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gumo與純牛奶」 “那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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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gumo與純牛奶」 “那你不要……
剛清洗過的青棗散發著濕潤氣息。許溫棠沒有馬上接。
況萊手伸了一會有點累, 抖了抖盆，示意許溫棠接，“許溫棠你發什麽呆——”
青棗上面的水珠也跟著很活潑地跳了跳, “我媽都洗過了，你直接吃就行。”
“好。”許溫棠總算回過神來，把那盆青棗接走。
或許是走神。女人過來接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
況萊快速收回手，背在腰後, 縮緊指尖，板著臉，
“應該挺甜的, 你多吃點。”
扔下這句。
也不好繼續和許溫棠大眼瞪小眼。
況萊撓了撓下巴，轉身想走。
“況萊。”但許溫棠喊住她。
況萊有些緊張地轉身, “嗯，怎麽了？”
“你為什麽討厭我？”
聲音是先於視線出現的。也就是說，在這句話落以後，況萊才回頭，看見許溫棠說這句話時，像困惑，像不理解，也像隨意的表情。
今天的許溫棠真的很怪，比小時候還怪。況萊很不適應，縮了縮脖子, “幹嘛突然問這個問題？”
“只是突然想到了。”許溫棠笑，“你不想回答的話也可以不回答。”
“我是不太想回答。”況萊小聲說。哪有一個人這麽壞，要當面說討厭另外一個人的理由的呢？她可不想成為今天和許溫棠吵架的第二個人。
她的原則就是一個人一天內不可以跟兩個人吵架。
“嗯。”不過許溫棠看上去也沒有因為這件事生氣。她端著那盆青棗思考了會，向況萊提出，“那陪我走走吧。”
換作以前。
況萊是絕對不會答應許溫棠這種無理要求的。
但今天晚上。她覺得自己要答應, “也行。”
許溫棠大概有些意外她的爽快。過了會，才點頭，
“那我們去活動廣場看看？”
小時候她們一起放煙花的地方。最後一次在那裏見面，是況萊亂發脾氣把許溫棠扔在那裏。想到這裏，況萊更是別扭，便點頭，“行。”
兩個人開始往活動廣場那邊走。走了會，況萊看了看許溫棠手裏那盆沈甸甸的青棗，主動提出，“還是我幫你拿吧。”
許溫棠頓了幾秒，像是再次意外她今晚的好心，但還是比較順從地把手裏的青棗盆遞給她。
況萊接過去整個盆，在路燈和月光下悶頭看了會，從裏頭挑出一個個子最大、顏色最好、看上去最新鮮最好吃的一個，直直遞給許溫棠，“給，你先吃一個，可甜了。”
許溫棠沈默接過去。
沒有馬上吃。
“怎麽不吃？”況萊催促她，“你就整天飯不好好吃飯，水果也不多吃，到時候生病了也沒人管——”話說到半截，她住了嘴，有些懊悔自己太不擅長關心。
但許溫棠像是不太在意她比起關心更像是怪罪的語氣，笑了下，慢慢說，“你剛剛是不是聽見我們吵架了。”
用的是肯定句。況萊也沒有辦法否認，畢竟鄉下房子隔音不太好，再加上她就站在門口，而許雲平時聲音細細，發起脾氣來動靜倒是不小。
不過這件事也確實尷尬。
她吃掉晚飯，看到葉君君洗了一大盆看起來新鮮汁多的青棗。
想起今天有點不對勁的許溫棠，便自告奮勇送青棗過來。
可真等端著青棗到了坡下面，她又磨磨蹭蹭不想上去，昂起頭看了好幾道，看坡上有沒有人下來和她偶遇。
這樣的話，她就裝作是散步的時候不小心碰到許溫棠或者許雲就好了。
但她徘徊了十多分鐘。
也是沒人下來。
最後只好自己任勞任怨送上去，結果沒想到，這兩個人吵起架來動靜這麽大，也沒想到還會殃及到自己。
況萊自己倒是還好。
畢竟許雲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比起葉君君那些直白的、不掩飾的不看好，她認為許雲可能只是不希望她荒廢人生。
只是以許溫棠的視角，以許溫棠那種不希望和所有人鬧不愉快的性格，可能剛吵完架就撞見她，也會覺得不適。
想到這裏。
況萊瞄了眼許溫棠，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嗯”了一聲。
又轉移話題，“哎許溫棠你看，那邊那朵雲長得好像蝸牛——”
話落。雲朵很不配合地飄走。
況萊卡了殼。
許溫棠笑了。
況萊慢吞吞收回手，停止以這種拙劣的方式轉移話題，“其實真的挺像的。”
“嗯，我看到了。”許溫棠說，之後卻沒有配合她轉移話題，“她說的那些，你都不要聽進去。”
“嗯，知道。”況萊應聲，也解釋，“許溫棠，其實我沒有那麽玻璃心的。”
她從盆裏找出一顆比較小的青棗，咬了口，“反正我在家都被我媽說慣了。”
可能要是換成她媽講這種話，況萊也會傷心。但因為這是許溫棠媽媽，她不想這兩個人因為她吵架，也不想下次許溫棠為了在大人面前維護她連飯都吃不飽。
況萊一邊咬著青棗，一邊含含糊糊對許溫棠強調，“而且許雲阿姨也是為我好才說的。”
“我知道。”許溫棠也這樣說。
況萊點點頭。
她以為這個話題就此打止，便把青棗核吐出來，老老實實抱著盆去找路邊的垃圾桶。但走了幾步，她忽然聽見許溫棠說，
“但是我沒有聽慣。”
況萊停下腳步，有些訝異。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許溫棠也停下腳步等她。
況萊發現許溫棠不往前走，只好扔完青棗核又抱著盆重新走上去，用影子擠了擠許溫棠影子的肩膀，嘟囔，“我自己都聽慣了，你有什麽好聽不慣的？”
“嗯。”許溫棠笑了下，而後低臉，慢慢咬了口手裏的青棗，“我不是你姐姐嗎？”
又來了。況萊停下腳步。她以為許溫棠在故意說這種話惹自己不高興，然後趁此轉移話題。
剛想反駁。
但許溫棠卻率先開口，“畢竟都在外面說過這麽多遍了。
月光飄落，她沖她笑。
一筆帶過的口吻，“這種時候怎麽可能裝作沒有聽見？”
話落。
許溫棠也沒有 故意停下來等況萊接話，很自然地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
