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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恩新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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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恩新托

陽光透過薄雲,灑在宮道上,添了幾分柔和。

薄巧慧婚期已過一月,啟程之日將近,再過幾日,她便要離開長安,遠赴千裏之外的夫家。

這些日子,宮裏人來人往,但她在宮中多年,性子溫順靜默,不爭不搶,與人交往素來清淡。

原以為離去之時,也只是安安靜靜,不曾想,栗妙人竟親自來了。

栗妙人如今身懷有孕,已是東宮重點看護之人,出行自有宮人簇擁,劉啟本不願她多走動,可她執意要來,說有幾句心裏話,要同薄巧慧說清。

劉啟拗不過她,只得再三叮囑隨從仔細護著,一路小心翼翼,將人送到薄巧慧的殿中。

踏入殿內,氣氛安靜平和,薄巧慧正坐在窗邊,默默整理著隨身物件,見她進來,連忙起身行禮:“臣婦見過太子妃。”

“不必多禮。”栗妙人擡手虛扶,語氣平和,“你即將遠行,本就操勞,無須同我這般客氣。”

殿內宮人識趣地退了出去,只留她們二人相對而坐。

栗妙人望著眼前的薄巧慧,心中感慨萬千。

上一世,她與薄巧慧素來不和,一個驕縱張揚,一個隱忍沈默,明裏暗裏多有齟齬,彼此都看對方不順眼,到最後更是落得兩敗俱傷。可這一世,許多事都變了。

在她最抑郁心死、幾乎撐不下去的時候,是薄巧慧開解了她,讓她在絕望之中,稍稍穩住了心神。

這份情,栗妙人記在心裏。

“今日我來,一是為你送行,祝你此去一路平安,夫家和睦,歲月安穩。”栗妙人聲音放緩,帶著幾分真誠,“二是……要謝謝你。前些日子我心緒混亂,多虧了你在旁開解,那份心意,我一直記得。”

薄巧慧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搖頭,眼底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太子妃言重了,臣婦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罷了。同在宮中,誰都有難以承受的時候,能幫上一二,也是應當。”

她一直以和善為本,即便被人記掛,也只覺得是分內之事。

兩人靜靜坐了片刻,往日的隔閡與疏離,在這一刻悄然消散。

她們都是困在這深宮之中的女子,一個即將遠走他鄉,脫離這方牢籠,一個留在東宮,身懷子嗣,將要在這裏紮根一生。

命運殊途,卻在這一刻,有了片刻的心意相通。

沈默片刻,薄巧慧望著栗妙人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露出幾分羨慕與祝福:“太子妃如今有孕在身,是天大的喜事,往後有太子護著,有子嗣依靠,定能安穩順遂。”

“托你吉言。”栗妙人微微一笑,“你此去雖路途遙遠,可遠離宮中是非,反倒能過得自在舒心,也是一樁幸事。”

薄巧慧輕輕點頭,眸底卻掠過一絲隱憂,沈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開口:“太子妃,臣婦今日,還有一事相求。此事……臣婦思來想去,唯有托付於你,才能放心。”

栗妙人微微挑眉:“你盡管說,只要我能做到,定不推辭。”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能幫薄巧慧的,並不算難事。

薄巧慧擡手,對著殿外輕輕招了招手。不多時,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被宮人輕輕領了進來。

孩子生得眉目清秀,眼睛圓溜溜的,透著一股機靈勁兒,身上穿著幹凈的布衣,看著怯生生的,卻又不顯怯懦,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偷偷打量著殿內之人。

“他名叫頑恒,今年剛滿五歲。”薄巧慧望著孩子,語氣柔和了幾分,“今日我想托付太子妃的,便是這孩子。”

栗妙人目光落在頑恒身上,心中略有疑惑:“這孩子是?”

