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鵝與醜小鴨」 “你不是要當我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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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鵝與醜小鴨」 “你不是要當我唯一……
許溫棠瞇了瞇眼。
“行。”
意外幹脆的語氣。
況萊反而有點驚訝。
不過還沒等她處理好驚訝。許溫棠就作勢要進房間——
況萊趕快伸開兩只手臂攔在門口, “你幹嘛！”
許溫棠態度從容，“換身衣服，晚點不是要去城裏嗎？”
這倒是個沒辦法拒絕的理由。
不過……
“你的衣服昨天放洗衣機, 我媽估計都洗了，”況萊整個人都緊繃繃地撐在門框，抿了抿唇，“我房間裏哪有衣服給你換？”
“穿你的。”許溫棠很隨意。
況萊嚇一跳, “你怎麽這麽不客氣？”
許溫棠挑眉，“你不是要當我唯一的妹妹嗎？”
咬字加重。態度泰然。十分敬業。仿佛她們真的在玩什麽姐姐妹妹扮演游戲。
況萊更是嚇一跳。
因為許溫棠現在說這句話真的很熟練。
任何時候都能用它當借口來一句。
當然，她肯定也是不會小氣到不準許溫棠借自己衣服的地步就是了。
再加上她已經把時光膠囊藏到床底了, 只要許溫棠不刻意去翻，肯定是不會發現的。
想到這裏, 況萊也稍微放下了心，
“行吧，我給你找找。”
然而這件事也不是那麽容易。
畢竟況萊的衣櫃花花綠綠，很難找到適合許溫棠穿的衣服。
她們都已經長大，不是小時候那種可以混穿衣服也不突兀的年紀。
許溫棠愛穿的那些貼得很緊很修身的小毛衣，露肩膀的吊帶，打底，或者是黑不溜秋的外套……
況萊這裏都沒有。
而許溫棠今天又是去同學會。
站在衣櫃面前絞盡腦汁。
好一會。
況萊最後糾結著，給許溫棠找出一件小領口的牛仔襯衫——
這可能還算是她衣櫃裏比較成熟的一件。
而且她買來之後也沒有穿過。
因為穿襯衫她會覺得別扭，覺得脖子不出氣。
“許溫棠, 你看看這件怎麽樣呢？”
在衣櫃裏埋頭找了好一會，況萊猶猶豫豫拿著牛仔襯衫回頭。
許溫棠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她講話。她正心不在焉地掃視著她的房間。
眼看著她的視線就快要落到床邊，況萊一下子警惕地沖過去，“你在幹嘛！”
“沒什麽。”許溫棠轉過頭來，也像是被她沖過來的動作稍微嚇到, 不過很快恢覆冷靜，並且試圖轉移話題，“衣服找好了嗎？”
“切～”況萊不滿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找什麽。”
“好吧。”許溫棠像是沒有辦法，坦白承認，“你的時光膠囊呢？剛剛不是拿進來了嗎？”
她有些隨意地問況萊，“怎麽都沒看到它在哪。”
況萊“哼”了一聲，雙手抱臂，“我自有妙計。”
她倒是想起來了，許溫棠這個人吧，雖說總是在大人面前是喜歡扮溫順、扮有分寸感的。
但在她面前的時候基本不會太掩飾。從小到大都當慣了姐姐，愛管著她，根本不會因為“分寸感”就讓步。
不然也不會直接把情書扔垃圾桶。
現在剛和好，馬上就來好奇她的時光膠囊了。
但是這個東西況萊是絕對不會讓她看到的。她擡了擡下巴，把牛仔襯衫塞到許溫棠懷裏，“你試試這件吧。”
許溫棠接下襯衫，瞇了瞇眼，“真不準備告訴我？”
“當然。”況萊態度堅決，“這可是秘密。”
許溫棠望了她一會，輕啟紅唇，“什麽時候埋的？”
“不記得了。初中吧。”
許溫棠點點頭。
遲疑幾秒，又問，“那這件事為什麽我一點都不知道？”
況萊覺得她奇怪。她們從小是一起長大沒有錯。但許溫棠為什麽覺得自己一定要了解她所有的事？人怎麽可能沒有秘密呢？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況萊心神不定，“我的事還能都讓你知道了。”
許溫棠瞇了瞇眼。
況萊不想說更多，馬上催促她，“快去換你的衣服吧。”
許溫棠最終沒糾纏。她像是清楚況萊的性格，於是幹脆放棄。便只是拿著襯衫在鏡子面前比了比，“還挺合適的。”
“是嗎？”況萊湊過去，和她一塊在鏡子裏看了看。或許是很久都沒有和許溫棠一起照鏡子了。她看見鏡子裏朝自己笑的許溫棠，有點不適應地撇了撇嘴，“也沒有吧。”
說完這句馬上挪開。
“你自己再隨便找條褲子換上吧。”
“好。”許溫棠也不跟她客氣，在衣櫃裏找了件牛仔褲。
換衣服的時候，況萊只能在外面等她，生怕她發現什麽，所以基本是耳朵貼在門邊去聽裏面的動靜。不過出乎意料，房間裏很安靜，而許溫棠也速度很快地換好了衣服。
看起來並沒有趁換衣服的時候在她房間裏尋找什麽。
以至於況萊有點驚訝。
“想什麽呢？”許溫棠像是完全猜到她的想法，出來以後有點無奈地靠在門框，“我有那麽不尊重你麽？”
“好吧。”
聽語氣是真的沒去找。況萊便稍微放下了心。
去打量穿著自己衣服的許溫棠。
牛仔褲和襯衫是同色的。
但穿在許溫棠身上完全不會單調。
她手長腳長，個子高挑，把對況萊而言比較寬松的襯衫穿得像是修身，腰窄肩直，脖子還特長，像白天鵝一樣。
真是奇怪。同樣的衣服，穿在況萊身上是幼稚青澀。穿在許溫棠身上就是性感成熟。
“合適嗎？”許溫棠低眼看了看，也問她。
“一般吧。”況萊不太想承認許溫棠穿她的衣服也那麽合適，那麽好看。
許溫棠挑眉。
況萊鼻子裏“哼”出一口氣，“就這樣吧。”
“我也要去換衣服了。”
輕飄飄地落下一句。
況萊進了房間。
“哢噠”，房門落了鎖。
