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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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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嘉禮

繁鼓自宮門處一路震開,震得宮墻琉璃瓦都似在輕輕顫動。

今日是太子劉啟與栗妙人大婚之期,滿宮上下皆鋪著層層疊疊的朱紅錦緞,廊下懸著雙喜宮燈,燭火映得連青石地面都泛著暖融融的光。

依禮制,太子妃不乘鳳輦,只用朱漆描金轎輦,四角垂著緋紅流蘇。

吉時一到,讚禮官高聲唱喏,轎輦緩緩啟動。

栗妙人端坐在轎中,頭頂覆著厚重的紅蓋頭,繡著纏枝蓮與鴛鴦戲水的錦緞遮住了她所有神色,只餘下一截纖細白皙的下頜,隱在緋紅綢緞之下。

指尖輕輕攥著裙擺上的金線繡紋,她沒有半分新婦的局促慌張,反倒在這層層包裹的靜謐裏,任由思緒不受控制地翻湧,沈入那一段深埋在骨血裏、恍如前世的舊夢。

她並非真的記得清清楚楚,可那些刺骨的冷、錐心的疼、低到塵埃裏的卑微,早已刻進了潛意識裏,稍一觸碰,便鋪天蓋地地湧來。

上一世,也是這樣的大紅喜事,也是這樣的鼓樂喧天,可站在紅妝正中的人,從來不是她。

那時她還是掖庭裏最不起眼的小宮女,一身洗得發白的粉色粗布宮裝,裙擺磨出了毛邊,冬日裏連件厚實的夾衣都沒有。

太子大婚,娶的是薄太後的侄孫女薄巧慧,滿宮都在慶賀,連空氣裏都飄著甜膩的喜糕香氣。她被派去殿外打雜,只能遠遠站在臺階之下,望著那一身大紅喜服的太子,被眾人簇擁著,與一身端莊禮服的薄巧慧行拜禮,琴瑟和鳴,天作之合。

她連擡頭多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只能低著頭,攥著凍得通紅的手指,聽著殿內的歡聲笑語,吹著宮墻縫隙裏鉆過來的冷風。

那風是刺骨的,像細針一樣紮進骨頭裏,凍得她渾身發抖,卻不敢挪動半步。

後來的一段時間,更是如噩夢一般。

太子一時興起,帶著她偷偷躲起來休整,誤了伺候的時辰,害得一直靜立等候的張嫣皇後吹了許久冷風,當場暈倒在地。

太後震怒,所有罪責都落在了她這個最卑微的小宮女身上。

她被拖到偏殿,跪在冰冷的青磚上,任憑掌事嬤嬤厲聲呵斥,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一頓訓斥罰跪,凍得她幾乎暈厥,可這還只是開始。再後來,薄巧慧初入東宮,處處拘謹,受了半分委屈,旁人都要算在她這個被太子多看了兩眼的宮女身上。

只因太子偶爾對她和顏悅色,便成了眼中釘肉中刺。薄巧慧垂淚一句,便有人添油加醋,說是她恃寵而驕,沖撞了良娣。於是,杖責之刑毫無預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粗重的木杖打在背上,疼得她幾乎昏死過去,粉色的粗布宮裝被血浸染,趴在冰冷的地上,連哭都不敢出聲。

周圍是宮人冷眼旁觀的目光,是幸災樂禍的竊笑,無人為她求情,無人替她辯解。

她那時才明白,在這深宮之中,沒有身份,沒有依靠,便連螻蟻都不如,隨便一個理由,就能將她踩入泥沼,生不如死。

那些冷,那些疼,那些屈辱,那些藏在粉色宮裝之下的卑微與絕望,此刻都隨著轎輦的晃動,一點點浮現在心頭。

蓋頭之下,栗妙人的眼睫輕輕顫動,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不是在感傷,而是在慶幸。

慶幸這一世,一切都徹底翻了過來。

轎輦穩穩前行,越過橋,穿過門,腳下是鋪好的大紅喜氈,再也不是當年凍裂肌膚的青石臺階;身上是雲錦縫制的太子妃禮服,繡著華貴的牡丹與卷草紋,一針一線皆是榮華,再也不是那身洗得發白、沾滿血跡的粉色粗布宮裝;身邊是恭敬侍奉的宮人,垂首低眉,不敢有半分怠慢,再也不是當年那些冷眼相向、落井下石的嘴臉。

