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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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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逢君

長安,東宮清寧殿。

晨光透過菱花窗,斜斜照在床榻邊的鎏金銅爐上,爐中燃著安神的沈香,煙氣裊裊,卻驅不散殿內的沈郁。

劉啟倚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衾,臉色依舊蒼白,只是唇間的血色比幾日前好了些許。

他手中捏著一卷竹簡,目光卻並未落在簡上,而是透過窗欞,望向庭院中那棵抽了新芽的柳樹。

三月的風,已帶了暖意,柳絲輕揚,像極了某人從前挽在臂彎裏的模樣。

心口隱隱作痛,那是急火攻心後留下的病根嗎?

太醫說,需靜養百日,不可動怒,不可勞心。可他是太子,是大漢的儲君,這東宮的事,朝堂的事,哪一件能讓他真正靜養?

“殿下,皇後娘娘到了。”

內侍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劉啟緩緩收回目光,將竹簡放在案幾上,坐直了身體。他的動作很慢,帶著病後的虛弱,卻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

竇漪房身著一襲藏青色繡雲紋宮裝,由宮女攙扶著,緩步走入殿內。她的臉色並不好看,眼底帶著明顯的倦意,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啟兒。”她走到床榻邊,目光落在劉啟蒼白的臉上,聲音柔和了幾分,“今日可好些了?”

“勞母後掛心,孤已無礙。”劉啟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自那日吐血昏迷,他醒來後,便一直是這副模樣。不悲不喜,不吵不鬧,只是沈默,沈默得讓人害怕。

竇漪房在他身旁的錦凳上坐下,揮了揮手,讓殿內的宮人盡數退下。

“哀家聽說,薄太後已下旨,暫緩你與薄巧慧的婚事。”竇漪房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劉啟點了點頭:“孤知曉。”

“知曉就好。”竇漪房的語氣,多了幾分怒意,“太後她……是有些過分了,為了讓她娘家的女子入主東宮,竟不惜一再逼迫於你,若不是她步步緊逼,你怎會急火攻心,傷成這樣?”

劉啟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竹簡邊緣,沒有立刻接話。

他心中比誰都清楚,這場病,從來不是逼婚逼出來的,而是那封絕筆信,是那個轉身離去的人,是他自己親手推開的遺憾,將他生生逼到吐血。

可這些話,他不能對母後說,更不能對任何人說。

他是太子,是未來的天下之主,不能為一個出宮的宮女失了體面,更不能將心底的軟肋暴露在人前。

竇漪房見他不語,只當他是傷了心神,不願再提那些糟心事,心中對薄太後的不滿更甚。

在她看來,若不是薄氏一門貪慕權勢,若不是太後一再施壓,她的兒子絕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母子之間,權力與親情交織,心疼與算計並存,誰也不曾真正剖開真心。

“母後,”劉啟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婚事之事,孤心中有數。眼下最重要的,是靜養,是穩住東宮局勢,其餘的,不必急於一時。”

竇漪房看著他眼底深藏的冷寂,心頭一軟,終是不再多言。

她知道,眼前的兒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撒嬌、會依賴她的少年,他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盤算,更有自己放不下的執念。

“好,哀家依你。”竇漪房輕輕點頭,“你只管安心養病,宮中若有人再敢對你指手畫腳,哀家自會為你撐腰。薄氏那邊,哀家也會盯著,絕不會讓她們再隨意拿捏你。”

“有勞母後。”劉啟微微頷首。

竇漪房又叮囑了幾句飲食起居,便起身離去。殿門合上,清寧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沈香裊裊,纏繞著一室孤寂。

劉啟緩緩閉上眼,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栗妙人的模樣。她笑時眉眼彎彎,她沈默時眼底清冷,她決絕轉身時,連一絲回頭都沒有。

他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走遍大江南北,卻始終沒有她半分消息。

她像是徹底從人間蒸發了一般。

也好。

劉啟緩緩睜開眼,眸中再無半分溫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暗沈與隱忍。

既然她想藏,那孤便讓她藏。

這段緩沖的時光,他不會白白浪費。他要養精蓄銳,要收攏人心,要將東宮乃至朝堂的權力一點點握在手中,要讓自己強大到無人可以再左右他的命運,強大到有朝一日,無論她藏在天涯海角,他都能輕易將她尋回。