她稍微捂著胸口松了口氣 ，緊急去查看床下的時光膠囊。看得出的確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也是，許溫棠畢竟也沒有那麽變態。
想到這裏，她放下了心，去衣櫃裏埋頭找衣服穿。畢竟許溫棠都把她衣服穿得那麽好看了，她肯定也不能輸到哪裏去。
-
二十分鐘後。況萊打開門，挺起胸口走了出去。
許溫棠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聽到開門的聲音。她把手機放下，看過來——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從外面曬進來。在客廳裏像很多個碎片貼在地磚上，家具上，和許溫棠的臉上。視線模糊。許溫棠好像笑了。
“幹嘛。”況萊別別扭扭，扯了扯自己身上穿著的蛋黃色休閑襯衫，“不準說我。”
她可沒有學許溫棠穿襯衫，是放在衣櫃裏不穿浪費了。等下葉君君要說她買了不穿浪費錢了。
許溫棠看了她一會，走過來，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衣領，輕言細語地說，“嗯，很好看。”
什麽嘛。這個人怎麽一點都不吝嗇誇獎的。再加上距離太近。況萊不是很適應，便在背後攥著手，也木著臉，說，“不信你。”
許溫棠的手指在她領口停頓幾秒。她低眼，望住她笑，“要怎麽才信？”
這個人怎麽整理個領口也拖拖沓沓的。而且她出來的時候明明照過鏡子了，領口一點沒問題的。
況萊這麽想著，想要理直氣壯反駁，卻又在對上許溫棠視線後有點慌張，惶惶躲開，“再說吧。”
她從許溫棠身邊靈活繞開。
動作太快。
許溫棠的手還懸停在空中。
好一會。
她困惑回頭。
雙手抱臂靠在門框，像是沒辦法，“你老是躲什麽？”
“有嗎？”況萊嚴肅反對，“是你動不動就靠太近了。”
“是。”許溫棠沒有否認，看她一會，緩緩啟唇，“但你不是要當——”
又要說這句話了。
況萊立馬叉腰瞪著眼。
許溫棠笑出聲。
沒有把後面這句話再說出口。
“下次我會註意點的。”
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錯誤。
好吧。那況萊也不能怎麽說她了。許溫棠這個人怎麽能進能退的？
害得況萊都不占理，也沒辦法接話。更是不可能說——那我也不是說要和你完全保持距離。
又被許溫棠這麽笑盈盈地看著，她只好嘟囔一句，
“這還差不多。”
-
午飯後。許溫棠開車送況萊去上課。
葉君君送她們出門，說要順便去看看許雲。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許溫棠表現自然，並沒有順勢說跟她一塊回去看看。
這讓況萊點了點頭，覺得滿意。離家出走就要有離家出走的態度，總是想著家裏算是怎麽回事？
葉君君大概也猜到許溫棠這次不回家是有原因，便沒有多說什麽，更沒有像上次平安符一樣多管閑事，很瀟灑地自己揮了揮手上了坡。
酸梅嶺的夏天是彩色的，高飽和度的藍，高飽和度的綠，高飽和度的黃。車開起來，兩邊的房子像動畫片一樣往後退。
況萊看了開車的許溫棠一眼。
許溫棠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視線，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專註盯著眼前裝滿藍和綠的道路。
“許溫棠。”
“嗯。”
“你是不是有罪惡感了？”
許溫棠頓了一下，溫和的語氣，“為什麽這麽說？”
況萊看著她的側臉，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點點不夠完美的裂縫，“因為你覺得自己都已經回來了，也沒去看看自己生病的媽？”
可今天的太陽很亮。
從車窗流進來。
像燦白色的河流，襯得許溫棠的臉都有些模糊。
她像是笑了一下，“也不算吧。”
在風裏被刮得極輕的語氣，“其實這次回來沒有看見她，我還挺開心的。”
況萊看著她，不講話。
“可能也就是因為這樣。”許溫棠大概知道她在看著自己。
所以停了一會，又繼續往下說，“才更加覺得自己有點奇怪吧。”
況萊盯著她。
許溫棠笑，“怎麽不講話？”
“切~”況萊說，“許溫棠你好奇怪。”
許溫棠怔了幾秒。
她大概沒有理解況萊的意思。
“你居然會覺得自己開心是奇怪的。”況萊繼續往下說。
她收回視線，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看著車窗外流過去的太陽，比較輕松地說，
“我就從來不會對我媽有什麽罪惡感。”
“嗯。”許溫棠笑了一下，“你們兩個總是打打鬧鬧的。”
“雖然這麽說沒錯。”況萊說，“但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許溫棠沒有接話。她微微側望了她一眼。
況萊摸了摸鼻子，“我的意思是，就算是我做錯了事情，我也是不會對我媽有負罪感的。”
許溫棠安靜下來。
午後的鄉間路車不多，車裏車外都很安靜，只有車聲，鳥聲，和風聲。況萊的聲音裹在車外嘰嘰喳喳的鳥聲裏，碎碎的，
“比方說這次從外面回來，我知道我肯定會給她帶來很多閑言碎語，也會給她帶來很多麻煩。畢竟誰家裏這麽大女兒不去上班在家裏啃老呢？而且還讓她開工資給我，說是工資，其實也就是零花錢。但我就是沒有一點罪惡感。因為我知道，我肯定會對我媽好。”
“因為我媽也會經常麻煩我。我在外面的時候，她一會讓我給她遠程弄保險，一會讓我給她買高鐵票，因為她是那種很懶得學習新事情的人。”
“你可能不信，她到現在都拒絕學習在手機上買高鐵票，我讓她學她也不聽，她每次就非要我給她弄……”
“我和她就是這種互相麻煩的關系。但我不會去分大麻煩，小麻煩。”