她從未在宮中見過這孩子,不像是宗室子弟,也不像是哪家權貴的子嗣。

薄巧慧輕輕嘆了口氣,緩緩說起了頑恒的身世。

“這孩子,並非我薄家之人,也無任何血親。我也是在大婚之前,前往城郊寺廟祈福之時遇見他的。”

那日,她為自己的婚事誠心祈福,祈求此去婚姻和睦,一生安穩。

從寺廟出來之時,便在山門外見到了頑恒。孩子孤零零地站在路邊,不哭不鬧,眼神清澈,望著來往行人,卻不見親人在側。

她心下不忍,便上前詢問,可孩子年紀太小,只記得自己名叫頑恒,其餘身世一概不知,想來是被人遺棄在寺廟附近。

寺廟住持見了,上前對她道:“施主此番前來,為新婚祈福,轉頭便遇見這孩子,可見是緣分使然,命運使然。這孩子與你有緣,施主若是有心,便照拂一二吧。”

薄巧慧本就心善,聽住持這般說,又見孩子可憐,當即動了惻隱之心。

那時她還未想過那麽遠,想著收養一個孩子也並非難事,無非是派人照看,供給衣食,供他讀書長大,直至成年自立。

對她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也算積一份功德。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

她嫁得極遠,一去千裏,路途顛簸,夫家規矩森嚴,她自己初去乍到,立足未穩,哪裏還能帶著一個毫無血緣的孩童同行?

若是將孩子留在此處,她遠在他鄉,無人照看,只怕孩子要流落街頭,受盡苦楚。

思來想去,她唯一能信任、能托付的人,便只有栗妙人。

“太子妃,臣婦知道此事唐突。”薄巧慧語氣帶著幾分懇求,“我此一去,再難顧及他。這孩子機靈懂事,並無過錯,我只希望太子妃能施以援手,照拂他一二,不必多費心,只求他能平安長大,臣婦便感激不盡。”

栗妙人望著頑恒,又看向薄巧慧,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換做上一世的她,聽聞這般請求,只會覺得麻煩多餘,翻個白眼,轉身便走。

在她看來,非親非故的孩子,何必費心費力,平白給自己添累贅。

可如今,她心境早已不同。

她親眼見到薄巧慧的善良與心軟,這孩子雖非她親生,她卻記掛在心,即便自己遠走,也不願他流離失所。

再看頑恒,眉眼機靈,眼神幹凈,看著就讓人心生幾分憐惜。

更何況,她如今腹中也有了骨肉,心境越發柔軟,見不得這般幼小的孩子無依無靠。

沈默片刻,栗妙人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薄巧慧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驚喜與感激:“太子妃……”

“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受委屈。”栗妙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篤定,“只是我如今身在東宮,懷有身孕,宮中規矩繁多,不便將他留在身邊撫養。我會安排妥當,讓人在宮外照看他,供給衣食,供他長大成人。”

她心中已有了合適的人選——青禾。

自從王娡一事之後,竇漪房便對王娡的身世心知肚明。

她知道王娡是慎兒的女兒,但留著終究是隱患,卻也未曾趕盡殺絕,只是將人送到了極遠的地方,安置了宅院,配了仆人,讓她安穩度日,此生再不得回京。

王娡已然是遠走他鄉的結局,青禾原本的使命便是留在王娡身邊通風報信,如今自然不必再跟隨。

栗妙人便讓青禾在長安城外定居,有宅院,有銀錢,安穩度日,也算給了她一個歸宿。

讓她代為撫養頑恒,再合適不過。

薄巧慧聽到栗妙人應允,心中大石徹底落地,眼眶微微泛紅,起身便要行禮:“臣婦多謝太子妃大恩。”

“不必多禮。”栗妙人連忙扶住她,“你我一場相識,這點小事,不足掛齒。你安心上路便是,頑恒有我照看,不會有事。”

頑恒站在一旁,似懂非懂地聽著兩人對話,卻也知道眼前這位衣著華貴的太子妃,是日後照看自己的人。

他走上前,對著栗妙人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多謝太子妃娘娘。”

那模樣乖巧懂事,越發讓栗妙人覺得,自己答應此事,並無不妥。

兩人又說了幾句送別之言,栗妙人不便久留,便起身告辭。臨走之前,她再次叮囑薄巧慧,路上保重身體,不必掛念頑恒,一切有她。

走出殿門,陽光灑在身上,暖意融融。栗妙人擡手輕輕撫上小腹,嘴角泛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上一世,她冷漠自私,只知爭寵奪愛,眼中只有權勢地位,從不願理會旁人疾苦。可這一世,她學會了記恩,學會了心軟,學會了在能力範圍之內,伸手拉人一把。

