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與小船」 “我可不想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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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與小船」 “我可不想談戀愛。”
據說, 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有所謂的“新手運氣”。可能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況萊第一次拋聖杯, 就有了最好最順利的結果。
結束之後。
她雙手合十，對神仙眨了眨眼，很信守承諾地說，“下次還來, 下次還來。”
“求的什麽事？”許溫棠大概是看見她很是誠心，語氣隨意地問，“下次還來？”
“求姻緣。”況萊隨口敷衍一句。
許溫棠停下來。
葉君君走在前面, 可能是沒聽到，便也跟著停下來, “怎麽不走了？”
“君君阿姨。”許溫棠喊葉君君，卻看一眼況萊，淡淡覆述她的話，“況萊說要求姻緣。”
“什麽？”葉君君瞪著眼睛，“我帶你來拜拜神仙你就給我求些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假的假的。”況萊翻了個白眼，推著葉君君走出去，“我騙許溫棠的，這你也信。”
“這還差不多。”葉君君嘀咕，“小孩子家家，不要亂求這種東西, 求來的最不靈。”
“知道了知道了。”況萊應付著葉君君。
然後。
又瞥一眼旁邊的許溫棠，嘀咕著，“許溫棠，你真是什麽事都要告狀。”
許溫棠也看她，“沒聽見君君阿姨說嗎？”
嘴角像是在笑, 口吻卻冷靜，“求來的最不靈。”
這種時候就又要來管她了。況萊發現許溫棠就是對這件事管得特別嚴。簡直跟她媽一個樣，總是把她當成小孩子。不過況萊也沒有叛逆到為了和許溫棠鬥氣、就馬上找人談個戀愛的地步就是了。
她背著神仙，沖許溫棠做了個鬼臉，“知道了。”
“我可不想談戀愛。”她今天也不想和許溫棠再吵架，便強調，“你就和我媽一塊放心吧，我對這件事一點興趣沒有。”
許溫棠頓住。
葉君君大概聽到，投來讚許的目光，“可以，不談也好。就你這個腦子，別談著談著被騙了。有空談戀愛，不如多做點正事。”
這會又要她做正事了。況萊覺得葉君君有時候記性也挺差。一會覺得她畫畫賺不到錢該回來守店，一會又讓她多做點正事。
不過，相比於別的著急忙慌把長大的女兒嫁出去的家長，葉君君在這點上表現確實還可以，從來沒為這事催過她。
就是老一邊數落她七月份就過二十四歲生日是個大人了，一邊又覺得她是個小孩子，怕她在外面工作吃苦，也怕她談戀愛受傷，這操心那操心的。
況萊沒來得及指出葉君君言論之中的矛盾之處。
因為她們拋完聖杯，葉君君又著急忙慌地帶著她們去請平安符了。
這是葉君君每年都做的事情。她也不小氣，一般來求，就是許溫棠和況萊，每人一張。不過今年，她請了三張。況萊第一次來，覺得這麽遠，來都來了，也不能白來，也跟著去請。
但許溫棠可能沒有“來都來了”這種觀念。她在她們排隊的時候，公然拿著手機走了出去。
請平安符的流程相當麻煩，又要準備現金，又要寫農歷出生年月日，還要再請香。況萊記性不好，記不住農歷生日，又不想去問葉君君顯得自己不誠心，便抓耳撓腮忙了好一會，才請完出來。
那個時候。葉君君擠在人堆裏專心致志地聽著別人講什麽。
況萊自認為今天所接收到的文化熏陶已經需要她消化一陣子，沒有去湊熱鬧。
趁葉君君在學習，她去找許溫棠。
今天廟裏人多。又下雨，路都濕漉漉的，粘著水漬，不好走。
況萊擠著人的腳印和後背。
仰著頭找了好一會，才在一棵綴著很多福袋的樹下找到許溫棠。
許溫棠沒有掛福袋，她很不誠心，她居然在樹下玩手機。
而且玩得專心致志，對況萊的靠近渾然不覺。
況萊瞇了瞇眼。
腦袋湊近。
稍微昂頭。
“許溫棠你幹什麽呢！”她比較大聲地站在許溫棠背後來了一句。
許溫棠像是被她嚇了一大跳。
轉身。
看清是她之後。
楞了幾秒，把手機鎖了屏，“這麽快？”
她收起手機，放在兜裏，“君君阿姨呢？沒有跟你一起出來？”
聽起來是在轉移話題。難道是手機裏有什麽不可見人的東西？
況萊有點警惕，但也不想這麽警惕。
“沒有。她在學習呢。”她踢了踢石子，雙手揣進衛衣兜裏。
比較穩重地等了兩三秒，才很不明顯地問，“你談戀愛了？”
許溫棠頓了幾秒，“我能和誰談。”
“哦。”況萊摸了摸鼻子，不踢石子了，“確實。”
許溫棠不講話。
況萊迅速反思，覺得自己的說法聽上去有點歧義，於是趕快解釋，“我沒有說你談不到。”
“那你是什麽意思？”
“我是說你肯定看不上別人。”況萊說，“你這麽驕傲。”
這麽完美，這麽厲害。這兩個詞跟著冒出來，況萊心驚。不過仔細一想，她稍微好受些。因為她考慮了一下，認為自己純粹是為了湊齊排比句。