千裏之外,江南姑蘇。

正是暮春煙雨時,青石板路被細雨潤得發亮,烏篷船在河道中輕輕搖晃,酒旗在風裏微微飄動,一派溫柔繾綣的江南風光。

栗妙人已在姑蘇住了三月有餘。

她和春杏褪去了宮中所有的痕跡,卸下了珠釵粉黛,只著一身素色布衣,挽著簡單的發髻,像尋常的北方流落江南的姐妹倆。

在僻靜巷弄中租了一座小院落,院內種著幾株桃李,花開時落英繽紛,安靜得仿佛與世隔絕。

她以為,自己會就此安安靜靜過完一生,讀書、刺繡、看雨、聽風,再也不沾宮廷是非,不念長安舊人。

可命運,卻在她毫無防備之時,悄然鋪開了新的篇章。

這日午後,雨勢稍歇,姑蘇城內最負盛名的醉仙樓舉辦春日詩會,城中文人雅士齊聚一堂,吟詩作對,飲酒暢談,熱鬧非凡。

栗妙人閑來無事,便撐著一把素色油紙傘,緩步走入醉仙樓。

她不喜喧鬧,只在一樓角落尋了個僻靜位置坐下,點了一壺淡酒,一碟小菜,靜靜看著堂中眾人高談闊論。

堂中最惹眼的,是一位身著錦袍、面容俊朗的蘇姓公子,乃是姑蘇士族子弟,自恃才高,幾句詩詞引得滿堂喝彩,神色間不免多了幾分傲氣。

他目光掃過角落,一眼便註意到了安靜坐著的栗妙人。

她容貌清麗,氣質絕塵,即便一身素衣,也難掩骨子裏的風華,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像一朵開在塵埃裏的白蓮。

蘇公子心頭一動,端著酒杯便走了過去,語氣帶著幾分輕佻:“這位姑娘看著面生,想必是外鄉而來?今日詩會,姑娘何不也吟上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栗妙人擡眸,淡淡一瞥,不欲多言:“民女不懂詩詞,不過是路過歇歇腳,公子不必為難。”

可蘇公子早已被傲氣沖昏頭腦,只當她是故作清高,當下冷笑一聲:“姑娘既入醉仙樓,又何必故作姿態?莫非是腹中無墨,怕當眾出醜?”

此話一出,周遭眾人目光紛紛投來,帶著看熱鬧的戲謔。

栗妙人本想息事寧人,可對方步步緊逼,觸及了她骨子裏的驕傲。

她緩緩放下酒杯,站起身,目光平靜望向窗外煙雨,輕聲吟道:“煙雨江南客夢寒,孤舟一葉渡滄瀾。莫言春色多柔媚,傲骨錚錚向玉盤。”

聲音清冽,字字鏗鏘。

一句吟罷,滿堂皆靜。

方才還喧鬧的醉仙樓,瞬間落針可聞。

蘇公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的詩詞盡是風花雪月,浮華空洞,而眼前這女子的詩句,柔中帶骨,淡裏藏鋒,高下立判。

就在場面尷尬之際,一道清朗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好一句傲骨錚錚向玉盤!姑娘之才,遠勝滿堂浮華之輩!”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青布長衫、背著藥囊的年輕男子緩步走來。他眉目清秀,氣質溫潤,身上帶著一股書卷氣,又夾雜著醫者獨有的沈穩幹凈。

他便是姑蘇沈家長房最小的公子——沈硯。

沈家世代行醫,醫術傳家,在江南一帶聲名赫赫,救人無數,是名副其實的醫學世家。

沈硯是家中幼子,自幼飽讀詩書,又精通醫術,性子純粹坦蕩,最見不得恃強淩弱。

蘇公子見壞他好事的竟是一個背著藥囊的郎中,當即怒喝:“你是何人?一個行醫賣藥的,也敢在此品評詩詞?”

