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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與野兔子」 那我是什麽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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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與野兔子」 那我是什麽身份?

許溫棠沒能拉住況萊。

那個時候況萊太慌張, 整個人無意識往後退,剎那間失去平衡,跌坐著摔到海灘上。

濕潤的沙子粘到皮膚, 海浪翻湧,海鷗從頭頂喧鬧地飛過。況萊呆呆跌坐在松軟的沙灘,看著許溫棠模糊不清的臉,心跳依然快得像戰鼓。

“怎麽了?”天空是灰藍色的, 許溫棠急忙過來扶她,語氣關切,“摔疼了?”

況萊反而被許溫棠突然靠近嚇了一大跳, 沒讓許溫棠扶。

她立馬自己很頑強地撐著沙灘,比較嚴肅地拍拍手站起來, 板著臉,“許溫棠,我們該回去了。”

“真的沒事?”

許溫棠似乎有些訝異,伸出的手沒有收回,反而又往她這邊靠近了些,她像是想給況萊拍拍身上的沙子——

“真的沒事。”況萊像玩躲避球一樣避開許溫棠的靠近。

怕許溫棠再過來幫忙。

她整個人很僵硬,仿佛一個壞掉的橡皮人斜著身子,低頭,胡亂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沙,“走吧走吧, 不然等下我媽又要說我了。”

語速很快。

扔下這句。

她也不看許溫棠。

悶著頭。

自顧自往自己跑來的方向走。

只是……

悶頭走了幾步。

她發覺許溫棠沒有跟上來,便有些躊躇地停下腳步,比較迷茫地轉頭,“許溫棠,你怎麽不過來?”

臨近傍晚, 海灘光線暗暗的。許溫棠站在原地,像是笑了下,“沒什麽。”

她慢悠悠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朝她走過來,“我還以為你又要跑掉了呢?”

“我哪有那麽壞啊——”況萊下意識開口。卻又在下一秒,對上許溫棠含笑的目光。於是很多零碎的畫面浮現在腦海——

十三歲,她生許溫棠的氣,不想和許溫棠一起回家,把許溫棠一個人扔在舞室,讓許溫棠有機會用崴傷腳的方式躲避練舞。

十五歲,情書被扔掉,她把許溫棠丟在門口。十六歲,除夕夜,許溫棠說她是妹妹,她把許溫棠丟在活動廣場……

反駁的話被這些瞬間壓進喉嚨裏。況萊抿緊唇,很久,垂頭喪氣,“對不起。”

“為什麽對不起?”許溫棠像是意外。

“其實我也總是向你亂發脾氣。”

況萊低著頭,看自己印在沙灘上亂七八糟的腳印,“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吧?”

“嗯。”許溫棠沒有哄她了。

況萊用沒有弄臟的手臂抹了抹眼圈。

“但是沒關系。”許溫棠又說。

“為什麽沒關系?”況萊別扭,“許溫棠,我覺得我媽有時候說得也挺對的,你這個人就是人太好了,才會什麽事都遷就我。”

“是嗎?我什麽事都遷就你?”許溫棠突然笑起來。

況萊頓住。因為她忽然想起,很多時候許溫棠都喜歡和她對著幹。比如……偏偏要她喊她姐姐,知道她不喜歡,但還是會在外人面前故意裝她姐姐。其實許溫棠看她吃癟才高興。

好吧。

她怎麽一下子就只記得許溫棠的好了呢?這可不行。

“可能因為……”

不過在她思考之際。

許溫棠又開了口,從容不迫的口吻,“我曾經也這麽奇怪過吧。”

況萊停下腳步,有些好奇地去看她,“什麽時候?”

海風涼瑟,女人的頭發被吹亂。她沖她笑,眼梢藏進大海的朦朧中。

“到底什麽時候?”況萊忍不住追問。

許溫棠卻像是心情變好,擡手拍了拍她的頭,輕輕吐出兩個字,

“秘密。”

-

切。

許溫棠又來騙她哄她了。

許溫棠真的會那麽奇怪嗎?