“許溫棠，我想不到你會喜歡一個人的樣子。”況萊發現許溫棠沒講話，又說。
“嗯。”許溫棠沒有否認。她看著況萊，靜了一會，說，“我也想象不到。”
“想不到什麽？”
“想不到你跑過來是為了求姻緣。”許溫棠語氣淡淡地說。
況萊覺得她莫名其妙，“都說了不是了。”
許溫棠瞥她一眼，“真的不是？”
“不然呢？”況萊抿唇，“我都說了不想談戀愛了。”
“為什麽不想談？”許溫棠又變成奇怪的樣子了。
況萊看她一眼，“這哪有什麽為什麽？”
算了。說好只是把許溫棠當成純牛奶，不再每件事都鬥氣了的。況萊說完之後想了想，認真回答，“就是覺得談戀愛挺不爽的唄。”
“不爽？”許溫棠抓重點的能力真的是比較偏，“你談過？”
“沒有。”況萊皺皺臉，“看別人談就夠了。”
許溫棠又不講話了。
“我上學的時候幾個室友都可愛談戀愛了。”況萊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隨便問問。
但話匣子打開。
她自己一時之間也是收太不住，“幾個人一談戀愛就是每天捧著手機，苦兮兮的，自己的事是一點都做不下去，每天吃飯睡覺看書都沒勁，也不跟我去食堂去吃麻辣香鍋，就凈等別人發消息了。”
“還有啊，不止發消息要等，見面也要等，約會要等，吃飯也要等，打電話還是要等，看個想看的電影偏要等對象一塊看才好看，等到我都看過了想和她們討論討論了，她們還要等。”
“本來自己一個人可以做的事情，硬是要等著另外一個人一起做，等她準備好，等她有空，等她回來，回來之後又要擔驚受怕地等她走。要是距離遠一點，基本上每天都在等。”
“我這個人最討厭等別人了。”講這句話的時候，況萊回想起十幾歲時總在酸梅嶺等許溫棠回來的經歷——雖然這件事和談戀愛沒有什麽關系。但她不由得帶了點不好的情緒。
不過她現在很會反思了。
所以很快便收起這點不好的情緒，繼續往下說，“我沒有什麽耐心，又是個急性子。要是要光等別人的話，肯定會坐不住，也會沒有心思做自己的事情，還會變得很奇怪。”
“談戀愛就是會讓人變得奇怪。”結論落到這一點，她用鞋尖戳了戳地，“我不想又變得奇怪。”
話落。況萊飛快意識到這句話說得不對，便很快糾正，
“我是說不想變得奇怪，沒有又，我沒談過，也沒經歷過。我瞎說的。”
不過許溫棠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她的用詞錯誤。她望著她，靜了幾秒，慢慢地說，“嗯，你說得對。”
居然沒反駁？看來許溫棠和她的觀點一致。只是……
況萊背著手，攥了攥手指，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比較好。
“對了，我們去請平安符的時候，你躲在這裏，是不是在擔心許雲阿姨一個人在家裏出什麽問題？”只好轉移了話題。
“也沒有。”
“沒有？”
“嗯。”福袋樹下人來人往，許溫棠側望著她，突然說，
“況萊，其實我不是孝女。”
平鋪直敘的語氣，講一件很突然的事。況萊沒反應過來。
“我總是惹她生氣，每次回來基本也只是和她吵架。”許溫棠說，
“剛剛你和君君阿姨去請平安符的時候，我也沒有想過來都來了，要去為她請。不是為了報覆她不給我請，是真的沒有這個想法。”
這段話好直接，聽起來好像百分百的真話。可況萊分不清許溫棠到底是說真的還是假的，因為許溫棠這個人給她的感覺總是半真半假，像蒙著一層紗。
“許溫棠，你好覆雜。”況萊說。
許溫棠笑，沒有否認，看了會廟裏人來人往的影子，“嗯，好覆雜。”
“那你為什麽每個月要回來看她？”況萊想了一會，歪頭看許溫棠，
“還每個月親自回來帶她看醫生？”
“你平時都這麽忙這麽累了，不想回來就不回來不就行了嗎？”
又出現了。
這種語氣——許溫棠，你不想做，不做不就行了嗎？
有的時候。
許溫棠覺得況萊這個人很單純。很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子。她似乎不怎麽明白，為什麽世界上會有許溫棠這種人的存在。總是壓抑，總是隱藏，也總是假裝。
許溫棠也不明白，不明白世界上為什麽會有況萊這種人的存在。總是反叛，總是倔強，總是野蠻。
她看著她，和她的眼睛中間好像隔著一條河。
“沒有為什麽。”良久，許溫棠這樣說。
況萊露出不解的表情。
她張了張唇，大概又想說——許溫棠，你好覆雜。
但還沒等她開口。
葉君君先出現了，“棠棠——”
先喊的許溫棠。
況萊先回了頭。
許溫棠先看了眼況萊，發現況萊並沒有因此產生不滿，再回頭看向葉君君。
葉君君帶著一身的香火氣走過來，把兩個溫溫熱熱的平安符送給許溫棠，“給，你拿著。”
剩下的一個給了況萊。
“她為什麽有兩個？”況萊聽上去很不滿意。
“還有一個給你許雲阿姨。”葉君君說，然後又看向許溫棠，有些猶豫，但還是開了口，“棠棠，你帶回去給她，說是你請的。”
許溫棠明白她的意思。
大人大概都有些和稀泥的毛病，總以為，有一方主動示好，關系就能緩和。也總以為，這種做法是幫忙，是做好事。因為母女倆沒有隔夜仇。饒是葉君君這麽好的家長，偶爾也會犯這種毛病。
不過許溫棠擅長應付這種情況，也並不對葉君君的行為感到任何惱怒。
