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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隙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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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隙生疑

栗妙人腹中胎氣已然穩固,面色紅潤,體態安穩,再無半分嗜睡倦怠之態,東宮上下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放下。

皇帝劉恒見太子將京郊治理之事辦得妥帖周全,處事沈穩有度,心中甚是欣慰,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對劉啟大加嘉獎,索性放手讓他臨朝理政十日,全權處理朝中日常事務,權當正式歷練。

十日理政,不長不短,恰好是對太子能力最穩妥的試探。

劉啟更是兢兢業業,夙興夜寐,不敢有半分松懈。

劉恒見他這般上進持重,龍顏大悅,索性趁此機會,下令擺駕城郊行宮,攜皇後竇漪房、太子妃栗妙人一同出游十日,暫離宮墻煩擾,安心休養。

他此舉純粹出自一片閑適心意,再無半分雜念。當年那一點對栗妙人的浮動心思,歷經歲月沈澱,又眼見她成為自己兒媳,與兒子恩愛和睦,如今更身懷皇孫,早已深藏在心。

一行人行裝齊備,儀仗緩緩出宮。

可剛行至半途,竇漪房便受了山風侵襲,染上風寒,頭暈鼻塞,四肢酸軟,實在難以支撐繼續前行。

太醫再三勸諫,必須即刻回宮靜養,不可在外勞頓吹風。竇漪房無奈,只得下令車架掉頭,先行返宮。

如此一來,原定的同行十日,便只剩下文帝與栗妙人二人前往行宮,劉啟則留在宮中理政,不得隨行。

分別之時,劉啟滿心不舍,緊緊握著栗妙人的手,反覆叮囑。

不過短短兩日未見,理政間隙,劉啟已是相思難耐,提筆揮毫,寫下一封滿是牽掛的書信,以飛鴿傳書送往行宮。

信中句句不離她的安危,字字皆是思念,恨不能立刻飛到她身邊。

書信送至行宮時,栗妙人在苑內散步觀景,接到信後,眉眼間泛起溫柔笑意,當即提筆回書。

信中言道,行宮風景清幽,氣候宜人,她與父皇、母後一同游賞,閑適安然,讓他安心理政,不必掛心,靜待十日歸期。

信鴿攜著回信剛一飛出,行宮之內便傳來消息——竇漪房在宮中風寒反覆,已啟程回宮。

至此,出游不過三日,所謂三人同游,早已不覆存在。

遠在宮中理政的劉啟,很快收到了栗妙人的回信。見信中寫著“三人同游,安然閑適”,他先是心頭一暖,隨即微微一怔。

母後明明早已折返回宮,為何妙人信中仍說三人同行?

一絲疑惑在心頭微閃,卻很快被他按下。

他信栗妙人,信她的心意,信她的為人,只當是她寫信時未曾細述,或是筆誤疏漏,半分不曾往旁處多想,更未生疑心。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句無心之語,會成為有心人手中最鋒利的刀。

而此時,長安城外青禾所居的小院,正被怨恨與絕望籠罩。

青禾自被栗妙人安排撫養頑恒,起初還算盡心盡責,日子也算安穩平靜。可她所居小院隔壁,住著一戶尋常人家,家中兒子溫和老實,與青禾朝夕相見,一來二去,兩人早已兩心相許,暗定終身。

