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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像畫與青棗」 都怪許溫棠,變 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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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像畫與青棗」 都怪許溫棠,變 來變……

況萊吃雙皮奶的過程很安靜。沒有人進來買東西。許溫棠也沒有。

她大概也是進來的時候看見況萊在睡覺, 所以特意把那位長輩拉開再講話。

處理完雙皮奶之後。

況萊去外面扔垃圾。

沒走幾步,就聽見一聲“喇叭”響。

下意識擡眼。

酸梅嶺正式進入梅雨季,陰雨綿綿, 今天也是陰天,氣溫有點低。

許溫棠挽發,穿件黑色毛衣,系了條白色絲巾。她靠站在車邊, 絲巾和白發都被風吹起來,顯得她姿態迷人。跟況萊第一天回酸梅嶺的情景一樣。可不知不覺,況萊也已經回酸梅嶺一個月了。

“幹嘛?”況萊不走過去。

許溫棠緩緩收回按喇叭的手, 朝她笑,“雙皮奶好吃嗎?”

“還可以吧。”況萊扔完垃圾, 忽然覺得手裏有點空空的,只好把兩只手揣在自己那個很大的衛衣口袋裏,“你都去了,沒給自己買一份兒?”

“今天不太想吃甜的。”許溫棠說。

“不想吃甜的幹嘛要去糖水店?”

許溫棠笑了笑,“順路。”

“哦。”

又開始大眼瞪小眼了。

吃人嘴短。雖然錢給了。但況萊還是不情不願地走過去,“你怎麽又回來了?”

“還是在酸梅嶺待著舒服。”許溫棠說。

奇怪。許溫棠竟然沒有用那種游刃有餘的語氣反問她,例如——不希望我回來嗎?這樣的話,況萊就可以直接說——對,不希望。

奇怪。她們應該就是這種鬥來鬥去的關系才對。

都怪許溫棠,變來變去。讓況萊突然都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你呢?”不過這個時候, 許溫棠又問,“這個月過得怎麽樣?”

像是真的在關心她。

也像一個很久沒有回來的鄰居姐姐。

“嗯,也還行吧。”既然許溫棠語氣正常,那況萊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就對她壞脾氣,“就是每天幫我媽理理貨, 守守店,點點賬,偶爾騎著她的三輪車送個外送,也沒什麽不好的。”

“那就好。”許溫棠這樣說。語氣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許久沒回來以至於格外關心她的近況。

況萊不太習慣。她寧願許溫棠和她說些討厭的話惹她生氣。

她學著許溫棠的姿勢,靠在許溫棠的車邊,百無聊賴地扯了扯自己兜帽的繩子,把兩根繩子扯到一樣長短才稍微滿意。

“況萊。”許溫棠喊她。

“嗯。”況萊埋頭系蝴蝶結。

“你真的不畫畫了嗎?”許溫棠問出了一個讓況萊更不習慣的問題。

況萊蝴蝶結系到一半停下來。回酸梅嶺一個月,除開許溫棠在的那幾天,況萊基本都在君君商店守店,也經常和她媽一塊,碰到些來店裏買燈泡買生活用品的長輩。

那些長輩見了況萊都很訝異,第一句話是——小況萊現在都長這麽大了?第二句話就是——小況萊什麽時候回來的?或者是,聽說小況萊在外面當畫家?

聽到這種話,葉君君就會很害臊很受不了地擺擺手——不是畫家不是畫家,別聽人瞎說,她啊,就隨便畫畫,現在那個什麽,好多會畫畫的機器人都出來了,她畫畫還有什麽出路,連自己都養不活,這不,學了這麽多年,現在就只能回來幫我守店了……

沒有人問她還畫不畫畫。

這麽久了。

萊萊大王的微博裏基本沒有人問,酸梅嶺更是沒有。

但許溫棠問了。

“不想畫。”況萊突然不太想系蝴蝶結了,她比較煩惱地把兩根繩解開,又覺得許溫棠這人真的挺矛盾,“你上次不還說……”

說這話的時候她下意識擡起眼,發現許溫棠也正在註視著自己,突然洩了氣,“算了。反正你總是這樣。”