她大概發現況萊停在原地。
便回頭，
“況萊？”
“哦。”況萊回過神來，看到在正前方回頭看著自己的女人，蹭了蹭下巴，“來了。”
抱著那盆青棗。
踩著影子跟了上去。
-
近幾年在鄉下的年輕人少，活動廣場晚上人也不多了。
她們走過去，整個廣場上都只有零零散散幾個高中生在打籃球。
況萊小時候很喜歡到這裏來搶秋千。後來，秋千拆了。她也來得少，基本只有放煙花才來。這也幾乎是，她這次回來之後第一次來這邊。
設施基本沒怎麽變，只是記憶中嶄新的漆脫落不少。酸梅嶺現在是個老年人很多的地方，活動廣場也像風吹日曬後變老的老人，很多變舊變老的建設設施，圍著一棵長得很高很大的樹，樹下面砌了一圈矮矮的水泥墻。
況萊抱著青棗看了一圈，瞥到之前的單杠，多看了幾眼。
許溫棠忽然說，“你要吊上去嗎？”
況萊嚇一跳，“這多醜啊？”
“你小時候總是有事沒事就吊上去。”許溫棠說。
又提她的黑歷史。況萊不太想回憶自己小時候不懂事，動不動就在許溫棠面前倒掛金鉤還覺得自己很厲害，實際上卻齜牙咧嘴差點流口水的樣子。
“我現在又不是小時候了。”她說。
“也是。”許溫棠點頭。她瞇了瞇眼，像是在回憶，“你以前每次來都要掛上去，然後和別人比誰掛的時間長，後來沒有人願意和你比了，你就要跟自己比，讓我給你計時。”
比起剛剛吵完架的時候，許溫棠的臉色沒有那麽白了，大概是因為吃了青棗。她笑了一下，“你小時候很可愛。”
所以說人才要吃飽飯。況萊又挑了個青棗遞給她，挺不適應許溫棠這種語氣的，“誰會覺得那個樣子可愛？”
“等會吃吧。”
許溫棠接過青棗。
放回盆裏，語氣有些無奈，“一路過來我已經吃了五個了。”
“哦，好吧。”
況萊也沒有太為難她。
她把那盆青棗放到旁邊，覺得沒事可做，便等一個阿婆走了之後，上了那個扭腰的健身器材，慢吞吞地扭著。
許溫棠沒有和她一起，大概是嫌棄不夠雅觀。
況萊自顧自扭了一會。
許溫棠忽然說，“況萊，你有沒有對我失望？”
“挺失望的。”況萊扭著腰，比較直接地說，“這麽甜的青棗，還是我媽親自洗的，又沒多大，你只吃了五個就不吃了。”
許溫棠沈默。
況萊覺得她奇怪，在踏板上扭動著看她一眼，“不然還有什麽？”
“就是……”許溫棠有些猶豫，“我當空乘這件事。”
“這怎麽了？”況萊像是不太滿意她的問法。
許溫棠安靜下來。
況萊也沒管她，又自顧自去扭腰去了。活動廣場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將她扭過去又扭過來的臉頰變得清晰又模糊。以至於許溫棠幾乎分不清，這是哪個時期的況萊。
“你聽說這個消息以後，從來沒有對我失望過嗎？”
良久，許溫棠緩聲開口。
她靠近了些，去觀察況萊的表情，“沒有覺得我也變得很普通，或者是……不體面？”
“沒有。”況萊回答直接。沒有質問，也沒有懷疑。只是給她一個答案。
“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況萊扭過去。
“知道什麽？”
或許是許溫棠的問題太多。
況萊有點不耐煩。
她從扭來扭去的健身器材上面跳下來。
去檢查那盆青棗有沒有被活動廣場的小孩偷拿掉。
好一會，她像是檢查好，也像是理好思路，便看著許溫棠的眼睛，對許溫棠說，
“因為我知道，這是一份如果不是因為你自己願意，你就絕對不會去做的工作。”
許溫棠有些意外。沒有人這麽覺得過。沒有人會覺得……那年她出事故，從跳舞到不跳舞，從舞臺到萬米高空，是她自己主動挑選，而並非被動選擇的工作。
“許溫棠。”
但況萊好像一直這麽覺得。
讓許溫棠突然想起那天，在烤肉店，況萊也是這樣理直氣壯地向對面的人說——現在的許溫棠現在沒有不厲害。
“你這個人從小時候起就特喜歡裝大人，喜歡的不講，不喜歡的也不講，不高興了不講，累了也不講，總是要別人猜來猜去。當然，我知道我也差不多。但是……”
當然，況萊大概沒有準備向許溫棠數落自己的缺點，所以說到這裏她停下來，思考了蠻久，最後作出比較有條理的總結陳詞，
“首先，這份工作我沒有覺得不好。不管別人怎麽覺得。我都覺得，它是一份很神聖的、在天上保護別人的工作。”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別人那裏聽到什麽閑話。反正勞動最光榮，工作就是工作，根本不分什麽體面和不體面。”
“其次，你表面上被許雲阿姨傳染，覺得人生該怎樣才最好，所以從小就朝著她想要你去的方向去努力，也喜歡順著那些不懂事的大人說些冠冕堂皇的、大人喜歡聽的話，但我知道你這個人其實是沒有偏見的。不然你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也不會去選擇這份職業。”
“最後，我知道你討厭在酸梅嶺被人當成議論中心。所以跑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每天面對不評論你人生、也不對你人生有期待的陌生人，對你來說，相反是一份比較自由和願意去做的工作。”
“綜上所述，我沒有對你失望，也沒有覺得你現在變普通。”
況萊幾乎是一刀切地給出結論，沒有給許溫棠留出任何質疑的空間，“你做這件事，沒有顧及別人的想法，只顧自己願意。”
“我挺高興的。”話落到這句。況萊像是有點不適應，扭過臉去，不看許溫棠了。腮幫子鼓起來，好一會，消下去。像是想到什麽，又回頭看她，“許溫棠，我有沒有講明白？”
語氣簡直像講完題之後很有耐心的拖堂老師，“你這邊還有沒有什麽問題？”
花了很久，許溫棠去註視況萊長大以後的眼睛，小的時候，這雙眼睛中總是對她含有崇拜和被欺負後的委屈。
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看向她的眼睛變成憤怒、生氣和別扭。
而現在，這雙眼睛裏的東西總是變化，時而憤怒，時而不喜，也時而理直氣壯，時而維護。
於是許溫棠發覺，原來況萊不知不覺長到她難以搞懂的年紀了。
也花了很久，許溫棠緩緩開口，“沒有了。”
“嗯。”而拖堂老師完全不講道理，“那你再吃個青棗。”
-
今夜和許溫棠算是和平相處。況萊對自己的表現也比較滿意。
既沒有亂發脾氣。