上一世,她是站在寒風裏,看著別人風光大嫁的旁觀者;這一世,她是坐在紅轎之中,接受萬人朝拜的主角。

上一世,她因太子一時的縱容,招來滿身責罰,遍體鱗傷;這一世,太子將世間最尊貴的太子妃之位,親手捧到了她的面前,護她在掌心,給她無上榮光。

上一世,她只能低著頭,在塵埃裏茍活,連擡頭看一眼紅妝的勇氣都沒有;這一世,她昂首挺胸,踏著紅氈,一步步走向屬於她的東宮,走向她的良人。

轎輦外的鼓樂聲越發響亮,讚禮官的唱喏聲莊重而清晰,每一步,都在將那些前世的屈辱與寒冷,徹底踩在腳下。

栗妙人輕輕吸了一口氣,鼻尖縈繞著禮服上熏過的百合香,與前世的血腥氣、冷氣截然不同,這是屬於她的,嶄新的氣息。

不知走了多久,轎輦輕輕一頓,已然停在了東宮門前。

宮人輕柔地伸手攙扶,栗妙人將手搭在綿軟的錦墊之上,緩緩起身。紅蓋頭依舊覆在頭頂,眼前一片緋紅,她只能憑著腳下的觸感,一步步穩穩地向前走。

喜娘在一旁輕聲引導,說著吉祥話,聲音溫柔恭敬。

她踏下轎輦,腳尖觸到溫熱的紅氈,心中最後一絲前世的陰霾,也煙消雲散。

兩側站滿了東宮的宮人內侍,齊齊跪地,高聲道喜,聲音整齊而洪亮,震得人心頭發燙。這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面,是她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尊崇。

前行,跨過火盆,寓意日子紅火;跨過馬鞍,寓意平平安安。每一步,都走得沈穩而堅定,再也沒有當年的惶恐不安,再也沒有當年的卑微瑟縮。

拜禮之時,她與身側的劉啟並肩而立。隔著一層紅蓋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人的氣息,沈穩而溫暖,是她此生最堅實的依靠。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個動作,都做得端莊得體,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連行禮都怕做錯的小宮女。

高堂之上,坐著的是皇上劉恒與薄太後。薄太後的目光冰冷如刀,恨不得將她刺穿,可那又如何?

今日,她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名正言順的東宮主母,就算是太後,也無法再輕易將她踩在腳下。

禮成之後,栗妙人被宮人簇擁著,緩緩走向婚房。

一路之上,紅燭高燃,喜字高懸,東宮被裝點得喜氣洋洋,處處都是嶄新的氣象。

她依舊走得沈穩,蓋頭之下,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張揚的笑意。

那些粉色宮裝、冷風臺階、杖責之痛、屈辱淚水,都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從今日起,栗妙人不再是掖庭任人欺淩的小宮女,而是太子劉啟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這東宮未來的女主人。

喜娘與宮人躬身退去,厚重的殿門輕輕合上,滿室喧囂瞬間隔絕在外,只剩下紅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腳步聲由遠及近,沈穩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不用看,她也知道是劉啟。這腳步聲她記了兩輩子,從前是遠遠仰望,如今是近在咫尺,是獨屬於她的安穩。

劉啟站在她面前,停下腳步。

屋內紅燭高燃,火光跳躍,映得他一身大紅喜服愈發明艷。他垂眸,靜靜看著端坐眼前的人。

蓋頭遮住了她慣常嬌媚張揚的眉眼,卻遮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明艷氣場。

他想起初見時她還是個不起眼的小宮女,卻敢擡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他;想起她受了委屈不哭鬧,只咬著唇倔強隱忍的模樣;想起禦花園裏她眉眼飛揚、敢與他針鋒相對的嬌俏;想起薄太後三番五次針對,她卻次次都能穩穩站住。

從掖庭階下,到東宮主位。

從粉色粗布宮裝,到一身緋紅禮服。

從低頭看人眼色,到如今昂首受禮。

劉啟伸手,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捏住蓋頭一角,動作不算輕柔,卻帶著不容錯辨的鄭重。微微一掀,緋紅綢緞緩緩滑落,露出底下那張他日思夜想的容顏。

眉如遠黛,眼含秋水,唇上點著精致的口脂,明艷得晃眼,眼裏一片坦蕩明亮,直直撞進他眼底。

四目相對。

一時間,屋內靜得只剩下燭火跳躍。

劉啟看著她,喉結輕輕滾動,壓下心頭翻湧的萬千情緒,沒有說什麽纏綿情話,沒有先執手溫存,開口第一句,低沈而認真,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餓不餓?”