青禾滿心歡喜,以為自己終於能脫離宮廷紛擾,覓得良人安穩度日。

可那戶人家固執己見,始終認定頑恒是青禾未婚先孕生下的私生子,對她極為排斥,堅決不許兒子娶一個帶著孩子的女子進門。

任憑青禾如何解釋,孩子只是受人所托、代為照看,與她毫無血緣,對方始終不肯相信。

不久前,那戶人家匆匆為兒子定下親事,吹鑼打鼓,張燈結彩,熱熱鬧鬧將新娘娶進了門。

新婚之夜,隔壁喜樂陣陣,笑語喧天。

青禾獨自坐在冷寂的小院中,聽著那方的歡鬧,看著身邊熟睡的頑恒,一顆心被狠狠撕裂,痛徹心扉。

滿腔委屈與不甘,瞬間化作滔天怨恨。

她恨頑恒拖累自己,恨流言蜚語傷人,更恨栗妙人——她覺得太子妃高高在上,從不懂她的苦楚,隨手將一個孩子丟給她,毀了她一生的姻緣,從未替她這個卑微下人考慮過半分。

她的絕望與怨毒,恰好被一雙蟄伏已久的眼睛牢牢捕捉。

此人正是孟昭雲。

而她能精準找到青禾,全靠館陶長公主暗中鋪路。

館陶心思縝密,早已查清青禾的底細:此人原是王娡身邊侍女,而王娡背後真正主事、能調動青禾的人,是栗妙人。

館陶立刻將這條隱秘線索告知孟昭雲,叮囑她此人可用。

孟昭雲當即深夜潛入青禾小院,趁著她心碎絕望之際,緩緩開口,拋出最致命的誘惑。

“你恨這孩子拖累你,我可以幫你把他送走,永遠不再出現。你心愛之人娶了他人,我也能幫你——只需一場意外,他的新婚妻子便會一命嗚呼,到時候,他自然會回來娶你。”

青禾猛地擡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卻又藏著瘋狂的希冀。

她早已被情愛與怨恨沖昏頭腦,根本無力分辨這是陷阱還是機緣。

孟昭雲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你只需將栗妙人的隱秘、行蹤、過往,一一告知於我。我要的,不過是太子妃的一點舊事。事成之後,我許諾你的,一件不差,全部兌現。”

青禾幾乎沒有半分猶豫,顫抖著點了頭。

為了自己的情愛,為了擺脫頑恒,她心甘情願背叛那個曾經給她安穩、給她生路的主子。

自此,青禾成了孟昭雲安插在栗妙人身邊最隱秘的一枚棋子。

不久後,青禾借送東西之名入宮,尋機靠近春杏。

兩人閑談之際,青禾故意旁敲側擊,竟意外偷聽到一段驚天隱秘——當年栗妙人執意出宮,並非自願避世,而是因為文帝劉恒對她動了占有之心;當年栗妙人被薄太後當眾為難、險些喪命之時,太子劉啟尚無足夠權勢庇護,出手救下她的人,是當今陛下劉恒;也是在那一次,栗妙人心中,確實動過一絲不該有的、對天子的漣漪。

青禾如獲至寶,將這些話死死記在心底。

她更想起,栗妙人一直貼身收藏著一個虎頭布娃娃,從不離身,即便是出宮之時,也特意交代她好生照看。

青禾暗中搜查,果然在栗妙人舊時箱籠中找到了那個虎頭娃娃。

她又從宮中多嘴老宮人嘴裏聽說,當年栗妙人與劉啟冷戰爭吵、心死抑郁之時,曾將這虎頭娃娃狠狠撕開,之後又默默縫好,日日帶在身邊。

青禾心中一動,認定這娃娃之中必定藏著秘密。

她趁著無人,悄悄拆開虎頭娃娃背後的針線,果然在棉絮之中,摸到了一張折疊整齊的小字條。

字條上並非尋常話語,而是栗妙人親筆寫下的兩句小詩,墨跡淺淡,筆觸輕顫,藏著當年無法言說的覆雜心緒:只將浮意飾君前,未肯真心盡付言。

青禾雖不算飽讀詩書,可這兩句詩直白淺顯,她只一看,心頭便猛地一沈,瞬間讀懂了其中刺骨的意思——太子妃對著太子,從來都只是假意逢迎、虛情做作,從來沒有把真心交給過他。

一念及此,青禾隨即被狂喜攫住。

她知道,自己這一次,是真的拿到了能將栗妙人徹底推入深淵的鐵證。

她連夜將詩句內容、偷聽而來的隱秘、虎頭娃娃裏的詩句,一字不差,全部告知孟昭雲,連詩句,都一五一十覆述了一遍。

孟昭雲聽完,垂在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溫婉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眼底卻翻湧著病態而瘋狂的快意。

那蹊蹺的“三人同游”、文帝昔日的心思、栗妙人曾經的動搖、再加上這兩句直指“對太子虛情假意”的詩句……

所有一切,恰好湊成一場天衣無縫的離間大計。

她要讓劉啟深信:栗妙人對他,從來都是演戲;她心裏真正藏著的人,是他的父皇。

深宮寂靜,夜色如墨。

一場足以撕碎東宮所有恩愛信任的風暴,已是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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