“這是很沒有必要的事情。”
大部分時候，況萊很少說這麽長一段看上去很有道理的話。
因為她覺得，沒有一件事，是需要自己教許溫棠的。
她是許溫棠的尾巴。許溫棠是她的旗幟。尾巴怎麽可能會在一件事情上做得比許溫棠更好呢？
可是。
她不想讓許溫棠不開心。
不想讓許溫棠把很多事情憋在心裏，鉆牛角尖，想不通，然後責怪自己。
“我有時候口不擇言，會傷害她，會說如果她不是我媽媽就好了，也會說別人的媽媽都不這樣心疼錢，會讓她晚上一個人躲在房間裏面嗚嗚哭。”
“她有時候也不懂不理解我，會因為自己的性格、面子，不自覺貶低我，傷害我。”
“讓我心裏有一塊地方塌下去，永遠也補不好，我會記恨她，覺得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在這件事情上原諒她，但過一陣子我就想不起來。”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我下次依然可以在她面前口不擇言，也依然在很多事情上怪她。我知道，我們這輩子肯定會互相麻煩，互相傷害。所以我可以理直氣壯做我自己。”
夏日的風輕輕從車窗外刮過來，車輪滾滾向前。
況萊瞇著眼曬了會太陽，松弛地說，“許溫棠，你也是。”
話落之後很久，車裏都很安靜。車沒有因為她這句話而速度變慢。還是在平穩行駛。許溫棠也依然風平浪靜地註視著前方。
說完以後。況萊也對自己的表達比較滿意，看了她一會，又說，“其實你也有去麻煩、傷害你媽媽的權利的。”
幾乎是很長一段時間內，許溫棠都會被賦予某種責任。女兒的責任，姐姐的責任。所以她對外總是體貼的，是周全的，是強大的。
況萊有時候很羨慕這樣的許溫棠，有時候也覺得這樣的許溫棠會很辛苦。
“你不需要那麽體貼。”
“不需要把每件事都想得那麽完美。”
“無論你在，或者是不在酸梅嶺，都可以做你自己。”
“因為你自己的開心而開心，因為你自己的難過而難過，因為你自己的生氣而生氣。在任何好或不好的關系裏，都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
這是前不久萊萊大王更新的《酸梅嶺》系列故事中的第二則，一個與一只叫“天鵝”的天鵝有關的故事。雖然萊萊大王的故事針對兒童，裏面沒有那麽直接，也采用可愛的隱喻。
但況萊覺得許溫棠很像這只天鵝。
驕傲，成熟，卻又疲憊，沈重，時常隱藏自己的喜怒哀樂。
車慢慢往市區開，經過很多個紅房子。許溫棠久久沒有說話。
況萊看了她一會，相信她肯定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也因此下定結論。
“許溫棠。”
“從今天起，你就這麽做。”
像命令，直直地塞給許溫棠。
況萊沒有說更多，覺得許溫棠可能要自己好好消化一下，便也沒有再緊盯著許溫棠，要她一定給自己回應。
“我要睡了，到了再喊我吧。”
說了這句。
況萊打了個哈欠，就靠在車座椅上，栽著頭瞇起了眼睛。
說了這麽多話。她也是覺得累。再加上午後日光曬得人眼皮熱熱的。她闔了會眼皮，也幾乎快要睡著。
不過她還是聽到了。
車靠邊停下來。
許溫棠安靜了大概幾分鐘。
好像是在看她。
又好像過來摸了摸她的臉，很久，低低而模糊地說，
“嗯。我會試著去做的。”
-
大概是許溫棠的開車技術很好。況萊還沒來得及回應，就真的睡著了。
醒來之後，車已經停在雇主家小區外的路邊。
裝著藍玻璃的舊時代建築被太陽照得金光閃閃，況萊迷迷怔怔，午覺睡久了有點醒不過來，她勉強掀了下眼皮，“許溫棠，幾點了？”
許溫棠在她旁邊坐著，身上也金光閃閃，面龐影影綽綽，“還有十分鐘。”
“……”況萊差點又睡過去。不過還是勉強給出回應，“……嗯。我……我五分鐘的時候，上去。”
許溫棠又笑了。
況萊很不滿意，想大聲問她為什麽笑。不過也是沒有這麽多力氣。
而許溫棠不僅笑。
還很突然，伸手過來摸了摸她的臉。
沒有任何意義的動作。
臉上傳來的觸感柔軟。況萊比較費力地掀開眼皮，“你幹嘛呀。”
許溫棠笑，沒有把手收回去，刮了刮她的鼻尖，說，“沒什麽。”
換作平時，況萊肯定要和她計較，甚至是跳起來。
但她現在實在是沒勁，便只是掀開眼皮，很不滿意地看了她一眼。
許溫棠於是又笑一聲。
像是怕況萊真的生氣，沒有太過分。
緩緩把手收了回去。
況萊怕自己瞇一會又睡過去，決定還是和許溫棠聊會天，順便醒醒瞌睡，“你們同學會在哪兒？不是晚上吃飯嗎？怎麽下午就來了？”
“我等會去醫院找丁細鈴。”許溫棠說，“她還要晚點才下班。”
只回答了一個問題。
況萊覺得奇怪，掀開眼皮看她，“那同學會在哪兒？”
問了第二遍。
許溫棠停了會，像是不得不回答，“小滿園。”
哦。
小滿園。
那個以前被許溫棠說“況萊不太適合去這種地方”的這種地方。
但是況萊現在很懂事了。她不會聽到這個地方就冒火然後生許溫棠的氣了。
“知道了。”況萊嘟囔，也稍微打了個哈欠。
許溫棠看著她，像是也想起之前那件事，好一會，猶豫著說，“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不去。”況萊先拒絕，然後解釋理由，“你的同學會，我跟著去幹嘛？”
許溫棠看了她一會，大概判斷她是真的不太感興趣，沒有問第二遍，“那你下課告訴我，我過來接你。”
“再說吧。”況萊覺得她的同學會肯定是比自己下課時間晚的。
她可不想站在外面跺著腳等許溫棠，像個傻裏傻氣的高中生一樣。
“嗯。”許溫棠不講道理，“我來接你。”
況萊癟了癟嘴。
“時間到了。”許溫棠笑了下。
又安撫性質地拍了拍她的頭，“下車吧，小況老師。”
“什麽語氣？”況萊很敏銳，“你笑話我。”
“沒有。”許溫棠笑，“覺得可愛。”