栗妙人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他第一句會問這個。

從晨起梳妝到行禮跪拜,折騰了大半天,她確實水米未進,只是礙於禮制強撐著。

可滿宮上下,誰會在意一個新嫁娘餓不餓?眾人只看禮儀是否周全,姿態是否端莊,唯有眼前這個人,一開口,先問她累不累、餓不餓。

心頭那點堅硬張揚的棱角,瞬間被這一句簡單的話揉得發軟。

她擡眸望著他,眼底不再是刻意維持的明艷篤定,多了幾分真切的柔意,輕輕點頭。

劉啟當即轉身,朝門外低聲吩咐了幾句。不過片刻,宮人便輕手輕腳端上幾樣精致小巧的膳食,不鋪張,卻都是她平日裏愛吃的口味,溫熱適口,顯然是他一早便安排好的。

殿門再次合上,屋內又恢覆了二人獨處的安靜。

劉啟沒有立刻回到床邊,而是親手取了小幾,挪到她面前,又親自拿起銀筷,布了一碟軟糯的棗泥糕,遞到她手邊:“先吃點墊一墊,不急。”

栗妙人看著他動作自然流暢,沒有半分太子的矜貴架子,她也沒有矯情推辭,伸手接過,小口吃了起來。

他立刻轉身,朝門外低聲吩咐。不過片刻,宮人便輕手輕腳送上合巹膳,四碟精致小菜,一碗溫熱的羹湯,還有兩盞小巧的喜餃,擺放在圓桌之上,動作輕緩,隨即再次退下。

劉啟牽過她的手,拉著她在桌邊坐下。

他沒有先動筷,只是支著肘,靜靜看著她吃。

燭光落在她明艷的側臉上,映得肌膚細膩如玉,吃東西時小口輕抿,卻依舊帶著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靈動與嬌俏。

他比誰都清楚,栗妙人從不是什麽溫順純良的女子,她張揚、嬌媚,甚至帶著幾分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小心思,會盤算,會爭寵,會拿捏人心,說一句俗艷媚上也不為過。

可那又如何?

劉啟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心底翻湧著難以抑制的成就感與溫柔。

他親眼看著她從掖庭裏那個穿著粉色粗布宮裝、連擡頭看人都不敢的小宮女,一步步走到如今。

是他把她調到身邊,護著她,寵著她,給她安穩,給她體面,給她旁人求而不得的恩寵,更是親手將太子妃這一身榮光,披在了她的身上。

她如今的明艷,她如今的底氣,她如今的尊榮,全是他一手雕琢、一手成全。

就像他親手拾來一塊蒙塵的璞玉,耐心打磨,細細雕琢,剔除雜色,添上光華,最終造就了一件獨屬於他一人、世間絕無僅有的珍品。

她越耀眼,他便越自豪;

她越風光,他便越滿足。

這深宮之中,女子千千萬萬,溫順者有之,端莊者有之,有才情者有之,可唯有栗妙人,是他親手從塵埃裏捧出來的,是刻著他印記的,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

她的心計,她的盤算,她的嬌媚張揚,在他眼裏,都成了這件藝術品上最生動、最鮮活的紋路。

他看著她吃得香甜,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栗妙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擡眸瞪他一眼,帶著幾分恃寵而驕的小性子:“殿下一直看著我做什麽?我臉上有花嗎?”

劉啟低笑出聲,聲音輕柔,滿是寵溺:“嗯,比花好看。”

簡單一句話,說得栗妙人揚起下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宮人退去,房門輕闔,屋內僅餘下兩盞紅燭燃得溫柔,燈花時不時輕爆一聲,將空氣烘得暖熱微醺。

