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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外的別館藏在煙柳深處,遠離宮闈喧囂,少了幾分明爭暗鬥,多了幾分清幽安寧。

栗妙人自安置在此,便一連幾日閉門不出,安分守己。

春杏陪在一側,看著自家姑娘臨窗靜坐,指尖輕撚著一卷閑書,眉眼間一片平和,不由得輕聲道:“姑娘這幾日這般安穩,倒叫奴婢心裏也踏實了,只是……太子殿下那邊,當真會按計劃行事嗎?”

栗妙人緩緩擡眸,目光落在窗外微動的枝椏上,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意。

急不得。”她輕聲開口,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如今身份剛換,一切痕跡都被抹去,越是安靜,越是穩妥。陛下心思深沈,一時半刻不會輕易動作,我們要等的,不是他的動靜,而是一個能一步定局的時機。”

她心中比誰都明白,這一局的關鍵,從來不在皇上,而在長樂宮的竇漪房。

竇漪房這一生,最重親子情分、後宮安穩與皇家體面。昔日在東宮時,就對她本就有幾分憐惜與好感,只是礙於她出身卑微,只是一介宮人,又有薄太後屢屢施壓,這才不便公然偏護。

可如今,所有阻礙都已煙消雲散。

皇上親手替她抹去舊身份,安上一個地方官吏之女的名頭,家世清白,來歷幹凈,再無半點瑕疵。竇漪房心中唯一的顧慮,身份不配——已然不存。

更何況,竇漪房心底最不願見到的,便是皇上再納新人入宮。

若她這樣一個曾在東宮侍奉過的女子,真被納入皇上宮中,對竇漪房而言,不僅是後宮失衡,更是顏面難堪。

既斷了皇上的念頭,又遂了太子的心意,更穩了後宮安寧。以竇漪房的心智,怎會算不清這其中利害。

栗妙人眸色沈靜,心中早已成竹在胸。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淺腳步聲,春杏快步進來,手中捧著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神色謹細:“姑娘,東宮來人了,是太子殿下身邊最親信的內侍,悄無聲息遞進來的,無人察覺。”

栗妙人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熟悉的印記,心下微定,緩緩拆開。

信上是劉啟親筆,字跡沈穩,寥寥數語,說宮中暫無異動,薄太後依舊日日催他親近薄巧慧,對她這個忽然出現的官吏之女全不在意,只當是無關緊要的過客;至於竇漪房那邊,他尚未尋到穩妥時機開口,怕貿然提及反惹人生疑,因此寫信問她,該從何處下手最為妥當。

她落筆篤定:殿下尋一清閑之時,向皇後坦白一切,屆時不用殿下多言,她自會出手,將此事穩穩定下。

一封密信寫罷,她仔細封好,交由心腹悄無聲息送回東宮。

信送出之後,栗妙人依舊安穩度日,不慌不躁,仿佛真的只是一個待字閨中、靜待消息的尋常女子。

幾日後,劉啟按信中計策,趁給竇皇後請安之時,摒退左右,將栗妙人的真實身份、離宮緣由、陛下暗中改換身份一事,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告知了竇皇後。

竇皇後聽罷,先是一驚,隨即便徹底了然,眼底非但沒有半分怒意,反而多了幾分憐惜與嘆惋。

她本就對當年那個靈動鮮活的小宮女印象深刻,如今得知一切皆是身不由己,又有陛下從中布局,心中最後一絲芥蒂也煙消雲散。

既遂了兒子的心,又斷了皇上的念,還能穩住後宮,一舉三得。

竇皇後心中定計,面上不動聲色,只輕輕頷首,語氣平和:“既然是你看中的人,性子端莊,家世清白,那便帶來讓本宮看上一看。只要人穩妥,能陪在你身邊安分守己,本宮自然沒有不允的道理。”

劉啟心中一松,躬身應道:“全憑母後安排。”

消息傳到長信宮薄太後耳中時,這位一生強勢的老太後,只淡淡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與不以為意。

在她看來,她的侄孫女薄巧慧出身尊貴、性情溫婉,又是她親自指婚,這般費心安排,都沒能攏住劉啟的心。一個從地方上來的、無名無勢的官吏之女,憑什麽能讓太子放在心上?

不過是一時新鮮,幾分好奇罷了。

左右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翻不起風浪,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薄太後輕描淡寫揮了揮手:“不過是個小地方來的女子,能成什麽氣候?啟兒素來有分寸,新鮮幾日,自然就淡了,不必理會。”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只是薄太後不願意說,當初那個狐貍精,把啟兒勾得吐血,怎麽隨隨便便就變了心意?

