殿下。其餘的,交給奴婢們。”

而前廳之內,劉啟早已被這番誅心之語逼到崩潰邊緣。

“夠了!”

他嘶吼一聲,臉色慘白如紙,幾乎要昏死過去。

他不信,他不願信!

他與妙人情深,歷經許多,怎麽可能是虛情假意?

他瘋了一般沖出書房,直奔栗妙人的寢殿,一把從櫃中翻出那個她日日帶在身邊的虎頭娃娃。

雙手顫抖,狠狠一扯,針線崩裂。

一張折疊整齊的小字條,從棉絮之中飄落。

劉啟撿起,展開。

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只將浮意飾君前,未肯真心盡付言。

淺顯直白,刺目誅心。

在他此刻被嫉妒與憤怒沖昏的頭腦裏,這句詩,就是栗妙人對他所有恩愛全是偽裝的鐵證。

就在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指尖攥得字條幾乎碎裂之際,殿門外,傳來了輕緩卻堅定的腳步聲。

春柳與春杏一左一右,穩穩護著面色蒼白卻眼神倔強的栗妙人,緩步走入殿中。

沒有哭喊,沒有崩潰,只有一片死寂的對峙。

劉啟手持字條,站在他們曾經親昵恩愛的塌邊,眼神冰冷、絕望,死死盯著她。

而栗妙人望著他,望著那只被撕碎的虎頭娃娃,望著他眼中從未有過的陌生寒意,一顆心,緩緩沈向無底深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