她笑了笑，點頭，“好，謝謝君君阿姨，我知道了——”
“不。”
話沒說完，她手裏的平安符突然被搶走。
許溫棠怔住。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況萊嚴肅反對的聲音，“她不帶。”
“況萊！”葉君君突然也有點生氣，“你怎麽說話的！又這麽沒禮貌，平安符是能搶的嗎！”
“反正她就是不帶。你自己請的你自己給。”況萊態度堅決，然後把平安符直沖沖地遞給葉君君。
“況萊！”葉君君還以為她鬧脾氣，又是在外面，沒有接平安符，下意識板著臉，“都多大了還不懂事！”
教訓、數落的語氣，“我讓你棠姐姐拿個平安符回去又礙著你什麽事了！平時在家裏鬧來鬧去要當大王我都不說你，現在還在神仙面前鬧，有一點道理嗎你！”
廟裏人來人往，很多人因為這句話看向這邊，訝異有人竟然在神仙面前因為平安符吵架。
但況萊看上去並不為此感到任何羞憤，或者是根本看不到那些眼神。她憤怒地搶走她手心裏的平安符，憤怒地對葉君君說，“你們大人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
像是再次相遇的那一天，飛機上出現無理取鬧的乘客。許溫棠出於工作習慣，也出於息事寧人的想法，起身站起來換座。
但與此同時，況萊從天而降，很憤怒地擼起袖子站起來——你講話能不能客氣一點。
現在也一樣。
她像一艘小船，橫沖直撞，在許溫棠這條習慣平靜的河流裏，開疆擴土。
“你們總是這樣，不管什麽事都總是要她先服軟。憑什麽啊？憑什麽她都沒有媽媽請的平安符但是還要假裝去當孝順女兒？”
“憑什麽她總是被要求做懂事的那一個？憑什麽你們大人做錯事總是讓小孩先服軟道歉？你怎麽就知道她一點都不委屈，不難過，不傷心？”
“討厭你們，全都自以為是。”
扔下這句話。
況萊眼圈紅紅地跑掉。
擠在一起的人群瞬間因為被她沖開，像一堆被沖倒掉的保齡球瓶。
葉君君在原地錯愕，好一會，她捂著胸口，很慌亂地沖廟裏的神仙拜了幾拜。
之後。
她稍微緩了會，才有些恍惚地看向旁邊許久沒有說話的許溫棠。
葉君君露出愧疚的表情，“對不起啊棠棠，今天又讓你看笑話了。”
仍舊是怪罪況萊的口吻，“都二十四歲的人了，還這麽不懂事。”
許溫棠搖搖頭，“沒事的君君阿姨，不是況萊的錯。”
“你也別老是縱著她。”葉君君像是已經認定今天是況萊亂發脾氣，不太認同她的話，撇了撇嘴，
“在外面總是亂講話亂發脾氣，今天還在神仙面前，像什麽樣子！脾氣這麽壞，都不知道一個人在外面惹了多少事。我回去肯定得好好說說她。”
說完這段。
她才像是氣稍微順點，有些憂慮地看向況萊離開的方向，思來想去，又有些猶豫地看向許溫棠，“那平安符？”
許溫棠捏著手裏剩下的那個平安符，安靜了會，笑了下，“君君阿姨，其實況萊說得挺對的。”
想了想。
她還是在葉君君頗為驚訝的眼神中，輕輕地說，
“我可能確實有點委屈。”
-
況萊不能否認，自己脾氣確實不是很好。
她喜歡生氣，也容易憤怒，氣急了的時候更是什麽話都說得出來。所以葉君君也總是在外面講她不乖，不懂事，講她處處不如許溫棠。這些話總是很容易被人相信，她也都沒辦法有效反對。
這次又在外面跟葉君君吵了幾句。
況萊幾乎感覺到眼淚流下來，又更加憤怒，她不喜歡自己吵架的時候還要控制不住流眼淚，這種眼淚不是勳章，顯得她特別幼稚，特別無力。
所以她只好跑掉。像以前和葉君君，也和許溫棠吵架的每一次。
可能因為真的太氣。
跑出來後。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裏。
等回過神來，她覺得肚子有點痛，也發現自己好像不知道跑到了哪個海邊。
好吧。
今天的海還挺漂亮的。像藍墨水被稀釋打成泡沫，一杯冰冰涼涼的飲料。
況萊盯著手裏緊緊攥著的那個平安符，突然有一點消氣。
她這個人有時候的確太沖動了，所以吵完架之後，通常又容易後悔。
特別是，今天還在神仙面前。所以，在大海面前孤零零地站了好一會後。
況萊越想越心驚。
於是又雙手合十。
對著大海默念：
神仙神仙，反正你也是海上的神仙。我對著海認錯你肯定也聽得到。是這樣的，我是剛剛那個，約定好要和你眨眼，要每個月來看你的那個。
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和我媽吵架的。是因為她太氣人了。她小看我總是把我當小孩也就算了，怎麽能小看許溫棠呢？但是我曉得，你肯定不希望我找理由。所以我跟你承認錯誤。我錯了，我不該吵架，不該不對我媽好，我以後一定當個好人。
但是你千萬不要把我的願望收回去。
因為這一切都和許溫棠沒有關系。都是我一個人的錯，你還是要保佑她平平安安，不受委屈，不傷心，不被欺負……
比較虔誠地在心裏默念了完整三遍。況萊稍微放下心，之後睜開眼，呼出一口氣，把平安符小心翼翼收進衣服兜裏，吹了會大海的風，然後，撿起一塊石頭扔進去。
啪嗒。石頭沈底。
她盯著海平面看了會，覺得這對消氣很有用，於是又去找合適的石頭。
只是剛轉身。
她就看見許溫棠。
