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信初萌

關燈
春信初萌

辰時才過,東宮內殿一片靜悄悄的。

暖爐燃得溫和,淡淡的安息香彌漫在殿內,栗妙人歪在鋪著軟錦的榻上,不過是閉目歇了片刻,呼吸便漸漸沈了下去,整個人陷在軟墊之中,睡得安穩無覺。

這已是她連續多日這般嗜睡。

前一陣子她心緒郁結、精神不濟,也時常困倦,可那時的困意淺,歇上小半個時辰便能醒轉。

如今卻不一樣,困意來得又沈又猛,晨起用過早膳沒多久,眼皮便重得擡不起來;坐在廊下曬太陽,能不知不覺睡上一個時辰;便是白日裏與人說話,說著說著也會神思恍惚,昏昏欲睡。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氣,只想著安安靜靜地睡。

劉啟是第一個把這變化看在眼裏的。

那日他散了朝,摒退左右,獨自輕步走入內殿,原是想同栗妙人親昵一會,一進門便看見她歪在榻上睡得沈。

連他走到榻邊都未曾驚動。

他放輕腳步,在榻邊靜靜立了片刻,伸手輕輕拂開她貼在頰邊的發絲。指尖觸到她溫軟的肌膚,心頭先是一暖,隨即又輕輕一懸。

一次兩次,還能說是前一晚睡得不安穩。

可一連多日皆是如此,晨起困、午後困、傍晚也困,飯量比往日略增,人卻越發慵懶貪睡,劉啟心中漸漸不安起來。

他怕她一個人默默受著委屈不說。

當日午後,劉啟便直接吩咐宮人去太醫院傳太醫,開口時特意沈聲道:“去請醫術穩妥的過來,不必叫沈硯。”

他對沈硯,自始至終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膈應。

上一回皇後硬派他來診脈,劉啟便憋著一股醋意,好不容易才把人打發走。

如今妙人身體不適,他更是半點不願讓沈硯近身。

宮人領命而去,劉啟便守在榻邊,看著栗妙人熟睡的模樣,指尖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只覺得心跳都比平日慢了幾分。

可他千防萬防,沒防住皇後。

不多時,宮人引著太醫入內,劉啟擡眼一看,臉色瞬間沈了下來。

來的人,偏偏還是沈硯。

“臣沈硯,參見太子殿下,參見太子妃。”

劉啟眉頭緊鎖,語氣冷了幾分:“孤不是吩咐過,不叫你過來?”

一旁宮人連忙躬身低聲回稟:“殿下恕罪,皇後娘娘聽聞東宮傳太醫,特意吩咐,讓沈太醫過來。娘娘說,沈太醫醫術精湛,診脈細致,太子妃身子要緊,需得最好的太醫來看。”

劉啟攥了攥手心,壓下心頭那股翻湧的不悅。

他心裏再煩沈硯,也清楚一件事——沈硯的醫術,在太醫院裏確實是拔尖的。

栗妙人如今嗜睡不明,事關她的身體,他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意氣用事。

他冷著臉,沈默片刻,終是吐出一個字:“診。”

沈硯垂著眼,神色平靜,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太子周身的低氣壓。

他上前一步,在榻邊矮凳上坐下,輕輕執起栗妙人的手腕,指尖搭在她的脈上,閉目凝神,細細診視。

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劉啟站在一旁,目光緊緊落在沈硯的手上,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他怕聽到不好的消息,怕栗妙人又有什麽隱疾,怕自己護不住她。

一炷香的時間,漫長得像是過了一整個晝夜。

沈硯緩緩收回手,站起身,對著劉啟躬身一禮,聲音沈穩清晰:“回殿下,太子妃並非舊疾覆發,亦不是郁結傷身。太子妃是有了身孕,脈象平穩,已有一月有餘。”

一句話,砸在殿內,震得兩人都僵在原地。

栗妙人原本還有些昏沈,聽得“有了身孕”四個字,猛地睜開眼,怔怔地看著沈硯,一時竟忘了反應。

她……有孕了?

劉啟更是整個人定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帶著不敢置信的輕顫:“你說什麽?妙人……有孕了?”

