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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難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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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難訴

空氣死寂得可怕,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涼意。

滿地棉絮淩亂飄散,那張薄薄的字條被劉啟死死攥在掌心,墨跡被冷汗浸透,幾乎要模糊開來。

孟昭雲跪在地上,垂著頭掩去眼底得逞的笑意。

她自幼在青樓中耳濡目染,得了母親真傳,對男子心思的揣摩早已入骨三分。

她太清楚劉啟此刻的感受——憤怒、震驚、心碎,卻又殘存著最後一絲不願相信的掙紮。可越是掙紮,便越是深陷。

青禾的證詞、栗妙人專用的口脂、貼身收藏的虎頭娃娃、字字誅心的詩句,再加上皇帝劉恒昔日那點深藏心底、幾乎無人知曉的隱秘心思。

樁樁件件環環相扣,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栗妙人牢牢困在中央。

哪怕栗妙人口燦蓮花,編出萬般說辭,在這些“鐵證”面前,也不過是蒼白無力的狡辯。孟昭雲心中篤定,這一局,她穩贏不輸。

孟正鐸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波瀾翻湧。他深知,今日之事一旦坐實,栗妙人太子妃之位必定不保,自家妹妹的前程,便再無阻礙。

可兩人還未及暗自慶幸,劉啟驟然擡眼,眼底的情緒翻湧過後,竟硬生生壓下所有暴怒,恢覆了幾分冰冷的冷靜。他目光掃過孟家兄妹,聲音低沈威嚴,一字一頓:“孟正鐸、孟昭雲,你們先行退下。”

孟昭雲微一怔神,隨即心下了然。

到了這般地步,太子依舊在顧及栗妙人的顏面,不願將這樁驚天隱秘攤開在宮人面前,鬧得東宮上下人心惶惶,更不願讓皇室顏面掃地。

她緩緩起身,垂首行禮,姿態溫順得體,心底卻已是冷笑不止。

越是護著栗妙人的體面,越是說明他內心已經信了;越是強行壓下怒火,越是說明他痛入骨髓。只要這顆懷疑的種子在心底種下,不用她動手,劉啟與栗妙人之間,便再無回頭之路。

孟正鐸還想再進言幾句,卻被孟昭雲不動聲色地按住手腕,輕輕搖了搖頭。

兄妹二人躬身告退,一步步躬身退出殿外。

就在兩人即將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劉啟冰冷狠厲的聲音驟然炸開,沒有半分遮掩,沒有半分隱晦,直白得令人膽寒:“今日在東宮發生的一切,你們半個字都不準向外吐露。若是讓我聽到一絲風聲,孟家滿門,一個都別想活。”

這話擲地有聲,殺氣凜然,直白到毫無轉圜餘地。

孟昭雲腳步猛地一頓,垂在身側的手指狠狠收緊。

太子連半分委婉都不屑於用,就是明晃晃的威脅——今日之事,必須爛在肚子裏,敢洩露一句,便是滅門之禍。

可這反而更讓孟昭雲確定,劉啟是真的被戳中了痛處,是真的對栗妙人,起了最深的疑心。

她垂著頭,聲音溫順應下:“臣女謹記,絕不敢多言半句。”

話音落,殿門緩緩合上,將殿內的狂風驟雨,徹底隔絕。

孟正鐸臉色微沈,壓低聲音:“殿下他……分明是還在護著栗妙人。”

“護著又如何?”孟昭雲擡眼,眼底盡是勝券在握的笑意,“他越是護,越是說明他怕了,信了。剩下的事,不用我們動手,他們二人,會親手毀了彼此。”

殿內,早已是一片冰封。

春柳見栗妙人臉色慘白、搖搖欲墜,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開口為自家主子辯解。

可她剛動,劉啟猛地回頭,一雙赤紅的眼死死盯住她,怒聲暴喝:“滾!全都給我滾出去!”

這一聲怒喝震得殿內燭火亂顫,春柳渾身一僵,卻依舊咬牙不肯退。栗妙人虛弱地擡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臂,聲音發顫卻異常清醒:“你們先出去,我與殿下,有話說。”

春柳與春杏滿心擔憂,卻不敢違逆,只得躬身退下,輕輕合上了殿門。

頃刻間,偌大的寢殿之中,只剩下他們二人。

一地淩亂的棉絮,被撕碎的虎頭娃娃,還有他掌心那兩句,足以碾碎所有情深的詩句。

劉啟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昨夜他還在燈下為她寫下九封相思信,滿心都是重逢的歡喜,從未想過,再見會是這般境地。

“口脂。”他率先開口,聲音幹澀沙啞,“孟昭雲手中的口脂,是你的。”

栗妙人渾身一顫,眼淚終於滾落,她急切開口,字字真切:“是我的,可那是我很多年前遺失的舊物!我後來尋不到,才重新打制了新的,我從未送給任何人,更沒有什麽定情信物!”