也沒有顯得自己多在意許溫棠從而看起來格外幼稚。
明天繼續。
不對。
明天她又不會再看見許溫棠了。況萊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還有一個問題。”
不過。
等她們回到那條隔在兩個院子中間的柏油路，許溫棠又問她，
“那你討厭我，也會為我高興嗎？”
說的是剛剛況萊不小心說出來的話。其實也是隨便說說的。不過……看在許溫棠今天不太開心的份上。況萊只好把否認變成更委婉的說法，“這完全不沖突。”
“嗯？”許溫棠這個人總是有很多問題。
況萊想了想，打了個比方，
“就像我媽很討厭魚腥草，但她也不會去殺光這世界上所有的魚腥草。”
不過考慮到這種說法可能還是有點直接，會讓許溫棠感到傷心，所以她又補充，“當然，我也沒有說你就是魚腥草。”
許溫棠笑，“嗯，知道了。”
“行。”至今為止，況萊對自己的表現都比較滿意。她覺得這場會晤應該到此打止，也為此想了一句比較合理的結束語，“你要是肚子還餓的話，回家就再吃點青棗，很甜的。”
許溫棠還是笑。
笑得人心塞塞的。況萊不想多看，準備很冷酷地往回走。
但今天許溫棠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沒等她走幾步，又在她背後輕聲說，
“那你不要太討厭我可以嗎？”
聽上去怪……不像許溫棠平時會用的語氣的。況萊覺得好奇怪，轉過身，去看許溫棠，發現許溫棠也正在看著自己。
月光下，女人還是站在剛剛的位置，望著她的眼睛模糊又清晰，“至少，不要像討厭魚腥草那樣討厭我。”
她對她笑，像請求，也像示弱，
“可以嗎？”
真是的。幹嘛用這種讓人心塞塞的語氣，講這種直接的話。
那許溫棠都這樣講了，況萊總不可能還要說——不，我就要繼續討厭你。
況萊沒有辦法，思來想去，語氣高傲地說，“我考慮考慮吧。”
許溫棠笑起來。
況萊以為她沒聽懂。
反思一下，也覺得自己語氣有點壞，便嘟囔著說，
“我又沒有說我也討厭魚腥草。”
“什麽？”許溫棠可能沒有聽清，在月光下看著她的眼睛。
“沒什麽。”
況萊迅速否認自己剛剛說過的話。她覺得今天和許溫棠見面的時間有點太長了讓她有點煩，便迅速扔下一堆話，
“你記得吃青棗今天洗了不吃明天就壞了，我走了拜拜明天不見！”
一溜煙兒，跑進了院門。
-
站在院門前的女人停了蠻久，最後，端著那盆青棗，慢著步子轉身，往坡上走去。
況萊趴在窗戶上，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看了會。
稍微松了口氣。
幸好許溫棠今天很笨，沒有那麽敏銳捕捉到她說錯話。
發了會呆。
手機響了。
是許溫棠發來的微信：【那你比較不討厭什麽？】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況萊想了想，回覆：【純牛奶。】她從小就嗜甜，純牛奶是她可以喝但不愛喝的一種奶。
【那就像討厭純牛奶這樣的程度，討厭我吧。】這是許溫棠的回覆。
況萊有點搞不懂。
平心而論——
許溫棠大部分時間是個似是而非、怪異又縹緲的人。
所以，今天以前，她沒想過許溫棠居然還會在意自己討不討厭她這件事。
而且……
每次況萊說過討厭之後，就會自顧自跑走，把許溫棠一個人扔掉。
於是她也難以真正看見許溫棠對這句話的實時反應。
等再見面，一般就是過了很久，到那個時候，許溫棠也基本會對她表現出那種“遺忘不快”的樣子，假裝她們之間的爭吵並沒有發生。
但今天。
許溫棠直接說了。
讓她不要討厭她。
又讓她像討厭純牛奶的程度一樣討厭她。
討厭也不行。不討厭也不行。
這個人真矛盾，真奇怪。
不過況萊不喜歡自己老是分析許溫棠。她洗漱之後就把許溫棠丟到一邊，躺在床上，雙手平放，準備入睡。可是很久都沒有睡著。
小的時候，有個老師教過大家“吾日三省吾身”的故事。
奇怪的是，況萊那個時候根本不太願意聽課，上課總是開小差，講小話，傳紙條，還熱衷於給班上所有人畫肖像畫。
但從那個時候起，她還是像中了什麽詛咒一樣，每天晚上“三省吾身”，腦子裏像有只被抽打的陀螺逼她去回想一天發生的事情。
月亮爬到窗戶上面，況萊比較心煩意亂地翻了下身，想起那位和許溫棠說話的長輩，說——很多年輕人回來以後都只知道啃老。
想起葉君君說——反正現在畫畫也掙不到幾個錢。她根本養不活自己。
想起許雲在許溫棠面前說——辛辛苦苦學了這麽多年畫，怎麽能說荒廢就荒廢了。還說——況萊那麽任性，都要把自己的人生毀了。
況萊翻來覆去。
沒忍住。
扯開眼罩，打開臺燈。
翻上“萊萊大王”的微博。
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停更那麽久，萊萊大王的粉絲都要掉完了。
在她微博下留言的人也幾乎沒有了。
只有ligumo。
還在堅持不懈每天轉發她的微博。
反正也睡不著，況萊發了會呆，突然開始沒有由來地揣測ligumo到底是個什麽人，每天這麽閑，卻又表現得像是沒有看到她的停更微博一樣——
考慮到她的賬號特性，也考慮到萊萊大王的故事受眾基本是學齡前兒童。況萊進行推理，ligumo要麽是個學齡前兒童，要麽就是……
一個學齡前兒童的媽媽。
不過學齡前兒童自己玩手機、還玩微博的可能性比較小。那大概率就是個媽媽了。
那這個ligumo也是一個好媽媽，還會為了育兒關註這麽多信息。
況萊這麽想，卻也沒有真的為了ligumo恢覆更新的意思。她是珍惜自己這個唯一的事業粉，但是也沒有到這個地步。
她打算直接退出微博，等ligumo主動放棄。
但在退出之前。
ligumo發來私信。
這很奇怪。
畢竟ligumo關註她很久了，從來沒有給她發過私信來著。
況萊點開私信框。
ligumo：【萊萊大王，你的故事以後真的不再更新了嗎？】
這是個意料之外的問題。ligumo竟然真的不是機器人，也竟然真的在等待她回來更新。況萊有點感動，小心翼翼打字回覆：
【是的哦，您可以去關註其它還在更新的博主。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為您推薦幾個。】
ligumo沒有馬上回覆。況萊沈甸甸放下手機，為自己馬上要失去唯一一個事業粉感到惆悵。
