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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各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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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各途

宮墻之內的暮色,總是比市井人間來得更早一些。

夕陽斜斜地掠過未央宮的飛檐,將鎏金瓦當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可那暖意卻穿不透層層疊疊的宮闈,只在朱紅宮墻上投下狹長而冰冷的陰影。

這偌大的漢宮,藏著數不盡的榮華富貴,也埋著數不清的愛恨癡纏。

從高祖定鼎天下,到如今帝後臨朝,一代代人在這裏興起又隕落,一個個故事在這裏開場又落幕。

就像城外那條日夜奔流的渭水,從不停歇,也從不回頭,世間蕓蕓眾生,仿佛都早已被冥冥之中的天意寫下了命數,各自循著既定的軌跡,緩緩前行,無人能改,無人能逃。

有人在深宮中求得安穩,有人在朝堂上爭得權位,有人在情愛裏困守一生,有人在得失中嘗盡悲歡。

上至至尊帝王、垂簾太後,下至宮女內侍、尋常宮人,無一不是這命運棋局中的棋子,看似手握乾坤,實則身不由己。

而這一切,都被一雙雙藏在宮闈深處的眼睛看在眼裏,記在心頭。

此刻的栗妙人,正坐在自己偏殿的軟榻上,身上穿著一身素色的錦裙,沒有了往日的濃妝艷抹,卻依舊難掩眉眼間的陰郁。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輕響,她指尖撚著一枚溫潤的玉扣,垂著眼,似在小憩,實則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她與青禾兩人早已定下最隱秘的傳信之法:青禾每日黃昏會借著出門購置脂粉、針線的由頭,繞至街角指定的老槐樹下,將揉成極小一團的素箋,塞進樹幹上早已鑿好的暗孔裏,再以青苔遮掩。

春杏則掐準時辰,扮作尋常采買的宮女,悄無聲息取走信物,連擦肩而過都不曾有,穩妥至極,絕無被人察覺的可能。

春杏將殿門掩緊落鎖,才敢快步回到栗妙人身側,從袖中取出那團被手心捂得微暖的紙團,輕輕展平,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念給她聽。

“小主,青禾來報,今日辰時剛過,長公主府便派了青蓋馬車接王娡入府,直至日暮西山才將人送回暫住的小院。長公主身邊的掌事侍女親自護送,賞賜了珠花、綢緞與一匣金銀。”

栗妙人指尖一頓,玉扣在掌心輕輕一轉,眼底寒意漸深。

她沒有說話,只靜靜望著窗外漸沈的暮色。

長公主館陶之尊,太後之女,太子之姊——這般身份,何等矜貴,尋常宮人想見一面都難如登天,如今卻紆尊降貴,親自接見一個無依無靠的民間女子,還這般刻意籠絡。

栗妙人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

她怎會不明白。

不過是前一陣子,館陶托人向東宮遞話,想為自家小叔子求一個京郊肥差。

那人品行不端,名聲狼藉,因為她的提點,太子駁了館陶的顏面,半點轉圜餘地都未曾留下。

館陶那人,素來驕縱跋扈,眥睚必報,受了這口氣,怎麽可能輕易咽下。

“她這是記恨上了。”栗妙人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漠然,“我擋了她的路,不肯順著她的心意做那俯首帖耳之人,她便要往東宮塞一個聽話的棋子,分我的寵,奪我的位,好叫我知道,得罪她館陶公主,是什麽下場。”

春杏臉色一白,急聲道:“小主是說,長公主她……她是鐵了心要把王娡送進東宮?可那王娡看著性子清淡,青禾往日傳信,也說她對入宮之事並無半分熱絡,甚至屢屢回避。”

“願不願意,由不得她。”栗妙人淡淡一語,道破天機,“一個無根無基、無親無故的民間女子,在長安偌大城池裏,不過是一葉浮萍。長公主真想做的事,從來沒有不成的。”

她料得半點不差。

白日裏的長公主府,暖閣之內,氣氛遠非外人所見那般溫情脈脈。

王娡一身素布衣裙,端坐席上,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面對長公主劉嫖擲地有聲的許諾——入宮侍奉太子,得享尊榮富貴,將來一步登天,成為東宮新寵,她也只是微微垂眸,語氣平靜地推辭。

“長公主厚愛,民女心領。只是民女出身微賤,性情疏懶,不慣宮廷規矩,恐難擔此重任,汙了殿下的眼。”

她認為深宮之中,步步驚心,紅顏易老,恩寵易逝,她只想守著一方小院,安穩度日,遠離那些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可館陶公主從不是會聽人拒絕的角色。

她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心甘情願的棋子,而是一個必須握在掌心的利刃。

見王娡一再推拒,長公主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端起茶盞,指尖輕輕敲擊杯沿,發出清脆而帶著壓迫感的聲響。

“你以為,你不想入宮,便能不入?”劉嫖擡眼,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王娡,“你在長安,無父無母,無親無故,孤身一人,你的生死榮辱,不過是我一句話。”

“你若順我,從今往後,有我長公主府做你的靠山,入東宮,得太子垂憐,尊榮富貴,一世安穩,再無人敢欺你辱你。”