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次,她徹底錯估了劉啟的計謀,也錯估了竇皇後的速度。

第二日,竇皇後半點拖延也無,直接讓人悄無聲息將栗妙人從城外別館接入長樂宮。全程低調隱秘,不驚動任何人,更不給薄太後半點阻攔與插話的機會。

栗妙人入宮時,一身素雅端莊的衣裙,垂眸斂目,行止溫婉,言語得體,全然是一副家世良好、教養得當的模樣,半點也看不出昔日東宮宮女的影子。

竇皇後看著她,心中愈發動容,也愈發明朗。

她不點破,不追問,只當是初次相見,細細打量一番,語氣溫和篤定:“果然是個端莊穩重的孩子,模樣周正,性子也沈靜,很合本宮的心意。”

栗妙人俯身行禮,姿態恭謹:“多謝皇後謬讚,臣女愧不敢當。”

一唱一和,心照不宣。

竇皇後當場便拍板定音,語氣幹脆,沒有半分回旋餘地:“既然本宮看著合意,你又深得太子心意,出身清白,舉止有度,便直接冊為太子妃,擇日遷入東宮,以正室之禮相待。名分既定,詔告東宮,不可再改。”

上一世求而不得、爭而不到的位置,這一世,竟這般順水推舟、穩穩落在了她的身上。

竇皇後淡淡頷首,示意身側宮人:“去,將此事傳諭東宮,記入玉牒,不必再拖。”

宮人領命而去,動作迅疾,半點不曾耽擱。

不過半日,太子新定太子妃一事,便在宮中風聲傳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傳入禦書房,落入皇上劉恒耳中。

劉恒正在批閱奏折,聽聞內侍稟報,手中朱筆一頓,墨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團刺眼的黑。

他沈默片刻,周身氣壓驟然沈冷,字字冷硬:“你說什麽?皇後擅自做主,給太子定下了太子妃?”

內侍嚇得伏地不敢擡頭:“是……是長樂宮傳出的旨意,已記入玉牒,詔告東宮,名分已定。”

“好,好得很!”

他沒有拍案,沒有怒喝,只是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覆雜難言的沈郁——有意外,有不甘,有被欺瞞的澀意,卻獨獨沒有對竇漪房的狠厲。

他與她夫妻數十載,他了解她的隱忍,更明白她的底線。

她從不多事,可一旦出手,必是為了兒子,為了後宮,為了他這個帝王不必陷入荒唐非議。

內侍戰戰兢兢不敢言語。

劉恒終是輕輕起身,語調平靜,卻壓著極沈的倦意:“去長樂宮。”

他沒有怒氣沖沖,只是步履沈緩。殿門推開,竇漪房端坐其上,神色平靜,早已等候。

劉恒望著她,許久才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澀然:“你都知道了,是嗎?”

竇漪房起身,微微垂眸,語氣依舊恭敬,卻帶著不容更改的堅定:“陛下,太子已至年紀,當立正妃,穩固國本。此女家世清白,性情穩妥,與太子兩情相悅,由臣妾定下,於國、於家、於陛下清名,皆是好事。”

她沒有挑明,卻句句都在點他:你若將她納入後宮,便是亂了輩分,汙了聲名;

可她做太子妃,便是兩全其美。

劉恒喉間微哽,心裏又氣又無奈,卻偏偏舍不得對她重言一句。

他對這皇後,有敬,有愛,有幾十年相扶相持的情分,栗妙人是新近心動的念想,可竇漪房,是刻在骨血裏的枕邊人。

“朕知道你是為了大局,”他聲音放輕,帶著幾分疲憊,“可朕……你也半點不肯讓嗎?”

一句話,道盡帝王的不甘與柔軟。

竇漪房擡眸,目光平靜望著他:“陛下,臣妾是皇後,不能看著陛下,因一己心意,亂了後宮,誤了儲君。”

劉恒久久未語,心頭那點火氣,被她這幾句溫和卻堅定的話,一點點按了下去。

他氣的是被聯手瞞住,不甘的是心動之人成了兒媳,可對眼前這個與他相守半生的女人,他終究是狠不下心,也兇不出聲。

最終,他只是輕輕嘆了一聲,那聲嘆息裏,有無奈,有妥協,還有幾分對自己的自嘲。

“朕知道了。”他轉身,沒有再怒,沒有再爭,只是背影顯得幾分沈郁,“你既已定了,便依你。”

走出長樂宮的那一刻,劉恒心頭郁氣難平,卻無處發洩。

他不能怪竇漪房,更不能罰她,那股子憋悶與失落,便只能下意識落在了太子劉啟身上——不是暴怒苛責,而是連日裏的冷淡、挑剔、借事提點,是帝王式的、不動聲色的遷怒與施壓。

劉啟心下了然,始終躬身領受,不辯不言。他懂父皇的隱忍,更懂父皇對母後的情分。

而城外別館之中,栗妙人早已將另一手棋,穩穩落下。

她喚來春杏,輕聲詢問王娡的安排,語氣沈靜無波:“青禾已經去了?”

春杏低聲應道:“是,已按姑娘吩咐,以無家可歸的身份入了王娡府中,做她身邊的貼身丫鬟,無人起疑。”

栗妙人微微頷首,遞過去兩支新珠釵,春杏也不作客氣。

她指尖輕叩桌面:“告訴她,不必輕舉妄動,只需靜靜看著。王娡家中變故、心緒動靜、是否與宮外或皇城之人往來,一一記清,悄悄傳回。”

上一世的痛她記得太清楚,王娡的路她更是不敢奢望。這一世,她不主動害人,卻絕不會再給對方半分靠近劉啟的機會。

“青禾是我們從江南黑市帶回的心腹,嘴嚴、心細、可靠,”栗妙人聲音輕淡,卻帶著篤定,“有她在,王娡但凡有一絲入宮的念頭,我們便能第一時間知曉。”

春杏應下:“明白。”

窗外日光漸暖,皇城之中,帝後未再爭執,卻已是無聲冷戰;皇上對太子淡淡遷怒,卻未傷根本;而栗妙人端坐別館,心靜如水,步步為營。

太子妃之位已定,前世隱患已防,身邊有人相護,心底有計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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