但ligumo的堅持讓她有些意外：【為什麽忽然就不更新了？】
況萊不知道該怎麽回覆。
事實上。
她還沒有想好理由，所以也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解釋過。
不過ligumo顯然是個很有分寸的人，沒有追問，也很有禮貌地解釋：
【我是擔心你現實裏出了什麽事。當然，如果不方便的話，完全不用和我說。】
況萊突然有點感動。她想ligumo可能真的是她的事業粉，才會這麽關心她。
但是她經歷的那些事情也沒必要告訴ligumo。因為關註萊萊大王的人，都是為了得到快樂和治愈才來的。她才不要傳輸不好的東西給別人。
【沒有啦。】況萊回覆：【就是太累了，想休息了。】
ligumo沈默。
她大概是一個沈默寡言、不擅長言語表達的媽媽。
也是。
不然怎麽會關註萊萊大王的那些童話故事？
況萊這麽想，也以為簡單的對話就到這裏。但ligumo過了會，又發來新的問題：【那我可以向你買一幅畫嗎？】
況萊有點驚訝，沒有料到溫馨對話轉而變成金錢交易：【什麽畫？】
ligumo猶豫一會：【都可以。】
都可以是什麽意思？況萊覺得這個ligumo也有點奇怪，不過仔細一想，可能是對方不好意思提出太直白的請求，便主動提問：【您是要我給您的孩子畫畫嗎？】
ligumo沈默蠻久，回覆：【是。】
果然。她沒有猜錯。況萊摸了摸下巴，思考一會，覺得ligumo關註自己這麽久，想要一幅畫也無可厚非，雖然萊萊大王的故事不更新了，但……要是能給ligumo留個紀念作為自己的正式退出也不錯。
於是她發：【那您把孩子的照片發我，反正我最近也在休息，沒事做，我送您一個告別禮物吧！】
ligumo：【我沒有她的照片。】
？況萊有點警惕。
ligumo解釋得很快：【其實她是我妹妹。】
好吧。也不說清楚。
況萊蹭了蹭下巴：【妹妹也可以。】
ligumo這次又安靜了蠻久。
況萊打了個哈欠，有點困，也奇怪ligumo怎麽總是聊著聊著就突然就不見了。
不過，她對自己唯一的事業粉還是很有耐心，便趴在床上，撐著下巴耐心等著。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ligumo發來稍微長的一段回覆，像是仔細考慮過措辭：【不過我有一段時間和她沒有見面了。因為她從青春期的時候，就突然開始變得很討厭我，也不喜歡和我親近，所以我沒有她最近的照片。】
這倒是讓況萊來了精神：【好巧。】
ligumo：【巧在哪裏？】
【我青春期的時候也有一個很討厭的人。】這句話發出去後況萊心驚，發覺自己居然說了不該說的事情。
她馬上撤回。
不過ligumo也很有默契地選擇視而不見，沒有追問。
況萊突然又被感動到。
她想ligumo不僅是她的事業粉，大概率還是個不錯的人，如果是真的媽媽的話，肯定也對自己的孩子很有耐心。
不過話說回來……她的事業粉人這麽好，為什麽還會被那個妹妹討厭？
左思右想，況萊決定幫一幫ligumo：【那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麽討厭你？】
或許是因為談論到那個到了青春期、喜歡讓人猜來猜去、不怎麽聽話的妹妹，ligumo也變得比較謹慎，沒有透露太多信息：
【其實我也有仔細去想過這個問題，但我不太清楚。】
【可能是因為我小時候欺負她。也可能是因為我那幾年發生很多事，很少回來，沒有怎麽處理好和她之間的關系。每年我回來，我都會發現她變得不一樣，看我的眼神變得越來越遙遠。
就好像……我做了什麽讓她很討厭的事情一樣。但我對這件事沒有頭緒。】
說得還挺對的。況萊看著這段話，沒有忍住去想許溫棠，也想青春期的自己。她青春期的時候表現那麽奇怪，那麽憤怒……那許溫棠會不會也這麽覺得呢？
站在許溫棠的角度，她可能並沒有真正做錯什麽事。
她只是正常在過自己的人生，就被況萊單方面討厭了。
當然，這僅限於她不小心親到許溫棠的嘴巴之前。親完之後，許溫棠還是做錯了事情的。
況萊沒有回覆ligumo。
而發完這段，ligumo大概是發覺自己說得有點多，很有分寸地打了止：【抱歉，我說得有點多，你是不是要休息了？晚安。】
【沒事。】況萊繼續安慰她，也站著說話不腰疼：【青春期小孩就是這樣的，一會一變的，不用管。】
ligumo還是很有禮貌：【謝謝你，萊萊大王。】
【不用謝。】況萊把註意力放到正事上：【如果你沒有照片的話，也可以向我描述一下她的特征，我有空的話幫你畫！】
ligumo：【好的，下次吧。今天有點晚，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這個人還是蠻貼心的嘛。況萊點點頭，回覆：【好哦，晚安。】
ligumo：【晚安。】
聊天結束，況萊睡意襲來，打算退出微博。不過在退出之前，她眼尖地看到聊天框裏彈出新的紅點，於是重新點出去：
ligumo說完晚安之後，又發來一條新的內容：【萊萊大王，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突然就變成網絡上為人答惑解疑的知心姐姐，況萊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變得很成熟了，也比較滿意地回覆：【好呀好呀】
但是這個ligumo也確實令人摸不著頭腦。她一回覆，ligumo就又沈默了。
雖然也有可能是孩子哭了。
況萊替自己的事業粉找好理由，也覺得ligumo實在有點可憐，不僅要帶自己學齡前的孩子，還要被自己的青春期妹妹討厭。
所以她還是比較耐心地等了會。大約是在月亮被雲朵吃掉一口的時候，她懶洋洋地打了五個哈欠，終於等到ligumo遲到的問題：