這或許,也是改變。

回宮之後,栗妙人當即派人前往城外,通知青禾入宮接人。

她備足了銀錢衣物,又仔細叮囑青禾,務必細心照看頑恒,衣食起居不可怠慢,待年紀稍長,便請先生教他讀書識字,不必大富大貴,只求平安安穩。

青禾感念栗妙人的照拂,當即應下,次日便將頑恒接走,帶回城外宅院撫養。

頑恒乖巧聽話,很快便適應了宮外的生活,有青禾細心照看,日子安穩無憂。

薄巧慧啟程那日,場面隆重,儀仗綿延出宮門。文帝與竇漪房各有賞賜,薄太後也賜下珍重之物。

太子劉啟與太子妃栗妙人親至送行,栗妙人隔著儀仗遙遙望去,只見薄巧慧一身素色衣裙,登上車駕,再無回頭。

從此,深宮少了一個溫順沈默的薄氏女,遠方多了一個安穩度日的尋常婦人。

送行宴設在宮中美園,宗室權貴、朝臣親眷盡數到場,絲竹悅耳,杯盞交錯,一派熱鬧祥和。

劉啟全程緊緊護著栗妙人,而在人群角落,一道安靜的身影,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孟昭雲。

她依舊穿著一身淺淡得體的衣裙,眉眼溫婉,垂眸淺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張溫婉無害的面孔之下,藏著怎樣扭曲、陰鷙、近乎變態的心思。

她的生母,是自小長在青樓的女子。一出生便被賣入煙花之地,被一遍遍洗腦——女人的一切,都要靠搶。

搶恩客,搶錢財,搶地位,搶別人的男人。能把別人的東西搶到手,才算本事;能讓男人為你瘋魔,才算你在青樓裏站得住腳。

她從小看著母親如何低眉順眼、卑微乞求,如何在男人面前曲意逢迎,如何在女人面前陰狠算計。

她看著母親為了一點點立足之地,忍辱負重;為了一點點恩寵,不擇手段;為了不被踐踏,把心磨得又冷又硬。

她從懂事起便被灌輸一種扭曲至極的道理:

夫妻和睦是假的,恩愛相守是裝的,男人的心從來不會只給一個人。

你不去搶,就會被別人搶走;你不去害,就會被別人害死。能把別人的丈夫搶過來,把別人的幸福踩在腳下,那才叫真本事,那才叫活得值。

青樓裏的女人,最恨的便是良家女子的安穩恩愛。

孟昭雲的母親如此,孟昭雲更是如此。

她看著劉啟看向栗妙人的眼神——那般專註、那般珍視、那般小心翼翼,仿佛懷中之人是他畢生唯一的珍寶。

她看著栗妙人身懷龍裔,被太子捧在手心,被皇後太後重視,在這深宮裏擁有著她從小到大都最憎恨、最嫉妒的東西——安穩、寵愛、真心、和睦。

孟昭雲垂在袖中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意卻讓她越發興奮。

她最見不得的,就是夫妻和睦。

最恨的,就是女子能憑著真心與安穩,活得高高在上。

在她的認知裏,男人本就薄情,恩愛本就虛偽,像栗妙人這樣擁有太子全心全意的寵愛,擁有圓滿安穩的日子,本就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栗妙人擁有的一切,都是她從小被教育“必須搶過來毀掉”的東西。

她看著栗妙人微微隆起的小腹,看著劉啟眼底化不開的溫柔,看著兩人之間旁人插不進去的親密與信任,心口翻湧著濃烈的嫉妒與病態的快感。

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她生母在青樓裏熬了十幾年才熬出一點位置,她孟昭雲可以熬更久。

她要一點點撕開東宮的和睦。

要一點點毀掉栗妙人擁有的安穩。

要讓劉啟眼中不再只有栗妙人一人。

要把別人的丈夫、別人的寵愛、別人的幸福,一點一點,搶過來。

搶過來,再踩碎。

那才是她從小刻進骨血裏的本事。

那才是青樓之女的女兒,最擅長的事。

孟昭雲緩緩擡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柔、卻又極冷的笑意。那笑意藏在溫婉的眉眼間,無人察覺,卻像一根細針,悄悄對準了東宮最安穩的地方。

深宮平靜,暗流早已洶湧。

她的游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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