“是,殿下。千真萬確,一月有餘。”

栗妙人緩緩擡手,輕輕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裏還平坦,看不出絲毫痕跡,可內裏,竟已經藏著一個小小的生命。

兩人目光一碰,心頭幾乎同時閃過同一個念頭——可不就是上一回,劉啟滿心醋意、又固執又霸道的那一夜。

原來那時,便已種下了這份緣。

劉啟楞了片刻,下一刻,狂喜猛地沖上心頭。

他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在榻邊蹲下,生怕動作重了驚到她,眼神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小腹上,像是要看穿那層衣料,看到裏面那個小小的孩子。

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是他和栗妙人的孩子。

是他在這深宮之中,與她牢牢綁在一起的骨血。

他想笑,又想輕輕嘆氣,眼眶微微發熱,伸手想去碰,又怕力道重了,只敢用指尖極輕極輕地拂過她的衣料,聲音啞得厲害:

“妙人……我們有孩子了。”

栗妙人看著他這般失態又真切的模樣,心頭一軟,鼻尖一酸,眼眶也微微泛紅。

在這深宮之中,女子立身,最要緊的便是子嗣。

從前她再得寵,終究少一分穩穩紮根的底氣;如今有了腹中這個孩子,她才算真正在東宮、在太子身邊,有了最牢靠的依托,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她不是無根飄萍了。

“嗯。”她輕輕點頭,聲音微啞,卻帶著真切的歡喜,“我們有孩子了。”

劉啟再也忍不住,伸手輕輕將她抱住,力道輕得近乎小心翼翼,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滿心滿眼都是失而覆得、又喜上加喜的暖意。

“孤會護著你,護著孩子。誰也不能傷你分毫。”

一旁的沈硯靜靜站著,看著眼前一幕,眸底極淡地掠過一絲覆雜。

有恭賀,有祝福,也有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黯然與遺憾。

那情緒極輕、極淺,一閃而逝,快得無人捕捉。

他躬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臣先行告退,這便去椒房殿,回稟皇後娘娘。稍後臣會開好安胎方子,送來東宮,按時服用,胎氣自穩。”

“嗯。”劉啟此刻心情大好,連對著沈硯,都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

沈硯不再多言,垂首退出內殿,腳步輕穩,一路往椒房殿而去。

待到了椒房殿,竇漪房一見他神色,便知有結果,連忙問道:“如何?太子妃身子如何?”

沈硯躬身回稟:“回皇後娘娘,太子妃已有身孕,一月有餘,脈象安穩。”

竇漪房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瞬間綻開笑意,連連點頭:“好,好!好得很!”

太子終於有後,東宮穩固,皇室有繼,她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放下。

“你做得很好。往後東宮安胎之事,便多勞你上心。”

“臣遵旨。”

沈硯告退離去,竇漪房坐在殿內,越想越歡喜,當即吩咐宮人備上賞賜,流水一般往東宮送去。

消息很快在宮裏悄悄傳開。

太子妃有孕,整個漢宮的氣氛都跟著暖了起來。

皇帝劉恒得知,亦是欣喜,當即下旨,賞賜無數珍寶補品送入東宮。

竇漪房更是日日派人過問,飲食、起居、湯藥、熏香,一一仔細叮囑,半點不敢馬虎。

連一向冷淡疏離栗妙人、極少過問後宮瑣事的薄太後,得知自己有了重孫,也難得露出幾分和緩之色。

特意讓人將自己珍藏的保胎藥材、暖身錦緞送去東宮,對栗妙人的態度,也明顯溫和了許多。

不過栗妙人清楚,太後的和氣,是看在她腹中那尚未出世的重孫面上。

可她不在乎,她要的本就是這份看重,這份立足的底氣。

自此以後,栗妙人便成了東宮最要緊的人,被層層護在中央。

劉啟幾乎寸步不離。

每日上朝,他心中記掛,下朝便第一時間趕回東宮,片刻都不耽誤。

栗妙人起身,他親自上前攙扶;她落座,他親手墊好軟褥;她在廊下慢走,他緊緊守在身側,一步不離,生怕她腳下不穩,磕著碰著。

宮裏的大部分臺階、廊柱、邊角,他都讓人一一包上軟布。

殿內的熏香、花草、陳設,凡是稍有不利的,盡數撤去。

連每日膳食,劉啟都親自過問。

什麽能吃,什麽少吃,什麽溫補不傷胎,什麽開胃不膩人,他一一記在心裏,親自盯著禦廚烹制,端到面前,還要先嘗一口,確認溫度適口、味道平和,才肯讓栗妙人吃下。

宮人私下都說,太子對太子妃,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栗妙人看著他這般緊張模樣,有時也忍不住笑:“殿下,我不過是剛有身孕,哪就這般嬌弱。”

劉啟卻一本正經,握住她的手,眼神認真:“怎麽不嬌弱?你是孤的太子妃,他是孤的第一個孩子,孤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吃過太多苦,見過太多深宮涼薄。