“切~”況萊打了個哈欠，懶得和許溫棠計較，“老師就是老師，幹嘛要加個‘小’字在裏面。”
“好的，況老師。”許溫棠配合糾正。
“這還差不多。”
不知道為什麽，再次聽到小滿園這個地點。況萊心裏有點不舒服的。但她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不懂事，在許溫棠面前亂發脾氣。
所以扯了幾句，她只好勉強自己伸了伸懶腰，裝作什麽也不在意，說，“我先上去了，拜拜。”
“好。”
偏偏許溫棠的語氣又讓她有點在意。
所以。
下車之前。
她還是沒忍住，攥緊安全帶轉身，問許溫棠，“你去小滿園會不會喝酒？”
會不會再次進入和我不一樣的世界？和你同齡的、愛喝酒的人一起推杯換盞，變成我不熟悉的大人？
“況萊。”許溫棠突然喊醒她，語氣有點無奈，“我開了車。”
“哦。”況萊撓撓下巴，“好吧，那你也不要太晚了，晚上開車不安全。”
“好。”
許溫棠答應下來。
況萊稍微放下了心。
畢竟許溫棠還是那種說話算話的人。
她下了車。
沖車裏的許溫棠揮了揮手，轉身進入了小區。
可能是在許溫棠車上睡飽了，況萊一下午都很有精力，給家教的小孩改了畫，又盯著她練習蠻久。
最後順利下班。
她拎著包出來，收到周寒發來的微信：
【下課啦？約個飯嗎？】
自從開始接下家教兼職以後，周寒時不時就找她約飯。況萊一般也不會拒絕。
我是況萊：【好呀好呀】
周寒寒：【今天想去哪裏吃？我找了幾個，發給你看看。】
我是況萊：
【其實我有想去的地方……】
【小貓懟手指.jpg】
周寒寒：【好呀好呀，在哪裏，我們去吃】
我是況萊：【小滿園】
周寒寒：【嗯？我們兩個去那裏吃嗎？】
我是況萊：【嗯嗯，我還沒有去過，想去試一下。】
周寒寒：【沒有嗎？我好像記得高中有一年我在門口碰見過你。】
打字的動作頓了好一會。
況萊抿緊唇。
將手機攥得緊緊的。
我是況萊：【沒有，你應該記錯了的。】
周寒寒：【好嘛，那我們今天就一起去當大人！】
我是況萊：
【好！】
【對了，還有一件事】
【小貓懟手指.jpg】
【丁細鈴可能也會在那裏。】
周寒寒：【？】
聊天結束。和周寒確認丁細鈴可能會在。況萊坐上公交車，抱著包，前往小滿園所在的公交車站。一路很遠，公交車好像要在整個城裏轉一圈才能去到那裏，她覺得無聊，找出ipod，戴上耳機，繼續聽歌。
相同的歌聲帶來一些她不願意想起來的記憶。
高中，第一年的除夕夜。
許溫棠被邀請去小滿園，並對她身邊的人說“況萊不適合去這種地方”。
第二天，況萊覺得頭昏腦漲，有一點小感冒，在床上待了一天。晚上，她悄悄穿好衣服，出門，自己坐巴士，去城裏，又轉公交，在小滿園的站點下車。
她沒有穿校服。
特意換上自己最新的一件衣服。
是葉君君給她買的過年衣服。
小滿園不是什麽很糟糕的、完全禁止未成年人出入的地方。它只是大人們用來吃飯、聚會的場所。況萊可以進去。沒有人攔她。但她還是不敢進去。因為這對她還是一個陌生的場所，沒有人過來帶她，她一個人不敢涉足。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聯系許溫棠，會不會打擾到許溫棠的聚會，會不會讓許溫棠覺得同學會還要帶上自己是個麻煩事。
因為大人們都說——況萊，你現在長大了，不要總是粘著姐姐了。姐姐變成大人了，要去讀大學，要去談戀愛了。
你不要總是跟在姐姐屁股後面當小尾巴。你也要學會長大，跟上姐姐的腳步。
所以那天。
況萊沒有進去找許溫棠。
她還是一個膽小的、笨笨的高中生，不敢進入大人的世界。她穿著不太合身的、顯得自己像只胖企鵝的羽絨服，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打了結，在寒風中跺著腳，想等許溫棠出來，之後就裝作偶遇。
如果碰到了，她就要用大人的語氣問許溫棠今天的同學會怎麽樣？看許溫棠有沒有像大人一樣喝酒喝得臉紅紅。如果沒有，她松一口氣。如果有，她可能會有一點不高興，但她還是要送許溫棠回家。
十幾歲的況萊很不成熟，想法單純。這是她能想到的、不讓自己丟臉的唯一辦法。
但等許溫棠出來以後。
況萊在寒風中楞了一會，卻突然跑開了。
因為許溫棠穿著昨天那件很漂亮的白羽絨服，圍著圍巾。她好像化了妝，塗了口紅。她被一群況萊不認識的人圍著，笑得很開心。
她完全是況萊不熟悉的許溫棠了。
如果況萊跑過去，她肯定會和旁邊的大人們一起看向她，然後露出詫異的眼神，問她——況萊，你怎麽在這裏。
然後不得不和她的朋友、同齡人道別，變成姐姐，把小尾巴況萊安全送回去。
這種情況會讓況萊覺得自己是沒有長大的醜小鴨。所以況萊選擇躲起來。她躲在一個很亮很刺眼的燈牌後面，眼睛被刺得很痛。
但是她忍了很久都沒有眨眼睛。直到許溫棠和那群大人一起離開。
身後有人拍了她一下，
“況萊。”
況萊連忙擦了擦臉，回頭，看清身後的人是誰以後，她楞了幾秒，躲在羽絨服裏的肩膀縮了縮。
“周寒，是你啊。”
可能是因為那年冬天真的很冷，回來以後她的小感冒變成發燒，是那一年她生得最重的一場病。
“創建文明城市，共建和諧友愛……浦門高中，到了，下車請註意安全……”[1]
模模糊糊的聲音從耳機外響起。
是公交到站之後的播報。
車停下來，況萊摘下耳機，急匆匆地抱著包下了車。
再次站在了小滿園門口。小滿園還是之前那個小滿園，裝潢沒有變。甚至燈牌都還是從前那個燈牌。過路的人也都長著模糊的臉。
唯一不同的情況好像是況萊真的變成大人。