就像況萊一樣,無論長到多大,都像個不成熟的小孩子,總是鬧情緒,別扭,還哭鼻子?況萊覺得沒有。

不,是況萊希望沒有。

因為她和許溫棠從小一起長大,卻一次都沒有看見過這樣的許溫棠。

那許溫棠的這些瞬間都被誰看見了呢?

要是被另外一個人看見過,況萊不高興。可要是,從來都沒有被人看見過,況萊更是難過。

況萊既不願意許溫棠身邊有比她更了解許溫棠的人,也不願意許溫棠總是被忽視需求,自己一個人摸著黑長大。

所以。

在回到車裏的時候。

況萊比較鄭重其事地向葉君君說,“你真的不要再這樣了。”

葉君君還在念叨她天氣冷快把衣服穿上,聽見這話楞住,“我不要哪樣?”

許溫棠這會沒在車裏,她說去買點水在路上喝。但大概是為了留出空間給她們和好。

“不要再讓許溫棠當主動和好的那一個。”況萊返過去,看著葉君君的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好一點,不要像小孩子在鬧脾氣,“你明明知道,根本不是她的錯。”

“你——”葉君君可能有點不服氣,下意識要數落她剛剛不該這麽跑掉。但張了 張唇,到底沒說出什麽來。

況萊便繼續說,

“受傷的是她,照顧許雲阿姨的是她,每個月從那麽遠的地方回來帶許雲阿姨看病的是她,沒辦法像別的年輕人一樣去過自己新鮮靚麗的生活的……也是她。”

“不給她請平安符的是許雲阿姨,傷害她的是許雲阿姨,到現在為止都不肯接受她工作的,是許雲阿姨,總是要拿她和那個前夫女兒比較的,也都是許雲阿姨。”

說這段話的時候,況萊是一點壞情緒都沒有表露。她沒有生氣,完全心平氣和。

葉君君大概也不知道怎麽說她了。她是個喜歡數落小孩的家長,喜歡把小孩永遠當成小孩的家長,也不怎麽會說好聽的話。

因此,她和況萊的相處,基本就是,她在數落況萊,況萊聽著,或者況萊反駁。

今天輪到況萊來說她。

她好像聽懂了,沒辦法反駁,沈默了蠻久,撓了撓下巴,勉勉強強地說,“那你也不該在神仙面前亂發脾氣。”

況萊知道這是葉君君知錯的反應。硬是要各打五十大板才願意承認錯誤。

她撇了撇嘴,在前排抱緊雙臂,“神仙要是有你這麽小氣,就不會普度眾生了。”

“怎麽說話呢!”葉君君又來了。

“本來就是。”況萊原本不服軟。

但下一秒,她又不小心從後視鏡裏瞥到了葉君君的臉——其實葉君君今年也老了很多,皺紋和白頭發都多了很多很多。她現在微微斂著唇,皺緊眉,像個知道自己做錯事的老小孩,就是死要面子。

“算了。”

況萊洩了氣,“反正你以後不能再這樣對許溫棠了。”

“我對她不好?”葉君君可能沒辦法理解。因為在她這種傳統大人的眼裏——只要讓小孩子吃飽穿暖,再加上平時多多噓寒問暖、關心,就是一個很好的大人了。

“也不是。”況萊低著臉,忽然想起許溫棠在海灘時對她說那些話的神情,用下巴蹭了蹭胸前蓋著的毛毯,“只是,她小時候肯定有很多委屈的。”

“你們大人都想象不到的委屈。”連我也想象不到的委屈。

葉君君不說話。她像是真的在反省,沈默蠻久,嘀咕著說,

“知道了。”

-

許溫棠回來的時候,況萊已經在和葉君君吵架了。

兩個人坐在車裏。

一個在前排副駕駛,一個坐在後排,卻都要伸著脖子頂著臉到對方面前來吵架。

“都說了!你等會必須給她說對不起!”