今天愛神嶼的天氣也不是很好，有點陰郁。烏雲沈甸甸的。
許溫棠站在她身後，頭發被吹得亂亂的，衣角也被風吹開，和她頭頂飛過去的那只海鷗一樣，翩翩，自由。她手裏拿著那件被況萊忘在車上的外套，不知道站了多久，看了她多久。
況萊沒有和她對視太久。她低下頭，悶聲不吭去撿石頭。
許溫棠望了她一會，走近，稍微躬身，幫她把外套系到腿上，“冷不冷？”
“不冷。”況萊搖頭。可能是愛神嶼這邊氣溫還是高一點，又可能是她剛剛很生氣胸口燒著一團火所以根本顧不上冷。
這會，許溫棠幫她把外套系上，她才覺得海邊的風很涼，肚子也稍微有點痛。
她低頭，看到許溫棠躬起的脊背——許溫棠特別瘦，從小到大都是。她總是胃口很小，也總是很辛苦，很累。現在她彎腰的時候，背脊的骨頭都有一點明顯了。
況萊突然擦了擦眼睛。
“怎麽了？”許溫棠像是註意到她的動作，停下來，“肚子又痛了嗎？”
“沒有。”
可能是風刮過來太冷，把胸腔裏那團火吹得奄奄一息，煙熏出來，況萊又有點想流眼淚了。
但是她不想被許溫棠看見，只好低下頭，把許溫棠帶過來的外套再系緊了些。
“沒有很痛。”不過她也知道自己騙不過許溫棠，又補充，“一點點。”
“嗯，那就好。”許溫棠看了看她的臉色，大概是稍微放心，才幫她撿了塊石頭，遞過來。
況萊停了會，沒有去接，“這塊太漂亮了，不舍得扔。”
許溫棠笑，把手裏那塊圓圓潤潤的鵝卵石放下。重新給她找了塊癟癟的石片。
“這塊也不行，太醜了。”況萊無理取鬧。
許溫棠只好放下。又給她找了塊新的。
這塊倒是合適了。既不醜，也不漂亮。況萊癟了癟嘴，接過來，但是沒有去扔掉。因為她找了會，發覺在這片海灘上，反而這種石頭才最珍貴。
她攥緊這塊珍貴的石頭塊，蹲在沙灘上，低聲說，“許溫棠。”
況萊捂著肚子，“你是不是又要來勸我給我媽道歉了？”
用袖子擦了擦紅紅的眼睛，“知道了，我等下會去的。”
“我沒有那麽不懂事。”
她不想許溫棠又把她當成無理取鬧的小孩。原本這次回酸梅嶺，她是希望自己更成熟一點，更像許溫棠一點的。至少再出現在許溫棠面前的時候，她應該是一個不一樣的、不隨便發脾氣的況萊。
海風呼呼地吹動著她們的頭發，海鷗在她們頭頂往來，空氣中有海水鹹鹹澀澀的氣息。
許溫棠蹲下來，望了她一會，“沒有。”
“才怪。”況萊在沙灘上轉了個方向，不想讓許溫棠看自己不爭氣的、眼圈紅掉的樣子。
“真的。”許溫棠很有耐心。她站起來，走到另一邊，再蹲下，“我不想勸你。”
況萊不講話，悶頭，盯著腳下濕漉漉的沙子。她分不清許溫棠是為了哄她，還是說真的。
“況萊。”
海風飄搖，發苦，發澀。許溫棠在風聲中輕輕喊她。
況萊抱著膝蓋，擡起發紅的眼圈。
許溫棠望她，很久，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吹得亂糟糟的發絲，“我希望你一直是這個樣子的。”
她對她笑，動作溫柔，像她在她眼中也很珍貴，“不要長大，不要變得溫順，不要懂事，不要聽話。”
“也不要……”
風很大，女人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變得像我一樣。”
但況萊還是聽清了。不過有一點她覺得許溫棠說得不對，“為什麽不要變得像你一樣？”
“為什麽要變得像我？”
大海沈郁，海浪兀自翻沈。許溫棠淡淡沖她笑。但這不是真的笑。她嘴角往內斂，像是覺得她說的話很有趣，“像我有什麽好？”
“當然好。”
況萊不假思索。
“你是許溫棠。”
厲害的許溫棠，成熟的許溫棠，獨一無二的許溫棠。你是我的旗幟，火把，我少女時代唯一的榜樣，唯一允許上映的、沒有經過剪輯的青春電影。
討厭的，奇怪的，讓我難以應對，以至於讓我也變得討厭的，變得奇怪的許溫棠。
你是……
況萊突然撞上許溫棠的眼睛，也被腦子裏突然冒出來的這段話嚇了一大跳，整個人蹲在地上都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但許溫棠那時眼疾手快，將她的手腕拉住。
“沒摔疼吧？”許溫棠將她拉近。海浪起落，心跳也起落。她們的鼻尖差點對上鼻尖。女人垂眼，掌心抓住她的手腕，眼睫對上眼睫。海水將她的眼睛映得似潮水漫過。
風很大，浪也很大，人都像是快飄到海平面。況萊心跳快得像有人在中央放生了一千只、一萬只鴿子。
她呆呆看著許溫棠的眼睛，也被許溫棠看著，她不知道許溫棠為什麽不放開她，也不知道許溫棠為什麽和她一樣在發呆。她暫時頭腦空白。
“你……你當然很好。”
於是，那句不被允許存在，不被允許出現，不被允許承認的話，那句被壞鴿子藏起來的小紙條，像無法控制的漲潮落潮，被遙遠的引力控制，終究還是突破限制，不由分說地出現——
你是。
我的初戀。