“我怎麽了?”許溫棠的目光落到被她松開的兜帽繩上。

她可能不明白況萊的意思,因為她可能習慣性把況萊當作長不大的況萊。

她永遠成熟,永遠理智,不對況萊生氣,不對況萊說自己的煩惱,不管況萊表現出來有多討厭她,她都總是一副寬容大度的樣子,過幾天就不會記得。

她不記得況萊寫過的情書被她扔掉,不記得況萊生過她很多氣,不記得況萊和她吵過很多架,也不記得自己對況萊說過一個秘密——不管做什麽選擇,人生都會好的。

“自己說過的話,自己都不記得。”況萊還是沒忍住說出來。

許溫棠大概也想起來,“不是。”

主動解釋,“我剛剛看見你的草稿本。”

“你不是在畫了嗎?”她稍微靠近了些,來看況萊的眼睛。

看了她一會。

像是順手,幫況萊把剛剛沒系成的蝴蝶結系上。

“我只是覺得,如果你還想畫畫的話,在酸梅嶺也可以。”

女人身上的香氣撲到鼻尖。又是一種來歷不明、且味道不同的香水。況萊縮縮鞋尖,有點煩躁,又有點覺得後腦勺發暈。

這種毛毛躁躁的像毛線球在心裏頭滾來滾去的感受,讓況萊感到極為不爽。

她想直接跳開。

也覺得自己應該振振有詞出聲打斷許溫棠這種莫名其妙的動作。

“許溫棠你——”

話沒講完,兜帽的線下一秒忽然被女人手指不小心扯緊。況萊差點咬到舌頭,有些慌張地張了張唇,“你……你幹嘛呀?”

“嗯?抱歉。”可許溫棠的表情和動作都實在太過自然——絲毫沒有覺得她執著於給兜帽線系蝴蝶結的行為幼稚,而是理所當然幫她系好沒系成的蝴蝶結,仿佛連這也是一種年長者的責任。手上又替她松了松,“現在還緊嗎?”

語氣聽起來很有耐心。況萊想好的措辭被打亂。她只好掐緊手指,抿了抿唇,“還行吧。”

算了。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小時候還每天幫許溫棠系鞋帶呢。在許溫棠八歲手受傷那段時間,她可是任勞任怨。

這樣想著,況萊理直氣壯,也正大光明,比較冷酷地擡起下巴,瞪著眼睛去看離自己很近的許溫棠——

梅雨季氧氣含量低,每個人都能被濕氣映得模糊。綠的樹,潮的路,濕的風,這個女人的臉龐卻在其中尤其清晰。

許溫棠垂著睫毛,鼻尖近在咫尺,離她的眼睛都不到十公分了。

況萊看了會,又突然有點發怵,是不是太近了?系個蝴蝶結而已,有必要這麽近嗎?都能聽見呼吸聲了。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開口打斷之前。

許溫棠卻擡擡睫毛,輕啟紅唇,“其實不管你做什麽選擇,就算是之前和所有人說過要放棄,現在又想撿起來也沒關系,沒有人會說你什麽。”

好吧。原來還在說這件事。況萊癟了癟嘴,“我沒有這麽想。”

“嗯?”

“反正……”

況萊不太想說。

她也不是怕別人說她什麽的。只是她已經沒有信心了——但是這件事,她又不是很想就隨隨便便跟許溫棠說。她不想許溫棠覺得她是一個變來變去、沒有擔當的人。

許溫棠也沒有追問。她細心幫她系好蝴蝶結,“不管你怎麽選,人生都會好的。”

之後又很自然地幫她理了理兜帽,才慢慢收回手,停了會,像在解釋,也像哄她,“況萊,我沒有不記得這句話。”

被許溫棠這樣看著,況萊不太自然地緊了緊喉嚨,“嗯,知道了。”

“不過草稿本上那些也不算什麽。”但她還是對這件事有點不適應,抿了抿唇,又低聲說,“我都是畫著玩的。”

“真的?”