“反了你了!還輪到你來管我,況萊,我看你是抓著我一點把柄不得了了是吧!”

“本來就是,小孩做錯要道歉,大人做錯為什麽不道歉?”

“哎況萊,我算是發現了,其實你根本不是因為你棠姐姐的事,就是記恨我平時說你,現在替自己報仇吧——”

“嘭——”

許溫棠打開車門。

兩個人瞬間安靜下來,伸出來的脖子也都縮回去。

許溫棠把買過來的水遞過去,看了看兩個人都不是很服輸的表情,笑,“還在吵架?”

“也不算吧。”況萊翁著聲音說,“就是她拒絕道歉。”

“道歉?”許溫棠怔住,過後反應過來況萊的意思,打圓場,“其實也不用這麽麻煩——”

“誰說的?”況萊打斷她的話,昂起下巴,“就是要。”

看了看她,強調的口吻,“許溫棠你別老是心軟。”

況萊也沒等許溫棠反應,就意有所指地看向了葉君君,“我們的原則是公平公正公開,是誰的錯誰就要認。而且也不知道是誰,小時候總說我知道錯了就要道歉說出來……結果呢,現在自己也沒做到,還想用大人的身份來壓我們。”

“哎你——”葉君君像是還想說況萊什麽。但可能是正巧撞到許溫棠的視線,她幹巴巴地把話憋了回去,左右撓了撓臉,還是開了口,“棠棠啊。”

“君君阿姨。”許溫棠打斷她。語氣友好,“我知道您的心意了,有些話……”

她笑了笑,“不用說出來我也知道。”

葉君君楞住。

“心意領了就好,真的。”許溫棠笑笑。葉君君畢竟是長輩,還是況萊的媽媽。

她也不想對方在自己面前跌面子,“有的時候也不是非得說出那句話才算數。”

況且……能在這件事情上認識到是自己不對,而不是簡單地忽略晚輩的話,葉君君已經算是了不起的長輩。

“沒事了,我們現在回去吧。”許溫棠說。

話說完。

況萊看了看她,像是不太滿意,但到底也考慮到她才是當事人,便沒拂她的面子,沒說什麽了。

車開起來,慢慢開向酸梅嶺。後排的葉君君沈默了半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還是慢慢地說,

“棠棠,我仔細想了一下,這聲‘對不起’還是得我來說。今天呢,況萊雖然做法有點不對,但話還是說得對的。這件事我明明知道是你媽媽做得不對,還讓你去服軟,是我做錯了,我不該這麽管,也不該讓你受委屈。阿姨給你道歉,你明天還來阿姨家吃飯,好不?”

說這段話的時候,車程已經快開到三分之一。許溫棠原以為這件事已經算翻篇,沒想到葉君君還會特意提起,並且正式道歉。

她有些驚訝,但也很快處理好驚訝,笑了笑,

“沒事的君君阿姨。都是小事。”

“誰說的?”況萊第一個反駁。

她那個時候差不多快睡著,整個人在副駕駛頭一栽一栽的,但還是在聽完之後,瞪著眼睛擡頭,咬字清晰地強調,

“都不是小事。”

說完之後。

她又很勉強地看了眼葉君君,嘟囔了一句“這還差不多”,才慢慢歪著腦袋睡過去。

-

從酸梅嶺到愛神嶼,一來一回,也費了不少時間。飯是在回來的路上,找了家餐館吃的。許溫棠順便打包了帶給許雲。

況萊很理直氣壯地要求葉君君請客,並且在葉君君的啰嗦和反對中,點了幾串葉君君平時總說不衛生不幹凈、不讓她吃的炸串。

車再開到酸梅嶺的時候,天已經很黑。倒是沒有在下雨,但路面看起來都濕漉漉的,像泡過澡的老樹,水光粼粼。

等葉君君和許溫棠說完“麻煩了”“不麻煩”之類的客套話。

況萊問許溫棠,“許雲阿姨一般這個時候睡了沒有?”