珍貴、討厭，以及，永遠無法被訴諸於口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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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討厭的許溫棠，珍貴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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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 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有所謂的“新手運氣”。可能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況萊第一次拋聖杯, 就有了最好最順利的結果。
結束之後。
她雙手合十，對神仙眨了眨眼，很信守承諾地說，“下次還來, 下次還來。”
“求的什麽事？”許溫棠大概是看見她很是誠心，語氣隨意地問，“下次還來？”
“求姻緣。”況萊隨口敷衍一句。
許溫棠停下來。
葉君君走在前面, 可能是沒聽到，便也跟著停下來, “怎麽不走了？”
“君君阿姨。”許溫棠喊葉君君，卻看一眼況萊，淡淡覆述她的話，“況萊說要求姻緣。”
“什麽？”葉君君瞪著眼睛，“我帶你來拜拜神仙你就給我求些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假的假的。”況萊翻了個白眼，推著葉君君走出去，“我騙許溫棠的，這你也信。”
“這還差不多。”葉君君嘀咕，“小孩子家家，不要亂求這種東西, 求來的最不靈。”
“知道了知道了。”況萊應付著葉君君。
然後。
又瞥一眼旁邊的許溫棠，嘀咕著，“許溫棠，你真是什麽事都要告狀。”
許溫棠也看她，“沒聽見君君阿姨說嗎？”
嘴角像是在笑, 口吻卻冷靜，“求來的最不靈。”
這種時候就又要來管她了。況萊發現許溫棠就是對這件事管得特別嚴。簡直跟她媽一個樣，總是把她當成小孩子。不過況萊也沒有叛逆到為了和許溫棠鬥氣、就馬上找人談個戀愛的地步就是了。
她背著神仙，沖許溫棠做了個鬼臉，“知道了。”
“我可不想談戀愛。”她今天也不想和許溫棠再吵架，便強調，“你就和我媽一塊放心吧，我對這件事一點興趣沒有。”
許溫棠頓住。
葉君君大概聽到，投來讚許的目光，“可以，不談也好。就你這個腦子，別談著談著被騙了。有空談戀愛，不如多做點正事。”
這會又要她做正事了。況萊覺得葉君君有時候記性也挺差。一會覺得她畫畫賺不到錢該回來守店，一會又讓她多做點正事。
不過，相比於別的著急忙慌把長大的女兒嫁出去的家長，葉君君在這點上表現確實還可以，從來沒為這事催過她。
就是老一邊數落她七月份就過二十四歲生日是個大人了，一邊又覺得她是個小孩子，怕她在外面工作吃苦，也怕她談戀愛受傷，這操心那操心的。
況萊沒來得及指出葉君君言論之中的矛盾之處。
因為她們拋完聖杯，葉君君又著急忙慌地帶著她們去請平安符了。
這是葉君君每年都做的事情。她也不小氣，一般來求，就是許溫棠和況萊，每人一張。不過今年，她請了三張。況萊第一次來，覺得這麽遠，來都來了，也不能白來，也跟著去請。
但許溫棠可能沒有“來都來了”這種觀念。她在她們排隊的時候，公然拿著手機走了出去。
請平安符的流程相當麻煩，又要準備現金，又要寫農歷出生年月日，還要再請香。況萊記性不好，記不住農歷生日，又不想去問葉君君顯得自己不誠心，便抓耳撓腮忙了好一會，才請完出來。
那個時候。葉君君擠在人堆裏專心致志地聽著別人講什麽。
況萊自認為今天所接收到的文化熏陶已經需要她消化一陣子，沒有去湊熱鬧。
趁葉君君在學習，她去找許溫棠。
今天廟裏人多。又下雨，路都濕漉漉的，粘著水漬，不好走。
況萊擠著人的腳印和後背。
仰著頭找了好一會，才在一棵綴著很多福袋的樹下找到許溫棠。
許溫棠沒有掛福袋，她很不誠心，她居然在樹下玩手機。
而且玩得專心致志，對況萊的靠近渾然不覺。
況萊瞇了瞇眼。
腦袋湊近。
稍微昂頭。
“許溫棠你幹什麽呢！”她比較大聲地站在許溫棠背後來了一句。
許溫棠像是被她嚇了一大跳。
轉身。
看清是她之後。
楞了幾秒，把手機鎖了屏，“這麽快？”
她收起手機，放在兜裏，“君君阿姨呢？沒有跟你一起出來？”
聽起來是在轉移話題。難道是手機裏有什麽不可見人的東西？
況萊有點警惕，但也不想這麽警惕。
“沒有。她在學習呢。”她踢了踢石子，雙手揣進衛衣兜裏。
比較穩重地等了兩三秒，才很不明顯地問，“你談戀愛了？”
許溫棠頓了幾秒，“我能和誰談。”
“哦。”況萊摸了摸鼻子，不踢石子了，“確實。”
許溫棠不講話。
況萊迅速反思，覺得自己的說法聽上去有點歧義，於是趕快解釋，“我沒有說你談不到。”
“那你是什麽意思？”
“我是說你肯定看不上別人。”況萊說，“你這麽驕傲。”
這麽完美，這麽厲害。這兩個詞跟著冒出來，況萊心驚。不過仔細一想，她稍微好受些。因為她考慮了一下，認為自己純粹是為了湊齊排比句。
“許溫棠，我想不到你會喜歡一個人的樣子。”況萊發現許溫棠沒講話，又說。
“嗯。”許溫棠沒有否認。她看著況萊，靜了一會，說，“我也想象不到。”
“想不到什麽？”