“真的。”況萊解釋,“就是幫附近的小孩畫畫美術作業,無聊而已,隨便畫畫。”

許溫棠沈默。

關於畫畫的話題到此為止。

況萊不講話,卻忽然覺得被許溫棠整理過的兜帽有點奇怪,像小時候睡過的麻將涼席,鋪好之後在上面怎麽睡都不適應。

而許溫棠也有點奇怪。

但是又和那天的奇怪不一樣,是那種特別安靜、特別正常的奇怪。像是在裝,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但不是那種令人討厭的裝。是那種……讓人沒辦法討厭的裝。

“況萊。”許溫棠又喊她了。

“嗯。”況萊正在檢查被許溫棠系好的蝴蝶結,漫不經心地應。

許溫棠不知道是想到什麽。

笑了一下。

說,“其實我有的時候還挺希望你給我畫幅畫的。”

聽起來是真心的口吻。況萊擡頭看她,“為什麽?”

“嗯?”許溫棠瞇著眼,像是在思考,過了會,笑著說,

“大概是……偶爾也想知道我在你心裏是什麽樣子的。”

還能是什麽樣子?

討厭,驕傲,自以為是,裝大人,愛管教我的樣子唄。

說實話這是況萊心中冒出的第一句話。

但她沒有這麽說。

她已經長大了,平白無故說這麽傷人的話,只會更加顯得她永遠都長不大——偶爾況萊也會想到這些。只是大部分時候,她都是嘴比心快。

“不畫。”於是況萊只是這樣簡單地說。

“好。”許溫棠也輕而易舉就點頭同意了。仿佛這個要求真的只是隨口一提,並沒有太多在意。

況萊覺得意外,“你不問我為什麽?”

“上次不是說過了嗎?”陰雨過後的天氣很陰,許溫棠靠在車邊,沖她淡淡地笑。

她好像只是在說她不給她畫畫的事情,又好像……在說她到底還畫不畫畫的事情。

“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不會逼你的。”

-

說實話許溫棠今天有點不對勁。

但況萊確實自顧不暇。

滿打滿算,她已經回酸梅嶺一個月了。這一個月裏,很多人都來問她之後有沒有什麽打算,也很多人一聽她是因為失業才回來,就止不住為她可惜,覺得她學了這麽多年畫畫最後只能灰溜溜跑回來給葉君君看店很沒有本領。

但不管這裏面有多少人問,況萊都覺得自己沒有很難過。

因為她知道大部分長輩都是關心自己,也知道,其實酸梅嶺的許多長輩這輩子都沒出過省。

她們可能不太清楚,在外面單純想靠畫畫謀生是件很難的事情。甚至還有人覺得,只要讀到大學拿了畢業證書,學校就會包分配工作。

況萊無法跟這些長輩解釋清楚具體緣由,再加上葉君君基本都會在旁邊啰啰嗦嗦替她解釋,說畫畫根本賺不到錢連自己都養不活,說況萊現在回來替她看店比在外面吃苦頭好很多。

她也就沒有更多話講。

因為事實可能就是這個樣子的。而一般到了這個時候,況萊就會閉上嘴巴聽葉君君替自己也發言,也會發覺——原來葉君君是真的不看好自己。當然,她也會有點傷心。

畢竟,她小時候之所以堅持學畫畫,一是為了跟許溫棠較勁,二也是因為,希望自己在葉君君眼裏,是至少有一件事值得驕傲的。

可況萊真的很容易搞砸很多事情。她本來還以為,畫畫是唯一一件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搞砸的事情。只是現在,她還是搞砸了。

現在葉君君不為她驕傲了。況萊也不想太傷心。

基本等對話結束,等葉君君和她談起今天晚上吃什麽,她就會假裝遺忘這種傷感,然後直至真的遺忘。

因為她別的大本領沒有,最大的本領,就是當一個大大咧咧不記仇的女兒。

可是。

今天連許溫棠也問她了。

況萊有點挫敗,也才遲來地發現——自己回來一個月了,居然真的什麽都沒有做。

她心事重重。

之後又碰上小學放學,君君商店來了一堆小學生。

她只好趕快進店,叉著腰嚷嚷著,讓那群小學生不要擠,一個一個排好隊來結賬。

等這陣忙完。

她再擡頭。

就發現許溫棠的車不見了。

雖然她也沒想著讓許溫棠等她就是了。

但……

許溫棠應該沒有生她的氣吧?