許溫棠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沒有。”

大概是覺得她這個問法奇怪,“你要去找她?”

“嗯。”況萊打了個哈欠。剛剛在車上她凈睡覺了,現在還有點沒睡醒,“她的平安符還在我這裏,我去拿給她。”

話落。

葉君君停住腳步。

許溫棠也怔住。

“幹嘛。”況萊打完哈欠發現兩個人都在看著自己,便背著手,“我可不會假裝它是許溫棠請的。我就說是我媽去請的。”

“平安符當然要給本人。”她解釋,“我也不想讓她明天知道我們三個人出去玩兒不帶她,等下又對許溫棠發脾氣。”

葉君君不講話,表情有點震驚。

許溫棠也像是沒反應過來。

“我不就主動跑個腿而已。”況萊覺得她們的反應蠻誇張,“你們幹嘛這麽驚訝。”

這件事跟跑腿聯系上。葉君君反應過來,點點頭,“那你去吧,早點回來,別打擾你許雲阿姨太久。”

話說完。葉君君拎著大包小包進了院子,但也沒忍住嘀咕,“怎麽突然這麽懂事了?”

車前只剩下況萊和許溫棠兩個人。

車剛剛就已經鎖上了。

況萊懶咪咪地靠著車邊站了會,看許溫棠一直不動,便主動開口,“走吧。”

“嗯。”許溫棠回過神來,和她一起慢慢往坡上走。只是走了幾步,還是沒忍住看她,有些猶豫,“你今天……”

“我今天怎麽這麽懂事這麽善解人意?”況萊看她,“你是不是想問這個?”

“是。”許溫棠沒否認。

“我這不是懂事。”況萊裹緊外套,低頭,看著她們兩個在柏油路的影子,“只是覺得,我自己鬧出來的爛攤子,也應該自己收拾而已。”

“這不是爛攤子。”

“我知道。”況萊說,“也就是一個說法而已。”

她撇了撇嘴,“我可沒有說我做得不對。”

“只是……”語氣有點猶豫。

“只是什麽?”許溫棠很敏銳。

“只是在海灘……”提起海灘,況萊突然又想起那段話,不太自然地停了幾秒,“在海灘發呆的時候,我也就是,小小地反省了一下我自己。”

這道坡好長,平時況萊就覺得很長了。今天更是長。也不知道許溫棠還是個小孩的時候,每天起早貪黑練完舞回來還要背著那麽大的練功包走來走去,到底有多累。

許溫棠小時候每天爬這道坡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麽呢?會在中途的時候想跑掉嗎?會想發脾氣嗎?會不開心嗎?會難過嗎?

況萊慢慢地想起這些,也慢慢地說,“我覺得,要是我今天說那些話的時候,不發脾氣,好好說,好好處理,是不是當時就不用把我媽這個爛攤子扔給你了。”

許溫棠的影子停了一瞬。

“許溫棠。”況萊不讓她講話,自己把在車裏想到的東西都一股腦兒說出來,

“我知道,我從海灘回去的時候,我媽看起來脾氣那麽好,一見我都沒顧得上和我生氣,肯定也是你在背後和她說了些什麽。我今天沖她發了脾氣,你幫我安撫了她。她後來才會聽得進我講話。”

“是不是?”她用腳尖點了點許溫棠的影子,向許溫棠的影子確認,“我是不是說對了?”