栗妙人端坐床沿,指尖看似閑適地輕撚著裙擺上的金線纏枝蓮,心底卻早已轉過千百個念頭。

她並非不經人事的少女。

前一世,她與劉啟的糾纏,遠比他與薄良娣更早,只是那份親近,終究抵不過王娡在他心底的分量。

她曾無數次暗自思量,王娡憑什麽?不過是憑著青梅竹馬的舊情,憑著那份看似溫婉、實則步步為營的心眼,更憑著她曾為人婦,懂得如何攏住男人的心。

而今日,是劉啟第一次以夫君的身份,與她真正相守。

是他的第一次。

她絕不能像薄巧慧那般,呆若木雞、僵硬木訥,徒叫人生厭;更不能顯得輕佻放蕩,落得狐媚鄙薄的話柄。

她要的是——主動而有度,嬌媚而自持,熱烈卻珍重,要讓他這一夜嘗過便刻入骨髓,從此再也忘不掉她栗妙人的半分滋味,讓他心裏、眼裏,再也擠不進任何一個女子。

劉啟緩步走近,喉間滾出幾分澀意。他雖是太子,卻從未真正近過女色,先前縱有幾分親近,也從未如今夜這般,獨處一室,紅燭映嬌顏,心尖亂得不成章法。

他伸手,想去碰她鬢邊垂落的一縷發絲,指尖剛要觸及她微涼的肌膚,栗妙人卻忽然微微偏頭,輕巧一躲。

那一下躲得極輕、極柔,不像抗拒,更似少女初臨之事的無措,眼睫猛地一顫,垂下眼簾,唇瓣輕輕抿起,露出一小截纖細白皙的脖頸,惹人憐惜。

劉啟的手僵在半空,心頭反倒更癢,原本的青澀無措更甚,竟一時不知該如何動作。

“我……我不會傷你。”他聲音發啞,帶著少年人難得的誠懇與局促。

他看著她垂眸咬唇的模樣,燭火烘得她臉頰泛著淺紅,明艷的眉眼間添了幾分惹人犯罪的軟,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往一處湧。

便是此刻。

見他無措、見他怔楞、見他被自己一躲便亂了心神,栗妙人心中了然,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不等他回神,她忽然輕輕上前一步,主動湊得近了些,鼻尖幾乎要擦過他的衣襟。

她沒有撲,沒有黏,只是極輕地、極穩地,將距離拉近一寸。

“殿下……”她聲音輕得像喘息,軟而媚,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莫要嚇我。”

一句話,將所有的主動權,輕輕撥到了她的掌心。

劉啟本就青澀不通,被她這一躲一近、一柔一顫攪得心神大亂,只覺得懷裏的人明明柔弱,卻偏偏每一個動作都勾著他的魂魄。

他伸手,試探著攬住她的腰,掌心觸到雲錦禮服下細膩的腰身,她微微一顫,卻沒有再退,反而輕輕往他懷裏靠了半分。

上塌之時,他動作生澀,幾乎是被她引著坐下。

她先落坐於榻邊,仰頭看他,眼波如水,卻藏著狐貍般的狡黠,明明是他在上,可節奏,全在她手裏。

他俯身,想碰她的唇,她又輕輕偏頭,躲了半寸,眉尖微微一蹙,似羞似怯,唇瓣輕咬,看得他心尖發緊,恨不得將她揉進骨血裏。

“妙人……”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全是無措與急切。

便是他最無措的一瞬,栗妙人忽然擡手,指尖極輕地按住他的肩,不推拒,反而是輕輕往下一引。她沒有出聲,只擡眸望他,所有的邀請都藏在眼神裏。

喘息漸濃,她的指尖極輕地劃過他的下頜,力道輕得像羽毛,惹得他一陣顫栗。

他碰她的鬢發,她便微微仰頭,露出流暢的脖頸線條;他觸她的肩,她便輕輕一顫,眉尖微蹙,唇瓣輕咬,那一點隱忍又嬌媚的模樣,比任何刻意逢迎都要動人。

“殿下……”她在他耳邊輕喘,聲音軟得化開,“慢些。”

只兩個字,便叫他徹底失控。

“妙人……”他埋在她頸側,聲音又啞又輕,帶著幾分失控的喘息,“我……我好像……有些控制不住。”

劉啟再也繃不住,俯身靠近。

肩側的力道一點點沈下,帶著少年人初次失控的急切與笨拙,胸膛的起伏落在她頸側,清晰而灼熱。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的緊繃,感受到他掌心微微的發顫,感受到他連呼吸都失去了章法。

頭頂的錦緞床簾,隨著兩人極輕的動作,微微晃蕩起來,流蘇輕垂,一搖一曳,撩得人心神俱顫。

“殿下……”她氣息極輕,在他耳邊淺淺一喘,尾音微顫,軟得能化開。

妙人……”他埋在她頸間,聲音又啞又顫,

“我從不知道……原來是這樣。”

劉啟渾身一震,所有的青澀與無措盡數崩塌,只剩下徹底的沈淪。

肩側的力道更沈,胸膛的起伏更亂,頭頂的床簾晃得更洶湧。

紅燭劈啪一聲,燈花輕爆,將滿室春色揉得纏綿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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