沈硯神色平靜,不卑不亢:“詩詞在心,不在身份。蘇公子之詩華美卻空洞,栗姑娘之詩清淡卻真心,這便是區別。在下雖為醫者,卻也知何為風骨,何為格調。”

“你——”蘇公子氣得語塞,卻又無從反駁。

沈硯不再看他,轉而看向栗妙人,拱手一禮,笑容幹凈真誠:“在下沈硯,見過姑娘。方才唐突,只為姑娘抱不平,還望姑娘莫怪。”

栗妙人看著眼前這個眉眼清澈、一身正氣的年輕公子,心頭微動,微微頷首:“多謝沈公子出手解圍,民女感激不盡。”

“路見不平而已,姑娘不必客氣。”沈硯笑了笑,轉頭看向臉色難看的蘇公子,語氣淡淡,“詩會本是雅事,若仗勢欺人,便失了風雅本意。蘇公子好自為之。”

蘇公子在眾人面前丟盡臉面,恨恨一甩袖,帶著隨從憤然離去。

醉仙樓內恢覆如常,只是看向栗妙人與沈硯的目光,多了幾分敬佩與好奇。

沈硯看向栗妙人,溫聲道:“此處喧鬧,不如我送姑娘回去?江南煙雨路滑,姑娘一人行走不便。”

栗妙人略一沈吟,點了點頭。

她看得出來,眼前這人並非虛情假意,而是真正的坦蕩君子。

兩人並肩走出醉仙樓,細雨又輕輕飄落。沈硯從藥囊中取出一把繪著蘭草的油紙傘,撐開遞到她手中:“姑娘拿著,莫要淋了雨。江南濕氣重,染了風寒便不好了。”

栗妙人接過傘,傘面幹凈清雅,像極了傘主人的氣質。

“多謝沈公子,改日民女定將傘奉還。”

“一把傘而已,不必掛心。”沈硯笑得溫和,“若姑娘不嫌棄,不妨告知住處,日後姑娘若有身體不適,在下也可上門診治,略盡地主之誼。”

栗妙人看著他清澈真誠的眼眸,心中那道因長安舊傷築起的高墻,悄然裂開了一絲縫隙。

她輕聲報出自己居住的巷弄院落,沒有隱瞞,也沒有過多防備。

一路慢行,煙雨濛濛,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幹凈。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沈硯談吐儒雅,見識廣博,雖出身醫學世家,卻對詩詞文史樣樣精通,全然不是尋常醫者的模樣。

栗妙人這才知曉,沈硯是沈家最小的公子,上面三位兄長皆繼承家業坐診開藥,唯有他,既通醫術,又喜詩書,平日裏或是在家研讀醫書藥典,或是出門義診救人,日子過得清凈自在。

他從未打探她的來歷,不問她從何而來,不問她有何過往,只當她是一個流落江南、喜歡安靜的尋常女子。

這份尊重與分寸,讓栗妙人心頭倍感溫暖。

走到院門口,栗妙人停下腳步,回身道謝:“今日多謝沈公子相送,傘我會盡快歸還。”

沈硯站在雨幕中,青衫微濕,笑容依舊溫和:“姑娘不必客氣。若是閑暇,不妨常在城中走走,姑蘇春色,值得一看。若再遇到不長眼的人,只管派人去沈家找我。”

說完,他微微拱手,轉身消失在煙雨巷弄之中。

栗妙人站在門口,握著那把蘭草油紙傘,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長安的風,冰冷刺骨;東宮的人心,詭譎難測。而江南的雨,溫柔纏綿;眼前的人,幹凈純粹。

她曾以為,自己的心早已在離開長安的那一刻枯死,再也不會為任何人泛起漣漪。

可此刻,看著煙雨朦朧的巷口,她的心底,竟生出一絲微弱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暖意。

她不知道,這場不打不相識的相遇,會在她往後的歲月裏,留下怎樣的痕跡。

她更不知道,遠在長安的那個男人,正於病榻之上,藏鋒斂銳,步步為營,從未有一日,真正放下過她。

深宮養病,藏一身鋒芒。江南逢君,得半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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