“你若逆我——”劉嫖語氣一頓,寒意漫溢,“你信不信,不出三日,你暫住的小院會被流言圍堵,你在長安再無立足之地,甚至,連一條安穩活路,我都不會給你留下。”

威逼在前,利誘在後。

王娡指尖微微攥緊,指節泛白。她沈默良久,望著長公主不容置喙的眉眼,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便沒有選擇的餘地。

她終究,還是要再入那座吃人的宮城。

而這一切,栗妙人雖未親見,卻早已憑借對館陶的了解,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館陶這是鐵了心,要把王娡塞進東宮,分我的恩寵,斷我的前程。”

栗妙人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望著宮外沈沈壓下的夜色,眸中鋒芒畢露,“她以為,送一個棋子進來,便能動搖我的位置,未免太過小看我栗妙人。”

春杏急得團團轉:“小主,那我們該如何是好?長公主有太後撐腰,連太子殿下都要讓她三分,我們硬攔,根本攔不住啊!”

“硬攔?那是愚婦所為。”栗妙人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十足的把握與算計,“她要往太子身邊塞人,我攔不住。可我能讓太子,眼裏心裏,自始至終都只有我一個人。”

春杏一怔:“小主的意思是……”

栗妙人轉過身,目光灼灼,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你可還記得,當今陛下當年登基之初,是如何整頓後宮的?精簡妃嬪,遣散閑散宮人,不耽於美色,不惑於恩寵,偌大後宮,獨皇後一人。”

“太子素來孝順,最是敬重父皇的行事作風,處處以父皇為楷模。”

她眸光亮得驚人,一字一頓,道出自己的謀劃。

“到那時,就算館陶把十個百個王娡塞進東宮,太子眼中,也只會有我栗妙人一個。她們縱有通天的本事,也分不走半分恩寵。”

長樂宮深處,暖爐生香,氣息安和。

竇漪房斜倚在軟榻之上,近日風寒未愈,精神總有些不濟。宮人傳了太醫令當值之人前來請脈,而來者,卻是一張生面孔。

男子一身青碧色太醫官服,身姿清挺,眉目溫雅,行止間沈靜有度,不見半分新人的局促。

他正是沈硯。

當年栗妙人一時失意出宮,一路南下,風雨飄搖,數次困頓,皆是他默默護持。

他本就對那抹明艷身影傾慕已久,自江南一路相隨,遠赴長安,憑著一身紮實醫術考入太醫令,只為離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今日,是他第一次入長樂宮,為太後診脈。

“微臣沈硯,參見太後。”他垂首行禮,聲調平穩,不卑不亢。

竇漪房緩緩擡眼,目光在他面上略一停留,淡淡開口:“擡起頭來。”

沈硯依言擡頭,面容清俊,眼神沈靜,並無諂媚之態,亦無惶恐之色。

“你是新來的?”

“是,微臣自江南而來,新近入太醫令當差。”

竇漪房微微頷首,任由宮人將手腕露出。

沈硯上前一步,指尖輕搭脈門,閉目凝神,片刻便收了手。

“太後鳳體並無大礙,乃是風寒襲表,肺氣稍弱,兼之勞神思慮,以致精神倦怠。微臣開一方疏風散寒、益氣安神之劑,三服之內,便可舒緩。”

他言辭清晰,判斷精準,所言與竇漪房自身體感分毫不差,且態度從容,不慌不躁。

竇漪房心中暗生幾分賞識。

宮中太醫多是老成圓滑之輩,這般年輕卻沈穩有度、醫術紮實的,倒不多見。

“你醫術尚可,人也穩重。”她淡淡道,“江南遠道而來,不易。往後便常在長樂宮伺候,留在哀家身邊聽用吧。”

沈硯心中一穩,面上依舊恭敬如常,俯身一拜:“微臣,謝太後恩典。”

一步踏穩,近了深宮中樞,便有機會護得那人周全。

而長安城中另一處安靜院落裏,另有一人,正被無盡相思與失望啃噬得心碎神傷。

薄巧慧獨坐燈下,素衣凈面,一室清寂。

她容貌平平,性情木訥,那日入宮覲見,初見太子劉啟,不過驚鴻一瞥,便一眼淪陷,一顆芳心自此系於其身,再也未曾移過半分。

她一直安分守己,靜候天意,從不敢有半分僭越,只盼有朝一日能得一個名分,伴在他身側,便已心滿意足。

可時日流轉,她眼睜睜看著太子心中早有歸屬,看著栗妙人穩坐太子妃之位,恩寵深重,地位穩固。

她等了一日又一日,盼了一夜又一夜,可那份遙不可及的念想,終究還是成了空。

夠了。

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無盡的等待與蝕骨的心痛。

淚水無聲滑落,薄巧慧緩緩攥緊了袖中的手,眼底最後一絲柔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沈舟的決絕。

她要為自己拼一次。

若成,縱使為妾為侍,屈居人下,她也心甘情願。

若不成,便即刻離開長安,從此天涯海角,再不回頭。

燈花輕爆,映著她蒼白卻堅定的容顏。

那個一味隱忍的薄巧慧,今夜之後,決意賭上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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