“嗯。”許溫棠沒否認。

她的影子在今夜淺淡的月光下邊緣模糊,“你走了之後,我是和她說了些話。”

難怪。況萊裹了裹外套。難怪她從海灘回來的時候,葉君君也不生氣了,第一件事就是操心地問她冷不冷,肚子痛不痛……

“但這些都不重要。”許溫棠說。

況萊停下腳步。

她擡頭,視線從許溫棠的影子,轉到許溫棠的臉。

雨後瀝青路氣息彌漫,不算好聞。出門一天,許溫棠身上的花香也變淡很多了。

她站在墨藍調夜色下,臉龐淌滿液體般的月光。她輕輕沖她笑,

“重要的是你今天向她發了脾氣。她後來才會給我道歉。”

“什麽嘛。”

況萊嘟囔,又縮了縮下巴,“又不是分獎狀。還得一個人輪著來表揚一次。”

許溫棠笑,沒有繼續講話。

夜晚的酸梅嶺空氣濕度大,況萊擡眼,遙遙看見許溫棠家的鐵門上掛著些水滴,搖搖欲墜,“不過許溫棠,你知道我這個人吧,經常說話不算話的,也經常很難控制住自己。”

她給許溫棠打預防針,“我下次可能也還是會亂發脾氣。”

“嗯。”許溫棠說,“那就發脾氣吧。”



“發脾氣不好嗎?”

許溫棠又在用這種反問的語氣了。讓況萊很難回答的、像是喉嚨裏面塞滿小石子的語氣。

她低頭。

看著許溫棠慢慢往前走的影子。

也聽見許溫棠輕輕地說,

“況萊,其實我也很羨慕你。”

這是況萊很難理解的。

她不知道許溫棠在羨慕她什麽。

她膽小,敏感,二十四歲還失業在家啃老。相比之下,許溫棠才是那個最厲害的人。

但許溫棠不繼續往下說了。她走到鐵門面前,用人臉識別開了門。

過後。

像是發覺況萊情緒有點低迷,她拍了拍況萊的頭,對況萊笑了笑,

“先進去吧。”

-

況萊反正也要送平安符,便把許溫棠帶回來的飯,一道給許雲送進臥室。

許雲的情況比她以為得要好一點,除了臉色有點蒼白以外,看起來沒有太難受,還比較順利地給她開了門。只是開門之後看見是她,許雲面色稍顯驚訝。

但也可能正因為是她,許雲表現才沒有太奇怪,對她說謝謝,很沈默地吃完了飯,收下了她和葉君君一起請回來的平安符,也在她臨走之前,對她笑了笑,再輕輕關上房門。

從許雲臥室出來。

況萊原本想直接回去,卻又留意到許溫棠在餐桌。

許溫棠家的廚房是開放式。可能是因為平時也不怎麽開火,沒什麽油煙氣息,裝修是白色的,看上去不像廚房,像一個奶油蛋糕的裏面。

許溫棠坐在廚房島臺上,背對著況萊,稍微躬著背,雙手撐著額頭。

她像是在發呆,又像是在休息。

“許溫棠。”況萊喊她,沒忍住走過去,“你怎麽了?”

“嗯?”

許溫棠匆匆擡頭,發現是她,對她笑了下,“這麽快就出來了?”

況萊在許溫棠對面的旋轉高椅上坐下,才發現許溫棠面前擺著杯咖啡,熱氣騰騰。

“這麽晚還喝咖啡。”她有些驚訝,“不會睡不著?”

“不會。”許溫棠瞇著眼,像是在思考,“我有一段時間,一天可以喝五杯。”

“哪段時間?”況萊問。

許溫棠笑笑,沒有回答,端起咖啡杯,在手掌心裏摩挲,“她沒有說你什麽吧?”