【那段時間，她完全都沒有做過什麽讓你覺得她很好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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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當然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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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清洗過的青棗散發著濕潤氣息。許溫棠沒有馬上接。
況萊手伸了一會有點累, 抖了抖盆，示意許溫棠接，“許溫棠你發什麽呆——”
青棗上面的水珠也跟著很活潑地跳了跳, “我媽都洗過了，你直接吃就行。”
“好。”許溫棠總算回過神來，把那盆青棗接走。
或許是走神。女人過來接盆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
況萊快速收回手，背在腰後, 縮緊指尖，板著臉，
“應該挺甜的, 你多吃點。”
扔下這句。
也不好繼續和許溫棠大眼瞪小眼。
況萊撓了撓下巴，轉身想走。
“況萊。”但許溫棠喊住她。
況萊有些緊張地轉身, “嗯，怎麽了？”
“你為什麽討厭我？”
聲音是先於視線出現的。也就是說，在這句話落以後，況萊才回頭，看見許溫棠說這句話時，像困惑，像不理解，也像隨意的表情。
今天的許溫棠真的很怪，比小時候還怪。況萊很不適應，縮了縮脖子, “幹嘛突然問這個問題？”
“只是突然想到了。”許溫棠笑，“你不想回答的話也可以不回答。”
“我是不太想回答。”況萊小聲說。哪有一個人這麽壞，要當面說討厭另外一個人的理由的呢？她可不想成為今天和許溫棠吵架的第二個人。
她的原則就是一個人一天內不可以跟兩個人吵架。
“嗯。”不過許溫棠看上去也沒有因為這件事生氣。她端著那盆青棗思考了會，向況萊提出，“那陪我走走吧。”
換作以前。
況萊是絕對不會答應許溫棠這種無理要求的。
但今天晚上。她覺得自己要答應, “也行。”
許溫棠大概有些意外她的爽快。過了會，才點頭，
“那我們去活動廣場看看？”
小時候她們一起放煙花的地方。最後一次在那裏見面，是況萊亂發脾氣把許溫棠扔在那裏。想到這裏，況萊更是別扭，便點頭，“行。”
兩個人開始往活動廣場那邊走。走了會，況萊看了看許溫棠手裏那盆沈甸甸的青棗，主動提出，“還是我幫你拿吧。”
許溫棠頓了幾秒，像是再次意外她今晚的好心，但還是比較順從地把手裏的青棗盆遞給她。
況萊接過去整個盆，在路燈和月光下悶頭看了會，從裏頭挑出一個個子最大、顏色最好、看上去最新鮮最好吃的一個，直直遞給許溫棠，“給，你先吃一個，可甜了。”
許溫棠沈默接過去。
沒有馬上吃。
“怎麽不吃？”況萊催促她，“你就整天飯不好好吃飯，水果也不多吃，到時候生病了也沒人管——”話說到半截，她住了嘴，有些懊悔自己太不擅長關心。
但許溫棠像是不太在意她比起關心更像是怪罪的語氣，笑了下，慢慢說，“你剛剛是不是聽見我們吵架了。”
用的是肯定句。況萊也沒有辦法否認，畢竟鄉下房子隔音不太好，再加上她就站在門口，而許雲平時聲音細細，發起脾氣來動靜倒是不小。
不過這件事也確實尷尬。
她吃掉晚飯，看到葉君君洗了一大盆看起來新鮮汁多的青棗。
想起今天有點不對勁的許溫棠，便自告奮勇送青棗過來。
可真等端著青棗到了坡下面，她又磨磨蹭蹭不想上去，昂起頭看了好幾道，看坡上有沒有人下來和她偶遇。
這樣的話，她就裝作是散步的時候不小心碰到許溫棠或者許雲就好了。
但她徘徊了十多分鐘。
也是沒人下來。
最後只好自己任勞任怨送上去，結果沒想到，這兩個人吵起架來動靜這麽大，也沒想到還會殃及到自己。
況萊自己倒是還好。
畢竟許雲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比起葉君君那些直白的、不掩飾的不看好，她認為許雲可能只是不希望她荒廢人生。
只是以許溫棠的視角，以許溫棠那種不希望和所有人鬧不愉快的性格，可能剛吵完架就撞見她，也會覺得不適。
想到這裏。
況萊瞄了眼許溫棠，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嗯”了一聲。
又轉移話題，“哎許溫棠你看，那邊那朵雲長得好像蝸牛——”
話落。雲朵很不配合地飄走。
況萊卡了殼。
許溫棠笑了。
況萊慢吞吞收回手，停止以這種拙劣的方式轉移話題，“其實真的挺像的。”
“嗯，我看到了。”許溫棠說，之後卻沒有配合她轉移話題，“她說的那些，你都不要聽進去。”
“嗯，知道。”況萊應聲，也解釋，“許溫棠，其實我沒有那麽玻璃心的。”
她從盆裏找出一顆比較小的青棗，咬了口，“反正我在家都被我媽說慣了。”
可能要是換成她媽講這種話，況萊也會傷心。但因為這是許溫棠媽媽，她不想這兩個人因為她吵架，也不想下次許溫棠為了在大人面前維護她連飯都吃不飽。
況萊一邊咬著青棗，一邊含含糊糊對許溫棠強調，“而且許雲阿姨也是為我好才說的。”
“我知道。”許溫棠也這樣說。
況萊點點頭。
她以為這個話題就此打止，便把青棗核吐出來，老老實實抱著盆去找路邊的垃圾桶。但走了幾步，她忽然聽見許溫棠說，
“但是我沒有聽慣。”
況萊停下腳步，有些訝異。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一前一後。許溫棠也停下腳步等她。
況萊發現許溫棠不往前走，只好扔完青棗核又抱著盆重新走上去，用影子擠了擠許溫棠影子的肩膀，嘟囔，“我自己都聽慣了，你有什麽好聽不慣的？”
“嗯。”許溫棠笑了下，而後低臉，慢慢咬了口手裏的青棗，“我不是你姐姐嗎？”
又來了。況萊停下腳步。她以為許溫棠在故意說這種話惹自己不高興，然後趁此轉移話題。
剛想反駁。
但許溫棠卻率先開口，“畢竟都在外面說過這麽多遍了。
月光飄落，她沖她笑。
一筆帶過的口吻，“這種時候怎麽可能裝作沒有聽見？”
話落。
許溫棠也沒有 故意停下來等況萊接話，很自然地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
她大概發現況萊停在原地。
便回頭，
“況萊？”
“哦。”況萊回過神來，看到在正前方回頭看著自己的女人，蹭了蹭下巴，“來了。”
