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去計較 沒人不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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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去計較 沒人不要你。
第六十八章
回想起幾個小時前和溫宿的談話, 林月華到現在仍然覺得有些荒唐。
從知道魏倪偷偷領證開始，她就不可能對這個不打任何招呼便帶著自己女兒去結婚的人有什麽好臉色，更不準備耐著性子, 一五一十聽他說那些所謂的理由。
在她看來, 這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解釋。
男人坐在魏倪現在坐的位置。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林月華一下就想起第一次在一中見到溫宿的場景。
少年穿著藍白色校服，站在人群中央, 旁邊是同樣穿著校服的魏倪。
在魏倪臉上, 她見到了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抹笑容在見到她後戛然而止, 連原本放松的神態都變得拘謹起來。
特意請假來學校，想聽女兒作為學生代表發言的林月華被這樣的變化給深深刺痛到了。
為什麽呢？
為什麽她花了那麽多時間和心血把她養大, 陪著她讀書、長大, 替她規劃未來，擔心她走錯每一步路，到最後卻變成了她眼中的惡人。
林月華並不後悔自己的管教。如果不是自己一路逼著她往前走，魏倪不會有今天。
她當然知道自己嚴格。
可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溫柔的。
她無法接受那個被自己捧在掌心裏養大的孩子，最後會離自己越來越遠。這樣的落差太過明顯，林月華嘗試去給這樣的變化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在她看來，魏倪之所以會做出如此離經叛道的決定, 絕大部分責任都來自於溫宿。
也只能是他。
很明顯, 溫宿能從她的表情裏讀懂她想要表達的內容。所以在短暫的沈默之後，他很快放棄了那些原本準備好的開場白。
林月華緩緩道：“你和溫宿說了一樣的話。”
“他也說，他今天來不是為了得到我的同意。至於我最後會不會喜歡他，他也根本不在乎。你從來不是為了讓他被認可，才選擇和他在一起的。”
“非要說的話......”
林月華說到這裏, 臉上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他很不爽。”
就因為從坐下來開始，她說了很多話，但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魏倪是怎麽想的。
好像她的人生是一份等待批改的試卷，所有人都可以分析和討論。至於她的喜怒哀樂、猶豫與堅定，都只是無關緊要的註腳。
這一切都讓他沒耐心再繼續聊下去。
他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
後來他們一起走到前臺結賬。溫宿付完錢以後，又順手給關央買了一塊草莓蛋糕。
小姑娘明顯察覺到了大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拿蛋糕之前還下意識擡頭看了林月華一眼。
林月華問：“你就這樣走了？”
聽見這句話，溫宿只是接過服務員遞來的錢包。
“都和您說了，她不知道我會來。”
“說服一個和自己擁有完全不同人生經歷的人，本來就是件很蠢的事情。您經歷過什麽，看見過什麽，所以才會有今天的想法。我沒資格要求您改變。”
“說的這麽好聽，那你今天為什麽會過來？”林月華波瀾不驚，她不覺得，一個專程跑來見自己的人，會什麽目的都沒有。
“因為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溫宿垂下眼，手指轉動著掌心裏的車鑰匙。
“她後來轉專業也好，來這邊工作也好，包括現在不打算轉正，準備重新投簡歷，您雖然不讚同，但都沒有再強行幹涉過她的決定。”
“是因為有了新的家庭，所以學會了放手？還是因為這些年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您開始試著挽回什麽。”
“當然，這些都不是非要刨根問底的問題。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魏倪。我今天根本不會來這裏。”
“我來這一趟。只是因為她希望您理解她。”
人來人往的街道倒映在身後。
其實前面那些話林月華都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了。