她在門口躊躇一會，慢吞吞地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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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公交播報提醒參考自己之前聽過的，並非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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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溫棠瞇了瞇眼。
“行。”
意外幹脆的語氣。
況萊反而有點驚訝。
不過還沒等她處理好驚訝。許溫棠就作勢要進房間——
況萊趕快伸開兩只手臂攔在門口, “你幹嘛！”
許溫棠態度從容，“換身衣服，晚點不是要去城裏嗎？”
這倒是個沒辦法拒絕的理由。
不過……
“你的衣服昨天放洗衣機, 我媽估計都洗了，”況萊整個人都緊繃繃地撐在門框，抿了抿唇，“我房間裏哪有衣服給你換？”
“穿你的。”許溫棠很隨意。
況萊嚇一跳, “你怎麽這麽不客氣？”
許溫棠挑眉，“你不是要當我唯一的妹妹嗎？”
咬字加重。態度泰然。十分敬業。仿佛她們真的在玩什麽姐姐妹妹扮演游戲。
況萊更是嚇一跳。
因為許溫棠現在說這句話真的很熟練。
任何時候都能用它當借口來一句。
當然，她肯定也是不會小氣到不準許溫棠借自己衣服的地步就是了。
再加上她已經把時光膠囊藏到床底了, 只要許溫棠不刻意去翻，肯定是不會發現的。
想到這裏, 況萊也稍微放下了心，
“行吧，我給你找找。”
然而這件事也不是那麽容易。
畢竟況萊的衣櫃花花綠綠，很難找到適合許溫棠穿的衣服。
她們都已經長大，不是小時候那種可以混穿衣服也不突兀的年紀。
許溫棠愛穿的那些貼得很緊很修身的小毛衣，露肩膀的吊帶，打底，或者是黑不溜秋的外套……
況萊這裏都沒有。
而許溫棠今天又是去同學會。
站在衣櫃面前絞盡腦汁。
好一會。
況萊最後糾結著，給許溫棠找出一件小領口的牛仔襯衫——
這可能還算是她衣櫃裏比較成熟的一件。
而且她買來之後也沒有穿過。
因為穿襯衫她會覺得別扭，覺得脖子不出氣。
“許溫棠, 你看看這件怎麽樣呢？”
在衣櫃裏埋頭找了好一會，況萊猶猶豫豫拿著牛仔襯衫回頭。
許溫棠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她講話。她正心不在焉地掃視著她的房間。
眼看著她的視線就快要落到床邊，況萊一下子警惕地沖過去，“你在幹嘛！”
“沒什麽。”許溫棠轉過頭來，也像是被她沖過來的動作稍微嚇到, 不過很快恢覆冷靜，並且試圖轉移話題，“衣服找好了嗎？”
“切～”況萊不滿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找什麽。”
“好吧。”許溫棠像是沒有辦法，坦白承認，“你的時光膠囊呢？剛剛不是拿進來了嗎？”
她有些隨意地問況萊，“怎麽都沒看到它在哪。”
況萊“哼”了一聲，雙手抱臂，“我自有妙計。”
她倒是想起來了，許溫棠這個人吧，雖說總是在大人面前是喜歡扮溫順、扮有分寸感的。
但在她面前的時候基本不會太掩飾。從小到大都當慣了姐姐，愛管著她，根本不會因為“分寸感”就讓步。
不然也不會直接把情書扔垃圾桶。
現在剛和好，馬上就來好奇她的時光膠囊了。
但是這個東西況萊是絕對不會讓她看到的。她擡了擡下巴，把牛仔襯衫塞到許溫棠懷裏，“你試試這件吧。”
許溫棠接下襯衫，瞇了瞇眼，“真不準備告訴我？”
“當然。”況萊態度堅決，“這可是秘密。”
許溫棠望了她一會，輕啟紅唇，“什麽時候埋的？”
“不記得了。初中吧。”
許溫棠點點頭。
遲疑幾秒，又問，“那這件事為什麽我一點都不知道？”
況萊覺得她奇怪。她們從小是一起長大沒有錯。但許溫棠為什麽覺得自己一定要了解她所有的事？人怎麽可能沒有秘密呢？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況萊心神不定，“我的事還能都讓你知道了。”
許溫棠瞇了瞇眼。
況萊不想說更多，馬上催促她，“快去換你的衣服吧。”
許溫棠最終沒糾纏。她像是清楚況萊的性格，於是幹脆放棄。便只是拿著襯衫在鏡子面前比了比，“還挺合適的。”
“是嗎？”況萊湊過去，和她一塊在鏡子裏看了看。或許是很久都沒有和許溫棠一起照鏡子了。她看見鏡子裏朝自己笑的許溫棠，有點不適應地撇了撇嘴，“也沒有吧。”
說完這句馬上挪開。
“你自己再隨便找條褲子換上吧。”
“好。”許溫棠也不跟她客氣，在衣櫃裏找了件牛仔褲。
換衣服的時候，況萊只能在外面等她，生怕她發現什麽，所以基本是耳朵貼在門邊去聽裏面的動靜。不過出乎意料，房間裏很安靜，而許溫棠也速度很快地換好了衣服。
看起來並沒有趁換衣服的時候在她房間裏尋找什麽。
以至於況萊有點驚訝。
“想什麽呢？”許溫棠像是完全猜到她的想法，出來以後有點無奈地靠在門框，“我有那麽不尊重你麽？”
“好吧。”
聽語氣是真的沒去找。況萊便稍微放下了心。
去打量穿著自己衣服的許溫棠。
牛仔褲和襯衫是同色的。
但穿在許溫棠身上完全不會單調。
她手長腳長，個子高挑，把對況萊而言比較寬松的襯衫穿得像是修身，腰窄肩直，脖子還特長，像白天鵝一樣。
真是奇怪。同樣的衣服，穿在況萊身上是幼稚青澀。穿在許溫棠身上就是性感成熟。
“合適嗎？”許溫棠低眼看了看，也問她。
“一般吧。”況萊不太想承認許溫棠穿她的衣服也那麽合適，那麽好看。
許溫棠挑眉。
況萊鼻子裏“哼”出一口氣，“就這樣吧。”
“我也要去換衣服了。”
輕飄飄地落下一句。
況萊進了房間。
“哢噠”，房門落了鎖。
她稍微捂著胸口松了口氣 ，緊急去查看床下的時光膠囊。看得出的確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也是，許溫棠畢竟也沒有那麽變態。