抱著那盆青棗。
踩著影子跟了上去。
-
近幾年在鄉下的年輕人少，活動廣場晚上人也不多了。
她們走過去，整個廣場上都只有零零散散幾個高中生在打籃球。
況萊小時候很喜歡到這裏來搶秋千。後來，秋千拆了。她也來得少，基本只有放煙花才來。這也幾乎是，她這次回來之後第一次來這邊。
設施基本沒怎麽變，只是記憶中嶄新的漆脫落不少。酸梅嶺現在是個老年人很多的地方，活動廣場也像風吹日曬後變老的老人，很多變舊變老的建設設施，圍著一棵長得很高很大的樹，樹下面砌了一圈矮矮的水泥墻。
況萊抱著青棗看了一圈，瞥到之前的單杠，多看了幾眼。
許溫棠忽然說，“你要吊上去嗎？”
況萊嚇一跳，“這多醜啊？”
“你小時候總是有事沒事就吊上去。”許溫棠說。
又提她的黑歷史。況萊不太想回憶自己小時候不懂事，動不動就在許溫棠面前倒掛金鉤還覺得自己很厲害，實際上卻齜牙咧嘴差點流口水的樣子。
“我現在又不是小時候了。”她說。
“也是。”許溫棠點頭。她瞇了瞇眼，像是在回憶，“你以前每次來都要掛上去，然後和別人比誰掛的時間長，後來沒有人願意和你比了，你就要跟自己比，讓我給你計時。”
比起剛剛吵完架的時候，許溫棠的臉色沒有那麽白了，大概是因為吃了青棗。她笑了一下，“你小時候很可愛。”
所以說人才要吃飽飯。況萊又挑了個青棗遞給她，挺不適應許溫棠這種語氣的，“誰會覺得那個樣子可愛？”
“等會吃吧。”
許溫棠接過青棗。
放回盆裏，語氣有些無奈，“一路過來我已經吃了五個了。”
“哦，好吧。”
況萊也沒有太為難她。
她把那盆青棗放到旁邊，覺得沒事可做，便等一個阿婆走了之後，上了那個扭腰的健身器材，慢吞吞地扭著。
許溫棠沒有和她一起，大概是嫌棄不夠雅觀。
況萊自顧自扭了一會。
許溫棠忽然說，“況萊，你有沒有對我失望？”
“挺失望的。”況萊扭著腰，比較直接地說，“這麽甜的青棗，還是我媽親自洗的，又沒多大，你只吃了五個就不吃了。”
許溫棠沈默。
況萊覺得她奇怪，在踏板上扭動著看她一眼，“不然還有什麽？”
“就是……”許溫棠有些猶豫，“我當空乘這件事。”
“這怎麽了？”況萊像是不太滿意她的問法。
許溫棠安靜下來。
況萊也沒管她，又自顧自去扭腰去了。活動廣場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將她扭過去又扭過來的臉頰變得清晰又模糊。以至於許溫棠幾乎分不清，這是哪個時期的況萊。
“你聽說這個消息以後，從來沒有對我失望過嗎？”
良久，許溫棠緩聲開口。
她靠近了些，去觀察況萊的表情，“沒有覺得我也變得很普通，或者是……不體面？”
“沒有。”況萊回答直接。沒有質問，也沒有懷疑。只是給她一個答案。
“為什麽？”
“因為我知道。”況萊扭過去。
“知道什麽？”
或許是許溫棠的問題太多。
況萊有點不耐煩。
她從扭來扭去的健身器材上面跳下來。
去檢查那盆青棗有沒有被活動廣場的小孩偷拿掉。
好一會，她像是檢查好，也像是理好思路，便看著許溫棠的眼睛，對許溫棠說，
“因為我知道，這是一份如果不是因為你自己願意，你就絕對不會去做的工作。”
許溫棠有些意外。沒有人這麽覺得過。沒有人會覺得……那年她出事故，從跳舞到不跳舞，從舞臺到萬米高空，是她自己主動挑選，而並非被動選擇的工作。
“許溫棠。”
但況萊好像一直這麽覺得。
讓許溫棠突然想起那天，在烤肉店，況萊也是這樣理直氣壯地向對面的人說——現在的許溫棠現在沒有不厲害。
“你這個人從小時候起就特喜歡裝大人，喜歡的不講，不喜歡的也不講，不高興了不講，累了也不講，總是要別人猜來猜去。當然，我知道我也差不多。但是……”
當然，況萊大概沒有準備向許溫棠數落自己的缺點，所以說到這裏她停下來，思考了蠻久，最後作出比較有條理的總結陳詞，
“首先，這份工作我沒有覺得不好。不管別人怎麽覺得。我都覺得，它是一份很神聖的、在天上保護別人的工作。”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別人那裏聽到什麽閑話。反正勞動最光榮，工作就是工作，根本不分什麽體面和不體面。”
“其次，你表面上被許雲阿姨傳染，覺得人生該怎樣才最好，所以從小就朝著她想要你去的方向去努力，也喜歡順著那些不懂事的大人說些冠冕堂皇的、大人喜歡聽的話，但我知道你這個人其實是沒有偏見的。不然你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也不會去選擇這份職業。”
“最後，我知道你討厭在酸梅嶺被人當成議論中心。所以跑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每天面對不評論你人生、也不對你人生有期待的陌生人，對你來說，相反是一份比較自由和願意去做的工作。”
“綜上所述，我沒有對你失望，也沒有覺得你現在變普通。”
況萊幾乎是一刀切地給出結論，沒有給許溫棠留出任何質疑的空間，“你做這件事，沒有顧及別人的想法，只顧自己願意。”
“我挺高興的。”話落到這句。況萊像是有點不適應，扭過臉去，不看許溫棠了。腮幫子鼓起來，好一會，消下去。像是想到什麽，又回頭看她，“許溫棠，我有沒有講明白？”
語氣簡直像講完題之後很有耐心的拖堂老師，“你這邊還有沒有什麽問題？”
花了很久，許溫棠去註視況萊長大以後的眼睛，小的時候，這雙眼睛中總是對她含有崇拜和被欺負後的委屈。
後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看向她的眼睛變成憤怒、生氣和別扭。
而現在，這雙眼睛裏的東西總是變化，時而憤怒，時而不喜，也時而理直氣壯，時而維護。
於是許溫棠發覺，原來況萊不知不覺長到她難以搞懂的年紀了。
也花了很久，許溫棠緩緩開口，“沒有了。”
“嗯。”而拖堂老師完全不講道理，“那你再吃個青棗。”
-
今夜和許溫棠算是和平相處。況萊對自己的表現也比較滿意。
既沒有亂發脾氣。
也沒有顯得自己多在意許溫棠從而看起來格外幼稚。
明天繼續。
不對。
明天她又不會再看見許溫棠了。況萊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還有一個問題。”