唯獨最後那幾句嗓音淡淡的言論，一直留在腦海裏。
溫宿說。
“畢竟魏倪很在乎您。”
至於他，他其實沒那麽大度，沒辦法無動於衷。她不計較的東西，他會計較。
—
溫宿靠坐在椅背上，修長的雙腿微微向前伸著。
電話對面的人顯然剛結束門診，背景音裏還夾雜著翻閱病歷和收拾資料的動靜。
“我剛開完會，看到了你發給我的照片。”對方似乎正在放大圖片，“照片裏的人是你？”
“不是我，身邊的人。”
“我就說。長期失眠、持續性的情緒低落、間斷性的焦慮反應，再加上反覆出現的軀體化癥狀，如果這份病歷記錄的腦功能的片子沒有問題的話，你朋友確實抑郁很久了。”
溫宿垂下眼，掌心裏那張薄薄的紙已經被捏出了明顯的折痕。
病歷最上方的姓名欄裏，端端正正寫著他熟悉的名字。
姓名：魏倪
年齡：19歲
性別：女
初步診斷：中度抑郁狀態伴焦慮癥狀
精神狀態評估：患者情緒壓抑，持續失眠數月，伴隨反覆胸悶、心悸及胃部不適，自我評價偏低，對未來缺乏期待感，社會支持系統較弱。訪談過程中表達出較強無助感及無價值感，存在輕生相關想法，需持續關註心理風險。
“具體情況嚴重嗎？”溫宿問。
“我很難單純用嚴不嚴重來形容。”對方斟酌著開口，“很多人會誤以為抑郁只是心情不好，但長期睡不著覺、食欲下降、註意力無法集中、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嚴重的時候甚至連正常起床、上課、社交都會變得困難。這些都是。”
“畢竟我現在看到的只是幾年前的一張病歷照片，看不到完整診療記錄，也不知道她後來有沒有持續治療，更不知道恢覆情況怎麽樣。”
“如果單看這份記錄的話，她當時應該已經撐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很多患者真正走進心理科的時候，問題往往已經存在很久了。”
“他們不是第一天睡不著覺，也不是第一天情緒不好，而是在反覆忍耐、反覆說服自己、反覆告訴自己沒關系以後，終於有一天撐不下去了，才會選擇來醫院。”
醫院廣播響起新的叫號通知，機械女聲在空曠的走廊裏不斷回蕩。
“......”
“阿宿？你在聽嗎？不說話怪嚇人的。”
對方叫了他一聲。
溫宿這才應了聲：“知道了。手機快沒電了，下次聊。改天請你吃飯。”
薄薄的紙被攥在掌心裏，邊緣已經壓出了明顯的褶皺。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浮現出來。
熟悉他的人如果在場，就知道他此刻在強壓著怒火。
十九歲。
原來他當時在醫院看到的魏倪是在一個人看心理醫生。
溫宿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往門口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走去。
他站在貨架前看了幾秒，將手機放到桌上充電，隨手拿了瓶礦泉水，又在結賬的時候停頓片刻，從旁邊拿了一包煙。
根據林月華的說法，那幾年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至少站在大人的角度看，一切都只是生活裏再普通不過的意外。
她們剛搬到江都的第一年，所有事情都處於重新開始的階段。
新的工作、新的環境、新的人際關系，每一樣都需要時間去適應。偏偏就在那個時候，柯藍潔出門買菜時發生意外，被車撞傷以後骨折住院，一個多月都沒有辦法正常行動。
林月華一邊要工作，一邊要照顧老人，還懷著關央，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疲於奔命的狀態。
或許是覺得自己給孩子們添了太多麻煩，柯藍潔變得越來越沈默，不願意出門，不願意見人，經常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發呆，有時候什麽都沒發生，也會忽然掉眼淚。
直到後來去醫院檢查。醫生告訴她，那是抑郁狀態。林月華記得自己請過很多次假，也記得自己曾經無數次往返於家裏和醫院之間，只為了確認母親是不是還好好的。
再後面，大學第一學期結束以後，魏倪換了專業。林月華當然不理解，所有事情都壓在一起，她想不明白為什麽魏倪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做出這樣的決定。
於是她把家裏最近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魏倪。
也是在那時，林月華才知道，原來魏倪也已經服藥很長一段時間了。
“她不想再增加負擔，一直沒和我們說，還說她覺得這種事情說出來也沒有太大意義。大家不都會這樣嗎，生病了會好的，反正她這樣很久了。”
難道她們真的看不見她藏在平靜底下的不安和焦慮嗎？明明外婆生病的時候，她們能夠察覺出那些細微的變化，能夠看見她的痛苦，也能夠看見她的脆弱。