“想不到你跑過來是為了求姻緣。”許溫棠語氣淡淡地說。
況萊覺得她莫名其妙，“都說了不是了。”
許溫棠瞥她一眼，“真的不是？”
“不然呢？”況萊抿唇，“我都說了不想談戀愛了。”
“為什麽不想談？”許溫棠又變成奇怪的樣子了。
況萊看她一眼，“這哪有什麽為什麽？”
算了。說好只是把許溫棠當成純牛奶，不再每件事都鬥氣了的。況萊說完之後想了想，認真回答，“就是覺得談戀愛挺不爽的唄。”
“不爽？”許溫棠抓重點的能力真的是比較偏，“你談過？”
“沒有。”況萊皺皺臉，“看別人談就夠了。”
許溫棠又不講話了。
“我上學的時候幾個室友都可愛談戀愛了。”況萊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隨便問問。
但話匣子打開。
她自己一時之間也是收太不住，“幾個人一談戀愛就是每天捧著手機，苦兮兮的，自己的事是一點都做不下去，每天吃飯睡覺看書都沒勁，也不跟我去食堂去吃麻辣香鍋，就凈等別人發消息了。”
“還有啊，不止發消息要等，見面也要等，約會要等，吃飯也要等，打電話還是要等，看個想看的電影偏要等對象一塊看才好看，等到我都看過了想和她們討論討論了，她們還要等。”
“本來自己一個人可以做的事情，硬是要等著另外一個人一起做，等她準備好，等她有空，等她回來，回來之後又要擔驚受怕地等她走。要是距離遠一點，基本上每天都在等。”
“我這個人最討厭等別人了。”講這句話的時候，況萊回想起十幾歲時總在酸梅嶺等許溫棠回來的經歷——雖然這件事和談戀愛沒有什麽關系。但她不由得帶了點不好的情緒。
不過她現在很會反思了。
所以很快便收起這點不好的情緒，繼續往下說，“我沒有什麽耐心，又是個急性子。要是要光等別人的話，肯定會坐不住，也會沒有心思做自己的事情，還會變得很奇怪。”
“談戀愛就是會讓人變得奇怪。”結論落到這一點，她用鞋尖戳了戳地，“我不想又變得奇怪。”
話落。況萊飛快意識到這句話說得不對，便很快糾正，
“我是說不想變得奇怪，沒有又，我沒談過，也沒經歷過。我瞎說的。”
不過許溫棠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她的用詞錯誤。她望著她，靜了幾秒，慢慢地說，“嗯，你說得對。”
居然沒反駁？看來許溫棠和她的觀點一致。只是……
況萊背著手，攥了攥手指，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比較好。
“對了，我們去請平安符的時候，你躲在這裏，是不是在擔心許雲阿姨一個人在家裏出什麽問題？”只好轉移了話題。
“也沒有。”
“沒有？”
“嗯。”福袋樹下人來人往，許溫棠側望著她，突然說，
“況萊，其實我不是孝女。”
平鋪直敘的語氣，講一件很突然的事。況萊沒反應過來。
“我總是惹她生氣，每次回來基本也只是和她吵架。”許溫棠說，
“剛剛你和君君阿姨去請平安符的時候，我也沒有想過來都來了，要去為她請。不是為了報覆她不給我請，是真的沒有這個想法。”
這段話好直接，聽起來好像百分百的真話。可況萊分不清許溫棠到底是說真的還是假的，因為許溫棠這個人給她的感覺總是半真半假，像蒙著一層紗。
“許溫棠，你好覆雜。”況萊說。
許溫棠笑，沒有否認，看了會廟裏人來人往的影子，“嗯，好覆雜。”
“那你為什麽每個月要回來看她？”況萊想了一會，歪頭看許溫棠，
“還每個月親自回來帶她看醫生？”
“你平時都這麽忙這麽累了，不想回來就不回來不就行了嗎？”
又出現了。
這種語氣——許溫棠，你不想做，不做不就行了嗎？
有的時候。
許溫棠覺得況萊這個人很單純。很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孩子。她似乎不怎麽明白，為什麽世界上會有許溫棠這種人的存在。總是壓抑，總是隱藏，也總是假裝。
許溫棠也不明白，不明白世界上為什麽會有況萊這種人的存在。總是反叛，總是倔強，總是野蠻。
她看著她，和她的眼睛中間好像隔著一條河。
“沒有為什麽。”良久，許溫棠這樣說。
況萊露出不解的表情。
她張了張唇，大概又想說——許溫棠，你好覆雜。
但還沒等她開口。
葉君君先出現了，“棠棠——”
先喊的許溫棠。
況萊先回了頭。
許溫棠先看了眼況萊，發現況萊並沒有因此產生不滿，再回頭看向葉君君。
葉君君帶著一身的香火氣走過來，把兩個溫溫熱熱的平安符送給許溫棠，“給，你拿著。”
剩下的一個給了況萊。
“她為什麽有兩個？”況萊聽上去很不滿意。
“還有一個給你許雲阿姨。”葉君君說，然後又看向許溫棠，有些猶豫，但還是開了口，“棠棠，你帶回去給她，說是你請的。”
許溫棠明白她的意思。
大人大概都有些和稀泥的毛病，總以為，有一方主動示好，關系就能緩和。也總以為，這種做法是幫忙，是做好事。因為母女倆沒有隔夜仇。饒是葉君君這麽好的家長，偶爾也會犯這種毛病。
不過許溫棠擅長應付這種情況，也並不對葉君君的行為感到任何惱怒。
她笑了笑，點頭，“好，謝謝君君阿姨，我知道了——”
“不。”
話沒說完，她手裏的平安符突然被搶走。