畢竟這也是第一次,許溫棠對她提“畫畫”的請求。

這很罕見。

其實況萊從小是個特別愛往外顯的性格。初學畫畫那年,畫室老師誇她是個有天賦的孩子,她高興得吹了下劉海兒,也不管自己根本沒學人體比例和線條這些,當晚回去熬夜畫了幅醜醜亮亮的肖像畫給老師,老師收到之後很滿意,把她的畫掛在畫室中央。

況萊被表揚帶來的愉悅沖昏頭腦,之後也不嫌累,有一陣遇見人就要給人畫醜畫。時間久了,她幾乎是給自己身邊的每個人都畫了幅蠻醜的肖像畫。

除了許溫棠。

為什麽呢?

因為那會況萊上初中了,開始想明白小時候許溫棠很多次都是借那道疤來要挾自己。

所以,那會她幾乎是把自己在酸梅嶺見過的每個人都畫過了,語數外美術電腦課老師,同班不同班同學,葉君君,許雲,甚至包括小學門口那個賣糯米飯的婆婆……

卻唯獨沒有給許溫棠畫過任何畫。

那時候況萊年齡小,只想著賭一口氣。但偏偏許溫棠那會已經變成課業繁忙的高中生了,沒空和她賭氣,每次見她也都總是一副當姐姐讓著她的樣子,不管她有多故意去炫耀這件事,許溫棠也只是對她笑,從來沒跟她提過要求,也沒對這件事表現過任何不滿。

那是第一次,她忽然發現,原來她和許溫棠之間有那條河的存在。

許溫棠就這樣長大了,她開始懶得和況萊玩,懶得和況萊計較。她慢慢開始變成一個無聊的大人。

連況萊不給她畫畫她也不在乎了。

而久而久之,況萊自己也就忘了這事。

怎麽現在她都不打算畫畫了?許溫棠還偏偏提起這件事?

不過按理來說,就算她給許溫棠畫幅畫,也不代表她願意和許溫棠重歸於好——如果後面沒有發生那麽多事的話。

現在她畫是不打算畫。

只是莫名其妙有點不好受。

真是的。

要是許溫棠在她小時候提這件事的話,她還能大方一點,關鍵她現在不是長大了嗎?她怎麽能剛跟所有人宣告自己不畫畫,還突然只給許溫棠一個人畫幅畫呢?

但是不畫,她又覺著自己好像欠許溫棠一樣……

都怪許溫棠,沒事提起這件事做什麽。

況萊帶著一籮筐的心事,騎著葉君君的三輪車回了家,進院的時候她不小心瞥見許溫棠的車停在對門,癟了癟嘴,心裏面很無聊地想,也不知道許溫棠這次回來又要待多久。

吃飯的時候,況萊有些惆悵,在她媽做的那碗木耳炒包菜裏挑肉片吃。

結果葉君君突然夾住她的筷子,語氣嚴厲,“你再翻來挑去,我給你一巴掌!”

況萊只好不挑,夾了片包菜,塞嘴裏,幹巴巴地嚼了會。

葉君君夾了塊雞湯裏的雞肉給她,數落她,“眼睛都快伸對門窗戶裏去了。”

“哪有。”況萊馬上不太高興地低頭吃雞肉,“我什麽時候看對門了?你不要總是隨便把你的想法安到我頭上。”

“又惹你棠姐姐生氣了?”葉君君理所當然地聯想。

“怎麽可能?”況萊覺得葉君君可能是對自己這個親女兒有點偏見,“我沒惹她。”

“那就好。”葉君君鼻子裏“哼”出一口氣,“你棠姐姐也是不容易。”

“是,就我容易。”況萊撐著臉,往窗戶那看了眼,低頭的時候又沒忍住說,“但她今天,是挺奇怪的。”