不過。
等她們回到那條隔在兩個院子中間的柏油路，許溫棠又問她，
“那你討厭我，也會為我高興嗎？”
說的是剛剛況萊不小心說出來的話。其實也是隨便說說的。不過……看在許溫棠今天不太開心的份上。況萊只好把否認變成更委婉的說法，“這完全不沖突。”
“嗯？”許溫棠這個人總是有很多問題。
況萊想了想，打了個比方，
“就像我媽很討厭魚腥草，但她也不會去殺光這世界上所有的魚腥草。”
不過考慮到這種說法可能還是有點直接，會讓許溫棠感到傷心，所以她又補充，“當然，我也沒有說你就是魚腥草。”
許溫棠笑，“嗯，知道了。”
“行。”至今為止，況萊對自己的表現都比較滿意。她覺得這場會晤應該到此打止，也為此想了一句比較合理的結束語，“你要是肚子還餓的話，回家就再吃點青棗，很甜的。”
許溫棠還是笑。
笑得人心塞塞的。況萊不想多看，準備很冷酷地往回走。
但今天許溫棠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沒等她走幾步，又在她背後輕聲說，
“那你不要太討厭我可以嗎？”
聽上去怪……不像許溫棠平時會用的語氣的。況萊覺得好奇怪，轉過身，去看許溫棠，發現許溫棠也正在看著自己。
月光下，女人還是站在剛剛的位置，望著她的眼睛模糊又清晰，“至少，不要像討厭魚腥草那樣討厭我。”
她對她笑，像請求，也像示弱，
“可以嗎？”
真是的。幹嘛用這種讓人心塞塞的語氣，講這種直接的話。
那許溫棠都這樣講了，況萊總不可能還要說——不，我就要繼續討厭你。
況萊沒有辦法，思來想去，語氣高傲地說，“我考慮考慮吧。”
許溫棠笑起來。
況萊以為她沒聽懂。
反思一下，也覺得自己語氣有點壞，便嘟囔著說，
“我又沒有說我也討厭魚腥草。”
“什麽？”許溫棠可能沒有聽清，在月光下看著她的眼睛。
“沒什麽。”
況萊迅速否認自己剛剛說過的話。她覺得今天和許溫棠見面的時間有點太長了讓她有點煩，便迅速扔下一堆話，
“你記得吃青棗今天洗了不吃明天就壞了，我走了拜拜明天不見！”
一溜煙兒，跑進了院門。
-
站在院門前的女人停了蠻久，最後，端著那盆青棗，慢著步子轉身，往坡上走去。
況萊趴在窗戶上，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看了會。
稍微松了口氣。
幸好許溫棠今天很笨，沒有那麽敏銳捕捉到她說錯話。
發了會呆。
手機響了。
是許溫棠發來的微信：【那你比較不討厭什麽？】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況萊想了想，回覆：【純牛奶。】她從小就嗜甜，純牛奶是她可以喝但不愛喝的一種奶。
【那就像討厭純牛奶這樣的程度，討厭我吧。】這是許溫棠的回覆。
況萊有點搞不懂。
平心而論——
許溫棠大部分時間是個似是而非、怪異又縹緲的人。
所以，今天以前，她沒想過許溫棠居然還會在意自己討不討厭她這件事。
而且……
每次況萊說過討厭之後，就會自顧自跑走，把許溫棠一個人扔掉。
於是她也難以真正看見許溫棠對這句話的實時反應。
等再見面，一般就是過了很久，到那個時候，許溫棠也基本會對她表現出那種“遺忘不快”的樣子，假裝她們之間的爭吵並沒有發生。
但今天。
許溫棠直接說了。
讓她不要討厭她。
又讓她像討厭純牛奶的程度一樣討厭她。
討厭也不行。不討厭也不行。
這個人真矛盾，真奇怪。
不過況萊不喜歡自己老是分析許溫棠。她洗漱之後就把許溫棠丟到一邊，躺在床上，雙手平放，準備入睡。可是很久都沒有睡著。
小的時候，有個老師教過大家“吾日三省吾身”的故事。
奇怪的是，況萊那個時候根本不太願意聽課，上課總是開小差，講小話，傳紙條，還熱衷於給班上所有人畫肖像畫。
但從那個時候起，她還是像中了什麽詛咒一樣，每天晚上“三省吾身”，腦子裏像有只被抽打的陀螺逼她去回想一天發生的事情。
月亮爬到窗戶上面，況萊比較心煩意亂地翻了下身，想起那位和許溫棠說話的長輩，說——很多年輕人回來以後都只知道啃老。
想起葉君君說——反正現在畫畫也掙不到幾個錢。她根本養不活自己。
想起許雲在許溫棠面前說——辛辛苦苦學了這麽多年畫，怎麽能說荒廢就荒廢了。還說——況萊那麽任性，都要把自己的人生毀了。
況萊翻來覆去。
沒忍住。
扯開眼罩，打開臺燈。
翻上“萊萊大王”的微博。
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停更那麽久，萊萊大王的粉絲都要掉完了。
在她微博下留言的人也幾乎沒有了。
只有ligumo。
還在堅持不懈每天轉發她的微博。
反正也睡不著，況萊發了會呆，突然開始沒有由來地揣測ligumo到底是個什麽人，每天這麽閑，卻又表現得像是沒有看到她的停更微博一樣——
考慮到她的賬號特性，也考慮到萊萊大王的故事受眾基本是學齡前兒童。況萊進行推理，ligumo要麽是個學齡前兒童，要麽就是……
一個學齡前兒童的媽媽。
不過學齡前兒童自己玩手機、還玩微博的可能性比較小。那大概率就是個媽媽了。
那這個ligumo也是一個好媽媽，還會為了育兒關註這麽多信息。
況萊這麽想，卻也沒有真的為了ligumo恢覆更新的意思。她是珍惜自己這個唯一的事業粉，但是也沒有到這個地步。
她打算直接退出微博，等ligumo主動放棄。
但在退出之前。
ligumo發來私信。
這很奇怪。
畢竟ligumo關註她很久了，從來沒有給她發過私信來著。
況萊點開私信框。
ligumo：【萊萊大王，你的故事以後真的不再更新了嗎？】
這是個意料之外的問題。ligumo竟然真的不是機器人，也竟然真的在等待她回來更新。況萊有點感動，小心翼翼打字回覆：
【是的哦，您可以去關註其它還在更新的博主。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為您推薦幾個。】
ligumo沒有馬上回覆。況萊沈甸甸放下手機，為自己馬上要失去唯一一個事業粉感到惆悵。
但ligumo的堅持讓她有些意外：【為什麽忽然就不更新了？】
況萊不知道該怎麽回覆。
事實上。