她眼神清澈,語氣懇切,沒有半分閃躲。

可此刻的劉啟,早已被猜忌與痛楚包裹,聽不進任何辯解。

他一步步走近,掌心的字條被捏得發皺,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反覆割著他的心。

“好,口脂是遺失,我可以信你。”

他頓住腳步,目光死死鎖住她,問出了那個他長久以來刻意回避、卻終究不得不面對的問題:“那我問你——父皇,是不是對你,動過心思?”

這句話如驚雷劈下,栗妙人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是。

劉恒當年的的確確對她動過一絲不該有的心思。

薄太後步步緊逼欲置她於死地時,劉啟尚且無權無勢護不住她,是劉恒出手將她保全。

絕境之中,她的確泛起過一絲不該有的漣漪——談不上愛慕,她本身就是這樣的人。

可他們什麽都沒做,沒有越界,沒有私會,沒有半分不堪。

可這話,她說出口,誰會信?

栗妙人張了張嘴,喉嚨像被堵住,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眼淚無聲滑落。

她的沈默,在劉啟眼中,便是默認。

一股屈辱與劇痛席卷全身。

他一直都知道父皇曾對妙人有過心思,一直自欺欺人壓在心底,從不提及,只為護住她,護住他們的情分。

可如今,這層遮羞布被狠狠撕碎,鮮血淋漓。

“青禾。”劉啟再開口,聲音冷得沒有半分溫度,“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把青禾安排在王娡身邊?”

這一問,直直戳進栗妙人最痛、最不能言說的死穴。

是。

她重生歸來,早知前世王娡會入宮,會成為她一生的劫,會奪走她的一切,所以她提前布局,將青禾安插在王娡身邊,只為提前防備。

她後來與他冷戰、崩潰大哭,的確是因為王娡,是眼睜睜看著前世悲劇重演的恐懼與絕望。

可她不能說。

不能說她是重生的,不能說她預知未來,不能說她所有的不安都來自前世那場萬劫不覆的慘死。

她有口,卻不能言。

有心,卻無處訴。

栗妙人渾身顫抖,淚水模糊視線,只能無助搖頭,給不出半句合理解釋。

她每一次沈默,都在加深劉啟的誤會。

在劉啟眼中,一切已然變得荒誕又刺心——她既然一早就將青禾安插在王娡身邊,便說明她早已知曉王娡的存在。

既早已知曉,又何必在王娡真正出現時,裝作那般震驚、那般心碎、那般難以接受?

她所有的難過、崩潰、與他冷戰,全是假的。

根本不是因為王娡。

而是因為,她是在與父皇劉恒斷了往來,才會傷心欲絕,才會那般歇斯底裏。

劉啟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憊。

他不想再逼,也不想再聽。

他擡手,將掌心那張字條緩緩展平,遞到她面前。

“妙人,這些,我都可以暫時不問。”

他聲音輕得發飄,卻重如千斤,“父皇對你有沒有心意,我可以壓下。青禾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只問你最後一句。”

“這兩句詩,是不是你寫的?”

“是不是我們和好之後,你親手寫下的?”

“只將浮意飾君前,未肯真心盡付言……這是不是你的真心話?”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栗妙人望著那熟悉的字跡,整個人徹底崩潰,軟軟跌坐在地。

是她寫的。

可意思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

她想告訴他,寫下這句,是因為前世愛得太痛太慘,她怕再傾盡所有,換來的依舊是粉身碎骨。

她是在警示自己,別愛太滿,別交付全部真心,別重蹈覆轍。

這不是虛情假意。

這是愛到極致,才有的恐懼與不安。

可她不能說。

不能說前世的慘死,不能說重生的秘密,不能說她所有的小心翼翼,都源於一場無法言說的噩夢。

她張著嘴,淚水洶湧而出,卻一個字也解釋不出來。

沒有辦法解釋。

劉啟看著她淚流滿面、卻始終沈默的模樣,那顆滾燙了多年的心,徹底碎了。

他緩緩收回手,將字條攥緊,指節泛白。

滿地棉絮,隨風輕揚。

曾經貼身珍藏的虎頭娃娃,碎成兩半。

曾經傾心相付的深情,此刻,寸寸斷裂。

他沒有再罵,沒有再吼,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空洞,一片荒蕪。

原來,這麽多年的恩愛,這麽多的生死與共……都只是她演給他看的一場戲。

只將浮意飾君前,未肯真心盡付言。

好一個,未肯真心盡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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