“怎麽個奇怪法?”葉君君問。

“說不出來。”況萊想了會,“看起來挺累的,臉色有點白吧,應該是沒休息好。”

不過還是挺漂亮的。況萊有些惆悵地低頭。

戳了戳碗裏的米粒,“但她反正也什麽都不和我說。”

“她是挺辛苦。”葉君君接了話,“這麽遠,每個月都回來一趟,不容易。”

況萊不講話。

她怕她媽起承轉就是誇許溫棠孝順,然後數落她六年都沒回來幾次。

“對了。”不過葉君君卻沒有順理成章誇許溫棠,而是跟她提起另外一件事,“你明天還要不要跟我去廟裏拜拜。”

“不去。”況萊果斷拒絕,她可不信什麽神仙,也有點嫌棄葉君君去拜拜都去得這麽勤,都要把君君商店賺的那點錢全拿去拜拜了,“你怎麽每個月都去拜拜?”

“這還不是想你在外面能順利一點。”葉君君白她一眼。

去了也不順利。況萊到底是沒敢這麽說,但也覺得葉君君每個月都去拜拜這習慣也挺迷信,“那我現在都在你跟前了,你怎麽還去?”

“當然要去。”葉君君挺嚴肅,“菩薩那還能失約?”

“行吧。”況萊沒什麽勁去反駁。

葉君君吃了幾口飯,又提起,“順便也幫你棠姐姐多拜拜。”

“切——”況萊不服氣,“我看我才是順帶的。”

“嘶——”葉君君瞪她一眼,作勢要來拍她。

況萊趕快不講了。

葉君君便又說,

“最近幾年總是看見那飛機出事的新聞,你棠姐姐又是幹這工作,我不放心。”

“哦。”況萊沒頂嘴了。

也是。

許溫棠的工作畢竟是在天上。

這幾年飛機失事的新聞她也沒少看。每次都鬧得人心惶惶。

不過……

葉君君這麽一說,況萊倒是想起件別的事,“那許雲阿姨這個月跟不跟你一起去?”

葉君君停了筷子,好一會,嘆口氣,說,“她不去。”

況萊皺起眉,想起自己上個月去問許雲,許雲的表現——

比她媽還要冷漠,像是完全不擔心自己在外面飛的女兒似的。

“許雲阿姨怎麽這樣?”況萊沒忍住,“就算再怎麽不滿意許溫棠的工作,也不至於這樣吧。”

“她是挺不滿意的。”頭一次,連葉君君也沒罵她不懂事,“但也是為了爭一口氣吧。”

“和誰爭氣?”況萊覺得莫名其妙。

“和……”葉君君說到一半住了嘴,看了眼況萊。

“幹嘛?”況萊覺得奇怪,“難道和我啊?”

“你覺得可能嗎?”葉君君“嘖”她一聲,像是覺得她是小孩子不該說,但隔了會,到底是沒忍住,嘆了口氣,也說出了口,“和她前夫。還有她前夫那邊那個女兒。這事你不是知道嗎?你棠姐姐在那邊還有個小六歲的妹妹。”

“知道。”況萊說,“那有什麽好比的?”

她撐著臉看了眼窗戶外面的對門,過了會,又吐出幾個字,

“又不是同一個媽生的。”

-

許雲不擅長做飯。

做的飯菜基本不是鹹了就是甜了,但她自己基本嘗不出。

只是,現在大部分情況下,她也不會在許溫棠回來的時候給她做上一桌熱飯熱菜。

相比之下。

葉君君作為鄰居家的長輩,反而對許溫棠更熱情。

每次回來。

葉君君總會上門來問問許溫棠的情況,問問許溫棠在外面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被人欺負,有沒有吃虧,冷不冷,熱不熱,很憂愁地問她要是在外面生病有沒有人照顧,要不要帶點酸梅糕和自己家裏的泡菜帶過去……

比起許雲,她反而更像是那名在酸梅嶺等候著許溫棠的長輩。

但今天。

難得一見,許雲在家裏做好了晚飯,也在桌邊等著許溫棠回來吃。像葉君君每天都會為況萊做的那樣。

一般情況下,許溫棠家裏的飯桌上很安靜。如果沒有況萊,沒有葉君君。她和許雲之間不會有太多話講。

“這次回來去過對門了嗎?”但今天,許雲也主動開口向她搭了話。

“還沒有。”許溫棠夾了一筷甜的白菜,漫不經心地說,“明天再去吧。”

“嗯。”許雲吃了一小口白飯,過了好一會,提起,“這個月況萊倒是總過來陪我。”

許溫棠停了幾秒,“她來做什麽?”