不想自己的孩子一出生,便活在不安之中。

他要從一開始,就給他們母子最安穩的庇護。

日子便在這般小心翼翼又暖意融融的氛圍裏,一天天過去。

沒過多久,宮裏又傳出一樁大事——薄巧慧要出嫁了。

她年紀已不算輕,再拖延下去,便錯過了最佳的婚嫁年歲,女子青春短暫,耽誤不得。

薄太後心中有數,早早便為她仔細盤算,千挑萬選,終於定下一門極體面的婚事。

男方家世清貴,品行端正,只可惜遠在他鄉,一別京城,便不知何時才能再回。

婚期一定,婚禮辦得格外隆重。

薄太後出身高貴,又是太後親指,嫁妝豐厚,儀仗盛大,宮中上下皆有賞賜,朝堂親貴、宗室女眷,盡數到場祝賀。

太子與太子妃,自然也在出席之列。

婚宴設在宮中美園,亭臺樓閣,絲竹悅耳,賓客滿座,一派和樂喜慶。

栗妙人身懷有孕,劉啟全程緊緊護在她身邊,不讓她多站,不讓她多說話,更不讓她沾半分酒氣,一有空位便扶她坐下,親自為她遞上溫水與清淡小點。

在座之人看在眼裏,心中都明白——太子妃如今,是真正的寵冠東宮。

就在一片熱鬧之中,席間出現了一張生面孔。

那女子一身淺粉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間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溫婉,安靜地坐在女眷席中,不多言,不多笑,舉止得體,惹人好感。

有人低聲詢問,才知她名叫孟昭雲。

孟昭雲能出席這般規格的婚宴,並非因為她自己,而是因為她的兄長——孟正鐸。

孟正鐸這兩年在朝堂之上,風頭正勁,一路高升,深得文帝劉恒信任,是陛下眼前一等一的紅人。

更要緊的是,他與太子劉啟性情相投,政見相合,早已明裏暗裏歸入太子一黨,是太子眼前極為得力的人手。

有這一層關系在,孟家自然水漲船高,孟昭雲以孟府小姐的身份出席婚宴,便也順理成章。

人人都當她是孟府嫡出的二小姐,家世清白,規規矩矩。

可無人知曉,這溫婉外表之下,藏著一段不能見光的身世。

孟昭雲根本不是嫡女,而是庶出。

她的生母,並非高門閨秀,而是一個出身青樓的女子。

孟府的老爺,並無什麽真才實學,年輕時仕途平平,全靠孟昭雲的嫡母娘家勢力扶持,才在官場站穩腳跟。

嫡母溫順持家,先後生下一子一女,兒子便是孟正鐸,女兒名叫孟婉瑩。

待到孟婉瑩出生之後,孟老爺在官場漸漸有了位置,心思便活絡起來,在外尋花問柳,與一名青樓女子糾纏不清,最後便有了孟昭雲。

那青樓女子容貌出眾,心思機敏,很有幾分手段,竟讓孟老爺動了心,最後不顧旁人非議,將人接入府中,做了一名小妾。

孟昭雲便在生母的照養下,在孟府悄悄長大。

她從小便看著生母如何以色侍人,如何用柔媚與心思,在孟府立足,如何在嫡母眼皮底下,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

那些藏在溫柔之下的算計,隱在笑意之中的試探,她耳濡目染,早已刻進骨子裏。

本以為日子便會這般悄悄過下去,誰知在孟正鐸官場嶄露頭角的第一年,那位青樓出身的小妾,便悄無聲息地死了。

死因不明,說法含糊。

有人說是病逝,有人說是意外,更有人暗中猜測,是嫡母容不下她,暗中動了手腳。

其中陰私曲折,外人無從知曉,也不敢深究。

小妾一死,孟昭雲便成了無母之女。

孟老爺為了顏面,也為了安撫孟昭雲,順勢將孟昭雲記在嫡母名下,對外宣稱,乃是嫡次女。

從此,青樓之女的女兒,搖身一變,成了孟府嫡小姐。

過去的一切,被輕輕抹去,仿佛從未發生。

可只有孟昭雲自己清楚,她身上流著怎樣的血,她是被怎樣養大的。

她生母的隱忍、心機、手段,她一樣不落地,學了十成十。

那雙看似溫婉無害的眼睛裏,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沈靜與算計。

她安靜地坐在席間,看著滿堂權貴,看著高高在上的太子與被太子全心護著的栗妙人,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光。

她不說話,不張揚,安靜得像一抹影子。

可誰也不知道,這抹看似無害的影子,將來會在這深宮裏,掀起怎樣的風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