許溫棠怔住。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況萊嚴肅反對的聲音，“她不帶。”
“況萊！”葉君君突然也有點生氣，“你怎麽說話的！又這麽沒禮貌，平安符是能搶的嗎！”
“反正她就是不帶。你自己請的你自己給。”況萊態度堅決，然後把平安符直沖沖地遞給葉君君。
“況萊！”葉君君還以為她鬧脾氣，又是在外面，沒有接平安符，下意識板著臉，“都多大了還不懂事！”
教訓、數落的語氣，“我讓你棠姐姐拿個平安符回去又礙著你什麽事了！平時在家裏鬧來鬧去要當大王我都不說你，現在還在神仙面前鬧，有一點道理嗎你！”
廟裏人來人往，很多人因為這句話看向這邊，訝異有人竟然在神仙面前因為平安符吵架。
但況萊看上去並不為此感到任何羞憤，或者是根本看不到那些眼神。她憤怒地搶走她手心裏的平安符，憤怒地對葉君君說，“你們大人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
像是再次相遇的那一天，飛機上出現無理取鬧的乘客。許溫棠出於工作習慣，也出於息事寧人的想法，起身站起來換座。
但與此同時，況萊從天而降，很憤怒地擼起袖子站起來——你講話能不能客氣一點。
現在也一樣。
她像一艘小船，橫沖直撞，在許溫棠這條習慣平靜的河流裏，開疆擴土。
“你們總是這樣，不管什麽事都總是要她先服軟。憑什麽啊？憑什麽她都沒有媽媽請的平安符但是還要假裝去當孝順女兒？”
“憑什麽她總是被要求做懂事的那一個？憑什麽你們大人做錯事總是讓小孩先服軟道歉？你怎麽就知道她一點都不委屈，不難過，不傷心？”
“討厭你們，全都自以為是。”
扔下這句話。
況萊眼圈紅紅地跑掉。
擠在一起的人群瞬間因為被她沖開，像一堆被沖倒掉的保齡球瓶。
葉君君在原地錯愕，好一會，她捂著胸口，很慌亂地沖廟裏的神仙拜了幾拜。
之後。
她稍微緩了會，才有些恍惚地看向旁邊許久沒有說話的許溫棠。
葉君君露出愧疚的表情，“對不起啊棠棠，今天又讓你看笑話了。”
仍舊是怪罪況萊的口吻，“都二十四歲的人了，還這麽不懂事。”
許溫棠搖搖頭，“沒事的君君阿姨，不是況萊的錯。”
“你也別老是縱著她。”葉君君像是已經認定今天是況萊亂發脾氣，不太認同她的話，撇了撇嘴，
“在外面總是亂講話亂發脾氣，今天還在神仙面前，像什麽樣子！脾氣這麽壞，都不知道一個人在外面惹了多少事。我回去肯定得好好說說她。”
說完這段。
她才像是氣稍微順點，有些憂慮地看向況萊離開的方向，思來想去，又有些猶豫地看向許溫棠，“那平安符？”
許溫棠捏著手裏剩下的那個平安符，安靜了會，笑了下，“君君阿姨，其實況萊說得挺對的。”
想了想。
她還是在葉君君頗為驚訝的眼神中，輕輕地說，
“我可能確實有點委屈。”
-
況萊不能否認，自己脾氣確實不是很好。
她喜歡生氣，也容易憤怒，氣急了的時候更是什麽話都說得出來。所以葉君君也總是在外面講她不乖，不懂事，講她處處不如許溫棠。這些話總是很容易被人相信，她也都沒辦法有效反對。
這次又在外面跟葉君君吵了幾句。
況萊幾乎感覺到眼淚流下來，又更加憤怒，她不喜歡自己吵架的時候還要控制不住流眼淚，這種眼淚不是勳章，顯得她特別幼稚，特別無力。
所以她只好跑掉。像以前和葉君君，也和許溫棠吵架的每一次。
可能因為真的太氣。
跑出來後。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裏。
等回過神來，她覺得肚子有點痛，也發現自己好像不知道跑到了哪個海邊。
好吧。
今天的海還挺漂亮的。像藍墨水被稀釋打成泡沫，一杯冰冰涼涼的飲料。
況萊盯著手裏緊緊攥著的那個平安符，突然有一點消氣。
她這個人有時候的確太沖動了，所以吵完架之後，通常又容易後悔。
特別是，今天還在神仙面前。所以，在大海面前孤零零地站了好一會後。
況萊越想越心驚。
於是又雙手合十。
對著大海默念：
神仙神仙，反正你也是海上的神仙。我對著海認錯你肯定也聽得到。是這樣的，我是剛剛那個，約定好要和你眨眼，要每個月來看你的那個。
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和我媽吵架的。是因為她太氣人了。她小看我總是把我當小孩也就算了，怎麽能小看許溫棠呢？但是我曉得，你肯定不希望我找理由。所以我跟你承認錯誤。我錯了，我不該吵架，不該不對我媽好，我以後一定當個好人。
但是你千萬不要把我的願望收回去。
因為這一切都和許溫棠沒有關系。都是我一個人的錯，你還是要保佑她平平安安，不受委屈，不傷心，不被欺負……
比較虔誠地在心裏默念了完整三遍。況萊稍微放下心，之後睜開眼，呼出一口氣，把平安符小心翼翼收進衣服兜裏，吹了會大海的風，然後，撿起一塊石頭扔進去。
啪嗒。石頭沈底。
她盯著海平面看了會，覺得這對消氣很有用，於是又去找合適的石頭。
只是剛轉身。
她就看見許溫棠。
今天愛神嶼的天氣也不是很好，有點陰郁。烏雲沈甸甸的。
許溫棠站在她身後，頭發被吹得亂亂的，衣角也被風吹開，和她頭頂飛過去的那只海鷗一樣，翩翩，自由。她手裏拿著那件被況萊忘在車上的外套，不知道站了多久，看了她多久。