轉移了話題。

擺明是有話不想和她說。

況萊不大高興地在椅子上轉了兩圈,“沒有,我發現她在我面前還是挺好的,溫溫柔柔,吃飯的時候也基本不講話,出來之前,還關心我穿這麽少冷不冷。”

和她印象中的許雲阿姨基本一致。幾乎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有過壞脾氣。也讓人難以想象到——她會是倔強到不願意給許溫棠去請平安符的一個媽媽。

“嗯,她一直對你很好。”許溫棠說。

“為什麽?”況萊問。

許溫棠頓了幾秒。

抿了口咖啡。

指尖摩挲著咖啡杯,低著臉,漫不經心地說,

“可能因為你不是她的孩子吧。”

況萊楞住。

“她對你沒有要求,沒有期待。”許溫棠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情緒,仿佛只是闡述事實,“也就沒有失望。”

但很快,她似乎意識到不應該在況萊面前說這些,因此提起微笑,也轉移話題,“你不是請了平安符嗎?打算什麽時候拿給我?”

說實話況萊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是長大了,都能看得出許溫棠轉移話題的方法很爛了。或者是長高了,能看清一點點許溫棠的眼睛了。

可是……如果許溫棠想要轉移話題的話,那她配合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沒有。”況萊說,“沒有你的。”

許溫棠挑眉。

“我給我媽請的。”況萊抱緊雙臂,“誰說你有份了。”

“那為什麽還有我媽的份?”許溫棠問。

況萊心驚,“你又知道?”

“為什麽不知道?”許溫棠抿了口咖啡,“你請完出來的時候,已經把‘我給你們都請了平安符’幾個字寫臉上了。”

況萊比較緊張地摸了摸臉,“就那麽明顯?”

許溫棠撐著臉笑,“嗯,明顯。”

況萊緊了緊唇,不服氣。

“所以你為什麽也要給她請?”許溫棠問,“不是君君阿姨都已經幫我們請了嗎?”

“那不一樣。”況萊雙手揣兜,怏怏地說,“多一張就多點運氣嘛。雖然許雲阿姨有時候是對你挺不好的,但我也還是希望她能快點好。”

這樣的話。許溫棠就不用那麽辛苦了。當然,她也不是心疼許溫棠什麽的。只是覺得這件事挺不公平。

畢竟別的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基本上都不會把自己的人生拋掉,然後整天圍在媽媽身上轉。

況萊也是出去待了那麽久,完全知道這種選擇對她們這個年紀來說有多困難。

可許溫棠是沒有選擇的。於是況萊只能希望許雲快點好。這樣的話,許溫棠最起碼能有的選。

她想這才是公平。

“那我的呢?”在她想東想西間,許溫棠再次開了口。

“什麽你的?”況萊如夢初醒,過後瞥到許溫棠的表情,脫口而出,“沒有,根本不記得你的農歷生日。”

“行。”許溫棠點頭,像是完全沒生氣。也完全沒信。

壞了。現在她說話許溫棠都不信了。況萊抿了抿唇,

“算了,等你要走的時候再拿給你吧。”

許溫棠端咖啡杯的動作頓了頓,“為什麽?”

“不知道,我願意。”況萊理直氣壯。

許溫棠笑了。

“笑什麽。”況萊最不願意看許溫棠笑了。而且今天也有點晚。

她可不想在睡覺之前看許溫棠的臉太久。這麽想著,她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許溫棠那杯這麽快就喝到一半的咖啡,有點悶悶不悅地說,

“我要走了,這麽晚你別喝太多咖啡。”

說著。

況萊下了椅子,往門口走。

“好。”許溫棠這麽說。但下一秒,又像是想到什麽,回頭喊她,“況萊。”

“嗯?”況萊轉身。

廚房光線昏黃,像擠出來的柚子汁。許溫棠撐著臉望她,“你今天感覺怎麽樣?”

“什麽感覺怎麽樣?”況萊沒明白。

“就是……不把我當姐姐的感覺。”許溫棠望著她。光線溫暖,她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中間隔著彌散的熱氣。

“許溫棠你想什麽呢?”況萊語重心長地對她講,“我就從來沒有把你當過姐姐好不好。”

許溫棠笑。過了會,換了個方式問,“那我在大人面前不自稱姐姐呢?你會感覺好嗎?”