想到這裏，她放下了心，去衣櫃裏埋頭找衣服穿。畢竟許溫棠都把她衣服穿得那麽好看了，她肯定也不能輸到哪裏去。
-
二十分鐘後。況萊打開門，挺起胸口走了出去。
許溫棠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聽到開門的聲音。她把手機放下，看過來——
今天天氣很好。太陽從外面曬進來。在客廳裏像很多個碎片貼在地磚上，家具上，和許溫棠的臉上。視線模糊。許溫棠好像笑了。
“幹嘛。”況萊別別扭扭，扯了扯自己身上穿著的蛋黃色休閑襯衫，“不準說我。”
她可沒有學許溫棠穿襯衫，是放在衣櫃裏不穿浪費了。等下葉君君要說她買了不穿浪費錢了。
許溫棠看了她一會，走過來，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衣領，輕言細語地說，“嗯，很好看。”
什麽嘛。這個人怎麽一點都不吝嗇誇獎的。再加上距離太近。況萊不是很適應，便在背後攥著手，也木著臉，說，“不信你。”
許溫棠的手指在她領口停頓幾秒。她低眼，望住她笑，“要怎麽才信？”
這個人怎麽整理個領口也拖拖沓沓的。而且她出來的時候明明照過鏡子了，領口一點沒問題的。
況萊這麽想著，想要理直氣壯反駁，卻又在對上許溫棠視線後有點慌張，惶惶躲開，“再說吧。”
她從許溫棠身邊靈活繞開。
動作太快。
許溫棠的手還懸停在空中。
好一會。
她困惑回頭。
雙手抱臂靠在門框，像是沒辦法，“你老是躲什麽？”
“有嗎？”況萊嚴肅反對，“是你動不動就靠太近了。”
“是。”許溫棠沒有否認，看她一會，緩緩啟唇，“但你不是要當——”
又要說這句話了。
況萊立馬叉腰瞪著眼。
許溫棠笑出聲。
沒有把後面這句話再說出口。
“下次我會註意點的。”
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錯誤。
好吧。那況萊也不能怎麽說她了。許溫棠這個人怎麽能進能退的？
害得況萊都不占理，也沒辦法接話。更是不可能說——那我也不是說要和你完全保持距離。
又被許溫棠這麽笑盈盈地看著，她只好嘟囔一句，
“這還差不多。”
-
午飯後。許溫棠開車送況萊去上課。
葉君君送她們出門，說要順便去看看許雲。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許溫棠表現自然，並沒有順勢說跟她一塊回去看看。
這讓況萊點了點頭，覺得滿意。離家出走就要有離家出走的態度，總是想著家裏算是怎麽回事？
葉君君大概也猜到許溫棠這次不回家是有原因，便沒有多說什麽，更沒有像上次平安符一樣多管閑事，很瀟灑地自己揮了揮手上了坡。
酸梅嶺的夏天是彩色的，高飽和度的藍，高飽和度的綠，高飽和度的黃。車開起來，兩邊的房子像動畫片一樣往後退。
況萊看了開車的許溫棠一眼。
許溫棠像是沒有察覺到她的視線，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專註盯著眼前裝滿藍和綠的道路。
“許溫棠。”
“嗯。”
“你是不是有罪惡感了？”
許溫棠頓了一下，溫和的語氣，“為什麽這麽說？”
況萊看著她的側臉，試圖從她臉上找出一點點不夠完美的裂縫，“因為你覺得自己都已經回來了，也沒去看看自己生病的媽？”
可今天的太陽很亮。
從車窗流進來。
像燦白色的河流，襯得許溫棠的臉都有些模糊。
她像是笑了一下，“也不算吧。”
在風裏被刮得極輕的語氣，“其實這次回來沒有看見她，我還挺開心的。”
況萊看著她，不講話。
“可能也就是因為這樣。”許溫棠大概知道她在看著自己。
所以停了一會，又繼續往下說，“才更加覺得自己有點奇怪吧。”
況萊盯著她。
許溫棠笑，“怎麽不講話？”
“切~”況萊說，“許溫棠你好奇怪。”
許溫棠怔了幾秒。
她大概沒有理解況萊的意思。
“你居然會覺得自己開心是奇怪的。”況萊繼續往下說。
她收回視線，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看著車窗外流過去的太陽，比較輕松地說，
“我就從來不會對我媽有什麽罪惡感。”
“嗯。”許溫棠笑了一下，“你們兩個總是打打鬧鬧的。”
“雖然這麽說沒錯。”況萊說，“但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許溫棠沒有接話。她微微側望了她一眼。
況萊摸了摸鼻子，“我的意思是，就算是我做錯了事情，我也是不會對我媽有負罪感的。”
許溫棠安靜下來。
午後的鄉間路車不多，車裏車外都很安靜，只有車聲，鳥聲，和風聲。況萊的聲音裹在車外嘰嘰喳喳的鳥聲裏，碎碎的，
“比方說這次從外面回來，我知道我肯定會給她帶來很多閑言碎語，也會給她帶來很多麻煩。畢竟誰家裏這麽大女兒不去上班在家裏啃老呢？而且還讓她開工資給我，說是工資，其實也就是零花錢。但我就是沒有一點罪惡感。因為我知道，我肯定會對我媽好。”
“因為我媽也會經常麻煩我。我在外面的時候，她一會讓我給她遠程弄保險，一會讓我給她買高鐵票，因為她是那種很懶得學習新事情的人。”
“你可能不信，她到現在都拒絕學習在手機上買高鐵票，我讓她學她也不聽，她每次就非要我給她弄……”
“我和她就是這種互相麻煩的關系。但我不會去分大麻煩，小麻煩。”
“這是很沒有必要的事情。”
大部分時候，況萊很少說這麽長一段看上去很有道理的話。
因為她覺得，沒有一件事，是需要自己教許溫棠的。
她是許溫棠的尾巴。許溫棠是她的旗幟。尾巴怎麽可能會在一件事情上做得比許溫棠更好呢？
可是。
她不想讓許溫棠不開心。
不想讓許溫棠把很多事情憋在心裏，鉆牛角尖，想不通，然後責怪自己。