況萊沒有和她對視太久。她低下頭，悶聲不吭去撿石頭。
許溫棠望了她一會，走近，稍微躬身，幫她把外套系到腿上，“冷不冷？”
“不冷。”況萊搖頭。可能是愛神嶼這邊氣溫還是高一點，又可能是她剛剛很生氣胸口燒著一團火所以根本顧不上冷。
這會，許溫棠幫她把外套系上，她才覺得海邊的風很涼，肚子也稍微有點痛。
她低頭，看到許溫棠躬起的脊背——許溫棠特別瘦，從小到大都是。她總是胃口很小，也總是很辛苦，很累。現在她彎腰的時候，背脊的骨頭都有一點明顯了。
況萊突然擦了擦眼睛。
“怎麽了？”許溫棠像是註意到她的動作，停下來，“肚子又痛了嗎？”
“沒有。”
可能是風刮過來太冷，把胸腔裏那團火吹得奄奄一息，煙熏出來，況萊又有點想流眼淚了。
但是她不想被許溫棠看見，只好低下頭，把許溫棠帶過來的外套再系緊了些。
“沒有很痛。”不過她也知道自己騙不過許溫棠，又補充，“一點點。”
“嗯，那就好。”許溫棠看了看她的臉色，大概是稍微放心，才幫她撿了塊石頭，遞過來。
況萊停了會，沒有去接，“這塊太漂亮了，不舍得扔。”
許溫棠笑，把手裏那塊圓圓潤潤的鵝卵石放下。重新給她找了塊癟癟的石片。
“這塊也不行，太醜了。”況萊無理取鬧。
許溫棠只好放下。又給她找了塊新的。
這塊倒是合適了。既不醜，也不漂亮。況萊癟了癟嘴，接過來，但是沒有去扔掉。因為她找了會，發覺在這片海灘上，反而這種石頭才最珍貴。
她攥緊這塊珍貴的石頭塊，蹲在沙灘上，低聲說，“許溫棠。”
況萊捂著肚子，“你是不是又要來勸我給我媽道歉了？”
用袖子擦了擦紅紅的眼睛，“知道了，我等下會去的。”
“我沒有那麽不懂事。”
她不想許溫棠又把她當成無理取鬧的小孩。原本這次回酸梅嶺，她是希望自己更成熟一點，更像許溫棠一點的。至少再出現在許溫棠面前的時候，她應該是一個不一樣的、不隨便發脾氣的況萊。
海風呼呼地吹動著她們的頭發，海鷗在她們頭頂往來，空氣中有海水鹹鹹澀澀的氣息。
許溫棠蹲下來，望了她一會，“沒有。”
“才怪。”況萊在沙灘上轉了個方向，不想讓許溫棠看自己不爭氣的、眼圈紅掉的樣子。
“真的。”許溫棠很有耐心。她站起來，走到另一邊，再蹲下，“我不想勸你。”
況萊不講話，悶頭，盯著腳下濕漉漉的沙子。她分不清許溫棠是為了哄她，還是說真的。
“況萊。”
海風飄搖，發苦，發澀。許溫棠在風聲中輕輕喊她。
況萊抱著膝蓋，擡起發紅的眼圈。
許溫棠望她，很久，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吹得亂糟糟的發絲，“我希望你一直是這個樣子的。”
她對她笑，動作溫柔，像她在她眼中也很珍貴，“不要長大，不要變得溫順，不要懂事，不要聽話。”
“也不要……”
風很大，女人的聲音開始變得模糊，“變得像我一樣。”
但況萊還是聽清了。不過有一點她覺得許溫棠說得不對，“為什麽不要變得像你一樣？”
“為什麽要變得像我？”
大海沈郁，海浪兀自翻沈。許溫棠淡淡沖她笑。但這不是真的笑。她嘴角往內斂，像是覺得她說的話很有趣，“像我有什麽好？”
“當然好。”
況萊不假思索。
“你是許溫棠。”
厲害的許溫棠，成熟的許溫棠，獨一無二的許溫棠。你是我的旗幟，火把，我少女時代唯一的榜樣，唯一允許上映的、沒有經過剪輯的青春電影。
討厭的，奇怪的，讓我難以應對，以至於讓我也變得討厭的，變得奇怪的許溫棠。
你是……
況萊突然撞上許溫棠的眼睛，也被腦子裏突然冒出來的這段話嚇了一大跳，整個人蹲在地上都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但許溫棠那時眼疾手快，將她的手腕拉住。
“沒摔疼吧？”許溫棠將她拉近。海浪起落，心跳也起落。她們的鼻尖差點對上鼻尖。女人垂眼，掌心抓住她的手腕，眼睫對上眼睫。海水將她的眼睛映得似潮水漫過。
風很大，浪也很大，人都像是快飄到海平面。況萊心跳快得像有人在中央放生了一千只、一萬只鴿子。
她呆呆看著許溫棠的眼睛，也被許溫棠看著，她不知道許溫棠為什麽不放開她，也不知道許溫棠為什麽和她一樣在發呆。她暫時頭腦空白。
“你……你當然很好。”
於是，那句不被允許存在，不被允許出現，不被允許承認的話，那句被壞鴿子藏起來的小紙條，像無法控制的漲潮落潮，被遙遠的引力控制，終究還是突破限制，不由分說地出現——
你是。
我的初戀。
珍貴、討厭，以及，永遠無法被訴諸於口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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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討厭的許溫棠，珍貴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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