今天一天發生了很多事。況萊沒辦法具體定義好還是不好。就像她也沒辦法給許溫棠的身份進行具體定義。

是她不想承認的、比她大兩歲七個月零六天、比她成熟懂事、在大人面前總是收到誇獎和表揚的鄰居姐姐?是管教她的、裝大人的許溫棠?

是她一直以為看不懂的、今天有一點點看懂的許溫棠,還是……

突然讓那段話跑到她腦子裏來的、讓她不得不承認的、她過去了的、已經完完全全沒有任何心動的……初戀?

“怎麽又不說話?”許溫棠忽然出了聲,“不想回答?”

“哦。”況萊抽出思緒,重新望向燈光下的許溫棠,“也還好吧。”

給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可能她是希望許溫棠不要總是裝大人,不要總是不經過她的同意,就自稱她的姐姐。但今天她發現,這種感覺也沒有像她以為得那麽輕松。反而很多時候都讓她感到難以消化。

“嗯。”許溫棠點點頭,微微低臉,指腹摩挲著咖啡杯,“那從今天起不作為姐姐……”

這種語氣有點熟悉。況萊突然警惕起來。許溫棠要說什麽?

幾秒後,許溫棠擡眼,笑著看她,“作為別的身份,可以像今天這樣關心你嗎?”

別的身份?還有什麽別的身份?況萊突然有點緊張了,害怕許溫棠會說出什麽她不想提的事情來。

許溫棠怎麽回事?

她剛在心裏默念說不知道怎麽定義她,她就問出口了?不過,許溫棠該不會是要提起發生在十八歲成年禮之後的那件事情什麽的吧。

“你不要亂講話。”想到這裏,她警告許溫棠。

“嗯?亂講什麽?”許溫棠瞇著眼註視著她,目光緩慢從她臉上流過,很久,紅唇緩緩開合,

“是你——”

“許溫棠你瞎說什麽呢——”

慌忙間況萊眼疾手快,伸手去捂住許溫棠分分合合的唇。

動作太快。

那一刻她自己都詫異。

視線交匯,掌心觸感柔軟,呼吸灼熱。

況萊嚇了一大跳。

許溫棠像是也有點驚訝。

過了會。

她輕輕分開紅唇,擦過她掌心細軟溝壑,像是還要說什麽。

“嘭”地一聲——霎時間風猛地刮進來,頭頂吊燈搖晃,光影胡作非為,像液體潑下來在許溫棠的臉上飄搖。

況萊被巨大的聲音猛然敲醒,匆忙間趕快把手放開,也將手掌殘留觸感完完全全藏在腰後。

指尖繃緊,下巴也繃得很緊,卻依舊覺得不適應,有些煩躁地嘟囔著,“不知道沒印象不記得,你別亂講話。”

“什麽事沒印象?什麽事不記得?”許溫棠這個人好直接,“什麽事讓我不要講?”

“全部。”況萊擡起下巴。

許溫棠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嘴巴被捂過的關系,她的口紅變得有點淺了,像是被擦掉一點了。

“那我要當什麽?”但她自己好像完全沒有發現一樣,還是看著況萊笑。

“隨便你。”

“你當純牛奶都行。”

扔下最後兩句話,倉皇間況萊頭也不回地轉身跑掉。

可能是太匆忙,關門時力氣有點大,聲音都有點重。

但她馬上警覺,板著臉回頭用手拉開門,重新關了一次,讓關門的聲音變小一點。

才再像條野兔子一樣跳出去。

久久,風變大了,門上風鈴餘韻未消。叮鈴,叮鈴……許溫棠楞了幾秒,低臉笑了很久。

一分鐘後她緩緩起身。

挪步到門框。

遙遙註視那個跑得像是快要飛起來的影子跳脫地飛進院子裏。

之後她靜立很久,在猶豫中,還是選擇倒掉了剩下的半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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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小況萊有點太可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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