“她媽媽喊她來的吧。”許雲瞇了瞇眼,“不過她自己也確實挺懂事的,每次過來都嘴甜得很,陪我看看新聞,有時候也講講笑話。還……”

“還什麽?”許溫棠捕捉到許雲的停頓。

“也沒什麽。”許雲靜了會,像是不想往下說,聲音顯得細而輕,“就是總和我念叨些航空就職人員的職業精神和社會責任之類的。”

許溫棠停下動作。

“不過她現在人長大了,自己想法也挺多的。”許雲大概不想聊這件事,便轉移話題,“只是學了這麽多年畫,現在說畫就不畫了,就這件事……我之前和她媽媽也提過幾次。她媽媽現在是覺得沒什麽,但這麽大的人以後怎麽能真的就這樣了呢?”

“這麽大的人應該怎麽樣?”許溫棠突然問。

許雲沒馬上回話。她低臉,慢條斯理抿了口水,過後仿佛完全沒有聽見她的話,細聲細語地說,“既然你現在也回來了,那就好好勸勸她,這不是可以任性的事。”

許溫棠放下筷子,心平氣和地看向許雲,“哪裏任性?”

“難道我說得不對?”許雲力道有些重地放下水杯,微微蹙眉,“辛辛苦苦學了這麽多年畫,怎麽能說荒廢就荒廢了。”

聽上去意有所指。許溫棠笑了,“算了。”

“我吃飽了。”她拿起外套,準備起身。

“許溫棠——”許雲喊住她,語氣慍怒,“你什麽時候才能不和我置氣?”

許溫棠不講話。

“每次回來都給我擺臉色,是我逼你回來的嗎?”

“外人都說你是孝女,一個兩個都說你回來是為了看我,為了陪我看病,但你哪回回來陪我好好吃過一頓飯,哪回回來不是先去對門噓寒問暖?”

“不就是因為不滿意我那年讓你出國嗎?我好不容易才從你爸這裏爭一口氣,讓他安排你出國,結果你偏偏不聽,中途跑去當什麽空姐,你不要面子我還要。”

“就算是為了報覆我,跟我置氣了那麽久,把自己的人生都毀了,現在還要讓況萊那麽任性把她的人生也毀了才合你心意是不是——”

七零八碎的話飄落下來,落到不應該出現在這場對話裏的一個名字上。

客廳異常安靜,兩個人,一上一下地對峙。

許雲說完,也自知失言,捂緊胸口蹙緊眉喝了口水,但情緒看起來仍舊難以平覆,“我也都是為了她好。”

“嗯,我先出去。”許溫棠平靜挪開椅子,“你先穩定一下情緒。”

“你去哪兒?”

身後傳來一句追問,聽起來仍然惱怒,生氣,卻又平覆不少,至少不會因此犯病。

許溫棠沒有回答。

她拿著外套走出去,步履平穩,幾乎沒有產生任何情緒失控。

室外的空氣有點濕。她打開院門,剛好撞見站在門口的況萊——

她端著盆剛洗過的青棗。

像是準備按門鈴。

也像是被許溫棠嚇了一大跳,端著青棗後退一步。

“許溫棠你嚇死我了!”

許溫棠也楞住。她不確定隔著一張鐵門況萊有沒有聽見裏面的對話。

但沒等她確定,況萊已經慢慢吞吞喊她,“我媽讓我把青棗拿給你。她說可甜可新鮮了。”

瞄她一眼,之後把手裏那盆洗過的、還跳著水珠的青棗直直遞過來,

“你試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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