她還沒有想好理由，所以也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解釋過。
不過ligumo顯然是個很有分寸的人，沒有追問，也很有禮貌地解釋：
【我是擔心你現實裏出了什麽事。當然，如果不方便的話，完全不用和我說。】
況萊突然有點感動。她想ligumo可能真的是她的事業粉，才會這麽關心她。
但是她經歷的那些事情也沒必要告訴ligumo。因為關註萊萊大王的人，都是為了得到快樂和治愈才來的。她才不要傳輸不好的東西給別人。
【沒有啦。】況萊回覆：【就是太累了，想休息了。】
ligumo沈默。
她大概是一個沈默寡言、不擅長言語表達的媽媽。
也是。
不然怎麽會關註萊萊大王的那些童話故事？
況萊這麽想，也以為簡單的對話就到這裏。但ligumo過了會，又發來新的問題：【那我可以向你買一幅畫嗎？】
況萊有點驚訝，沒有料到溫馨對話轉而變成金錢交易：【什麽畫？】
ligumo猶豫一會：【都可以。】
都可以是什麽意思？況萊覺得這個ligumo也有點奇怪，不過仔細一想，可能是對方不好意思提出太直白的請求，便主動提問：【您是要我給您的孩子畫畫嗎？】
ligumo沈默蠻久，回覆：【是。】
果然。她沒有猜錯。況萊摸了摸下巴，思考一會，覺得ligumo關註自己這麽久，想要一幅畫也無可厚非，雖然萊萊大王的故事不更新了，但……要是能給ligumo留個紀念作為自己的正式退出也不錯。
於是她發：【那您把孩子的照片發我，反正我最近也在休息，沒事做，我送您一個告別禮物吧！】
ligumo：【我沒有她的照片。】
？況萊有點警惕。
ligumo解釋得很快：【其實她是我妹妹。】
好吧。也不說清楚。
況萊蹭了蹭下巴：【妹妹也可以。】
ligumo這次又安靜了蠻久。
況萊打了個哈欠，有點困，也奇怪ligumo怎麽總是聊著聊著就突然就不見了。
不過，她對自己唯一的事業粉還是很有耐心，便趴在床上，撐著下巴耐心等著。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ligumo發來稍微長的一段回覆，像是仔細考慮過措辭：【不過我有一段時間和她沒有見面了。因為她從青春期的時候，就突然開始變得很討厭我，也不喜歡和我親近，所以我沒有她最近的照片。】
這倒是讓況萊來了精神：【好巧。】
ligumo：【巧在哪裏？】
【我青春期的時候也有一個很討厭的人。】這句話發出去後況萊心驚，發覺自己居然說了不該說的事情。
她馬上撤回。
不過ligumo也很有默契地選擇視而不見，沒有追問。
況萊突然又被感動到。
她想ligumo不僅是她的事業粉，大概率還是個不錯的人，如果是真的媽媽的話，肯定也對自己的孩子很有耐心。
不過話說回來……她的事業粉人這麽好，為什麽還會被那個妹妹討厭？
左思右想，況萊決定幫一幫ligumo：【那你知不知道，她為什麽討厭你？】
或許是因為談論到那個到了青春期、喜歡讓人猜來猜去、不怎麽聽話的妹妹，ligumo也變得比較謹慎，沒有透露太多信息：
【其實我也有仔細去想過這個問題，但我不太清楚。】
【可能是因為我小時候欺負她。也可能是因為我那幾年發生很多事，很少回來，沒有怎麽處理好和她之間的關系。每年我回來，我都會發現她變得不一樣，看我的眼神變得越來越遙遠。
就好像……我做了什麽讓她很討厭的事情一樣。但我對這件事沒有頭緒。】
說得還挺對的。況萊看著這段話，沒有忍住去想許溫棠，也想青春期的自己。她青春期的時候表現那麽奇怪，那麽憤怒……那許溫棠會不會也這麽覺得呢？
站在許溫棠的角度，她可能並沒有真正做錯什麽事。
她只是正常在過自己的人生，就被況萊單方面討厭了。
當然，這僅限於她不小心親到許溫棠的嘴巴之前。親完之後，許溫棠還是做錯了事情的。
況萊沒有回覆ligumo。
而發完這段，ligumo大概是發覺自己說得有點多，很有分寸地打了止：【抱歉，我說得有點多，你是不是要休息了？晚安。】
【沒事。】況萊繼續安慰她，也站著說話不腰疼：【青春期小孩就是這樣的，一會一變的，不用管。】
ligumo還是很有禮貌：【謝謝你，萊萊大王。】
【不用謝。】況萊把註意力放到正事上：【如果你沒有照片的話，也可以向我描述一下她的特征，我有空的話幫你畫！】
ligumo：【好的，下次吧。今天有點晚，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這個人還是蠻貼心的嘛。況萊點點頭，回覆：【好哦，晚安。】
ligumo：【晚安。】
聊天結束，況萊睡意襲來，打算退出微博。不過在退出之前，她眼尖地看到聊天框裏彈出新的紅點，於是重新點出去：
ligumo說完晚安之後，又發來一條新的內容：【萊萊大王，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突然就變成網絡上為人答惑解疑的知心姐姐，況萊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變得很成熟了，也比較滿意地回覆：【好呀好呀】
但是這個ligumo也確實令人摸不著頭腦。她一回覆，ligumo就又沈默了。
雖然也有可能是孩子哭了。
況萊替自己的事業粉找好理由，也覺得ligumo實在有點可憐，不僅要帶自己學齡前的孩子，還要被自己的青春期妹妹討厭。
所以她還是比較耐心地等了會。大約是在月亮被雲朵吃掉一口的時候，她懶洋洋地打了五個哈欠，終於等到ligumo遲到的問題：
【那段時間，她完全都沒有做過什麽讓你覺得她很好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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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當然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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