“我有時候口不擇言，會傷害她，會說如果她不是我媽媽就好了，也會說別人的媽媽都不這樣心疼錢，會讓她晚上一個人躲在房間裏面嗚嗚哭。”
“她有時候也不懂不理解我，會因為自己的性格、面子，不自覺貶低我，傷害我。”
“讓我心裏有一塊地方塌下去，永遠也補不好，我會記恨她，覺得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在這件事情上原諒她，但過一陣子我就想不起來。”
“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我下次依然可以在她面前口不擇言，也依然在很多事情上怪她。我知道，我們這輩子肯定會互相麻煩，互相傷害。所以我可以理直氣壯做我自己。”
夏日的風輕輕從車窗外刮過來，車輪滾滾向前。
況萊瞇著眼曬了會太陽，松弛地說，“許溫棠，你也是。”
話落之後很久，車裏都很安靜。車沒有因為她這句話而速度變慢。還是在平穩行駛。許溫棠也依然風平浪靜地註視著前方。
說完以後。況萊也對自己的表達比較滿意，看了她一會，又說，“其實你也有去麻煩、傷害你媽媽的權利的。”
幾乎是很長一段時間內，許溫棠都會被賦予某種責任。女兒的責任，姐姐的責任。所以她對外總是體貼的，是周全的，是強大的。
況萊有時候很羨慕這樣的許溫棠，有時候也覺得這樣的許溫棠會很辛苦。
“你不需要那麽體貼。”
“不需要把每件事都想得那麽完美。”
“無論你在，或者是不在酸梅嶺，都可以做你自己。”
“因為你自己的開心而開心，因為你自己的難過而難過，因為你自己的生氣而生氣。在任何好或不好的關系裏，都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
這是前不久萊萊大王更新的《酸梅嶺》系列故事中的第二則，一個與一只叫“天鵝”的天鵝有關的故事。雖然萊萊大王的故事針對兒童，裏面沒有那麽直接，也采用可愛的隱喻。
但況萊覺得許溫棠很像這只天鵝。
驕傲，成熟，卻又疲憊，沈重，時常隱藏自己的喜怒哀樂。
車慢慢往市區開，經過很多個紅房子。許溫棠久久沒有說話。
況萊看了她一會，相信她肯定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也因此下定結論。
“許溫棠。”
“從今天起，你就這麽做。”
像命令，直直地塞給許溫棠。
況萊沒有說更多，覺得許溫棠可能要自己好好消化一下，便也沒有再緊盯著許溫棠，要她一定給自己回應。
“我要睡了，到了再喊我吧。”
說了這句。
況萊打了個哈欠，就靠在車座椅上，栽著頭瞇起了眼睛。
說了這麽多話。她也是覺得累。再加上午後日光曬得人眼皮熱熱的。她闔了會眼皮，也幾乎快要睡著。
不過她還是聽到了。
車靠邊停下來。
許溫棠安靜了大概幾分鐘。
好像是在看她。
又好像過來摸了摸她的臉，很久，低低而模糊地說，
“嗯。我會試著去做的。”
-
大概是許溫棠的開車技術很好。況萊還沒來得及回應，就真的睡著了。
醒來之後，車已經停在雇主家小區外的路邊。
裝著藍玻璃的舊時代建築被太陽照得金光閃閃，況萊迷迷怔怔，午覺睡久了有點醒不過來，她勉強掀了下眼皮，“許溫棠，幾點了？”
許溫棠在她旁邊坐著，身上也金光閃閃，面龐影影綽綽，“還有十分鐘。”
“……”況萊差點又睡過去。不過還是勉強給出回應，“……嗯。我……我五分鐘的時候，上去。”
許溫棠又笑了。
況萊很不滿意，想大聲問她為什麽笑。不過也是沒有這麽多力氣。
而許溫棠不僅笑。
還很突然，伸手過來摸了摸她的臉。
沒有任何意義的動作。
臉上傳來的觸感柔軟。況萊比較費力地掀開眼皮，“你幹嘛呀。”
許溫棠笑，沒有把手收回去，刮了刮她的鼻尖，說，“沒什麽。”
換作平時，況萊肯定要和她計較，甚至是跳起來。
但她現在實在是沒勁，便只是掀開眼皮，很不滿意地看了她一眼。
許溫棠於是又笑一聲。
像是怕況萊真的生氣，沒有太過分。
緩緩把手收了回去。
況萊怕自己瞇一會又睡過去，決定還是和許溫棠聊會天，順便醒醒瞌睡，“你們同學會在哪兒？不是晚上吃飯嗎？怎麽下午就來了？”
“我等會去醫院找丁細鈴。”許溫棠說，“她還要晚點才下班。”
只回答了一個問題。
況萊覺得奇怪，掀開眼皮看她，“那同學會在哪兒？”
問了第二遍。
許溫棠停了會，像是不得不回答，“小滿園。”
哦。
小滿園。
那個以前被許溫棠說“況萊不太適合去這種地方”的這種地方。
但是況萊現在很懂事了。她不會聽到這個地方就冒火然後生許溫棠的氣了。
“知道了。”況萊嘟囔，也稍微打了個哈欠。
許溫棠看著她，像是也想起之前那件事，好一會，猶豫著說，“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不去。”況萊先拒絕，然後解釋理由，“你的同學會，我跟著去幹嘛？”
許溫棠看了她一會，大概判斷她是真的不太感興趣，沒有問第二遍，“那你下課告訴我，我過來接你。”
“再說吧。”況萊覺得她的同學會肯定是比自己下課時間晚的。
她可不想站在外面跺著腳等許溫棠，像個傻裏傻氣的高中生一樣。
“嗯。”許溫棠不講道理，“我來接你。”
況萊癟了癟嘴。
“時間到了。”許溫棠笑了下。
又安撫性質地拍了拍她的頭，“下車吧，小況老師。”
“什麽語氣？”況萊很敏銳，“你笑話我。”
“沒有。”許溫棠笑，“覺得可愛。”
“切~”況萊打了個哈欠，懶得和許溫棠計較，“老師就是老師，幹嘛要加個‘小’字在裏面。”
“好的，況老師。”許溫棠配合糾正。
“這還差不多。”
不知道為什麽，再次聽到小滿園這個地點。況萊心裏有點不舒服的。但她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不懂事，在許溫棠面前亂發脾氣。
所以扯了幾句，她只好勉強自己伸了伸懶腰，裝作什麽也不在意，說，“我先上去了，拜拜。”
“好。”
偏偏許溫棠的語氣又讓她有點在意。
所以。
下車之前。
她還是沒忍住，攥緊安全帶轉身，問許溫棠，“你去小滿園會不會喝酒？”
會不會再次進入和我不一樣的世界？和你同齡的、愛喝酒的人一起推杯換盞，變成我不熟悉的大人？
“況萊。”許溫棠突然喊醒她，語氣有點無奈，“我開了車。”
“哦。”況萊撓撓下巴，“好吧，那你也不要太晚了，晚上開車不安全。”
“好。”
許溫棠答應下來。
況萊稍微放下了心。
畢竟許溫棠還是那種說話算話的人。
她下了車。
沖車裏的許溫棠揮了揮手，轉身進入了小區。
可能是在許溫棠車上睡飽了，況萊一下午都很有精力，給家教的小孩改了畫，又盯著她練習蠻久。
最後順利下班。
她拎著包出來，收到周寒發來的微信：
【下課啦？約個飯嗎？】
自從開始接下家教兼職以後，周寒時不時就找她約飯。況萊一般也不會拒絕。
我是況萊：【好呀好呀】
周寒寒：【今天想去哪裏吃？我找了幾個，發給你看看。】
我是況萊：
【其實我有想去的地方……】
【小貓懟手指.jpg】
周寒寒：【好呀好呀，在哪裏，我們去吃】
我是況萊：【小滿園】
周寒寒：【嗯？我們兩個去那裏吃嗎？】
我是況萊：【嗯嗯，我還沒有去過，想去試一下。】
周寒寒：【沒有嗎？我好像記得高中有一年我在門口碰見過你。】
打字的動作頓了好一會。
況萊抿緊唇。
將手機攥得緊緊的。
我是況萊：【沒有，你應該記錯了的。】
周寒寒：【好嘛，那我們今天就一起去當大人！】
我是況萊：
【好！】
【對了，還有一件事】
【小貓懟手指.jpg】
【丁細鈴可能也會在那裏。】
周寒寒：【？】
聊天結束。和周寒確認丁細鈴可能會在。況萊坐上公交車，抱著包，前往小滿園所在的公交車站。一路很遠，公交車好像要在整個城裏轉一圈才能去到那裏，她覺得無聊，找出ipod，戴上耳機，繼續聽歌。
相同的歌聲帶來一些她不願意想起來的記憶。
高中，第一年的除夕夜。
許溫棠被邀請去小滿園，並對她身邊的人說“況萊不適合去這種地方”。
第二天，況萊覺得頭昏腦漲，有一點小感冒，在床上待了一天。晚上，她悄悄穿好衣服，出門，自己坐巴士，去城裏，又轉公交，在小滿園的站點下車。
她沒有穿校服。
特意換上自己最新的一件衣服。
是葉君君給她買的過年衣服。
小滿園不是什麽很糟糕的、完全禁止未成年人出入的地方。它只是大人們用來吃飯、聚會的場所。況萊可以進去。沒有人攔她。但她還是不敢進去。因為這對她還是一個陌生的場所，沒有人過來帶她，她一個人不敢涉足。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聯系許溫棠，會不會打擾到許溫棠的聚會，會不會讓許溫棠覺得同學會還要帶上自己是個麻煩事。
因為大人們都說——況萊，你現在長大了，不要總是粘著姐姐了。姐姐變成大人了，要去讀大學，要去談戀愛了。
你不要總是跟在姐姐屁股後面當小尾巴。你也要學會長大，跟上姐姐的腳步。
所以那天。
況萊沒有進去找許溫棠。
她還是一個膽小的、笨笨的高中生，不敢進入大人的世界。她穿著不太合身的、顯得自己像只胖企鵝的羽絨服，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打了結，在寒風中跺著腳，想等許溫棠出來，之後就裝作偶遇。
如果碰到了，她就要用大人的語氣問許溫棠今天的同學會怎麽樣？看許溫棠有沒有像大人一樣喝酒喝得臉紅紅。如果沒有，她松一口氣。如果有，她可能會有一點不高興，但她還是要送許溫棠回家。
十幾歲的況萊很不成熟，想法單純。這是她能想到的、不讓自己丟臉的唯一辦法。
但等許溫棠出來以後。
況萊在寒風中楞了一會，卻突然跑開了。
因為許溫棠穿著昨天那件很漂亮的白羽絨服，圍著圍巾。她好像化了妝，塗了口紅。她被一群況萊不認識的人圍著，笑得很開心。
她完全是況萊不熟悉的許溫棠了。
如果況萊跑過去，她肯定會和旁邊的大人們一起看向她，然後露出詫異的眼神，問她——況萊，你怎麽在這裏。
然後不得不和她的朋友、同齡人道別，變成姐姐，把小尾巴況萊安全送回去。
這種情況會讓況萊覺得自己是沒有長大的醜小鴨。所以況萊選擇躲起來。她躲在一個很亮很刺眼的燈牌後面，眼睛被刺得很痛。
但是她忍了很久都沒有眨眼睛。直到許溫棠和那群大人一起離開。
身後有人拍了她一下，
“況萊。”
況萊連忙擦了擦臉，回頭，看清身後的人是誰以後，她楞了幾秒，躲在羽絨服裏的肩膀縮了縮。
“周寒，是你啊。”
可能是因為那年冬天真的很冷，回來以後她的小感冒變成發燒，是那一年她生得最重的一場病。
“創建文明城市，共建和諧友愛……浦門高中，到了，下車請註意安全……”[1]
模模糊糊的聲音從耳機外響起。
是公交到站之後的播報。
車停下來，況萊摘下耳機，急匆匆地抱著包下了車。
再次站在了小滿園門口。小滿園還是之前那個小滿園，裝潢沒有變。甚至燈牌都還是從前那個燈牌。過路的人也都長著模糊的臉。
唯一不同的情況好像是況萊真的變成大人。
她在門口躊躇一會，慢吞吞地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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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公交播報提醒參考自己之前聽過的，並非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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