為什麽到了魏倪這裏，就一定要把那些傷口攤開，把那些難過和崩潰一字一句說給別人聽，才算是在求救。
如果所有人都需要一句明確的求救，才能發現她正在下墜。
那沈默的人又該怎麽辦。
溫宿站在墻邊，低頭咬著煙，神情淡漠。
打火機在掌心裏轉了一圈，猩紅色的火光亮起，煙草燃燒的氣味混進風裏。
幾個十七八歲的男生蹲在一旁。
腳邊放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紙箱，裏面隱隱傳來細細的叫聲。
其中一個男生蹲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紙箱邊緣，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後悔。
“早知道當時就不撿回來了。”
“剛開始覺得挺可愛的，結果天天半夜叫，麻煩得要命。”
旁邊幾個人頓時笑了起來。
“當初不是你自己非要抱回家的嗎？”
“發朋友圈發了三天，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養貓了。”
“誰知道這東西看著可愛，養起來這麽費勁。我媽昨天都快煩死了，說我要麽把它送走，要麽連我一起送走。”
“那就送人唄。”
“問一圈了，沒人要。”
“實在不行就放這兒吧，反正貓不是都挺能活的嗎。”
“能活下來算它運氣好，活不下來也沒辦法。”
說話的男生踢了踢腳邊的石子，正好看見不遠處站著抽煙的溫宿。
“哥。”男生笑著走過去，“借個火唄。”
溫宿睨了他們一眼。
目光在幾個人臉上停留不過片刻，很快便收了回來。
他低頭又吸了一口煙，煙霧順著呼吸緩緩散開，將原本就冷淡的神情襯得更加疏離。
隨後他擡起手，將燃到盡頭的煙頭按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額角隱約繃起的線條，還是洩露了幾分壓抑到極點的情緒。
今晚的心情實在差得厲害。
差到他已經沒有興趣去分辨，究竟是因為剛剛看到的病歷，還是因為眼前這一幕。
又或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這兩者根本沒有什麽區別。
溫宿沒再說話，徑直朝紙箱走過去。接著彎下腰，將那個已經有些變形的紙箱抱了起來。
“誒——”其中一個男生楞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攔住他，“你幹什麽？”
溫宿停下腳步。
他抱著紙箱站在那裏，垂下眼看了對方幾秒。
“負不了責就別碰。既然養不了，就別撿。”
溫宿扯了下唇角，笑意卻一點都沒到眼底。
“我現在心情特別差。所以你們最好別在這種時候繼續挑戰我的耐心。”
幾個男生面面相覷，吞咽口水，本能想後退。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嘀咕了兩句什麽，到底沒再繼續攔。
紙箱裏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嗚咽。
溫宿低下頭看過去。
紙箱裏的小奶貓大概是真的被嚇壞了，此刻正縮在最裏面的角落，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灰撲撲的毛發緊緊貼在身上，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溫宿沈默片刻，喉結上下滾動。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它腦袋上，很輕地碰了一下。
動 作難得溫和。
“行了。沒人不要你。”
溫宿抱著紙箱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小奶貓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暫時安全了，縮在紙箱角落裏不再發抖。
收銀臺後面的店員原本正在低頭玩手機，看見他抱著紙箱進來，還楞了一下。
溫宿沒解釋什麽，只是走到櫃臺前，買了紙碗和一瓶溫水。
趁著店員找東西的功夫，他走到旁邊的充電區。
手機在那裏充了一段時間，黑掉許久的屏幕重新亮起。
震動聲接連不斷地響了起來。
消息提醒、未接來電提醒幾乎同時跳出來。
整個屏幕瞬間被占滿。
十七通未接來電。
全部來自同一個人。
魏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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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回想起幾個小時前和溫宿的談話, 林月華到現在仍然覺得有些荒唐。
從知道魏倪偷偷領證開始，她就不可能對這個不打任何招呼便帶著自己女兒去結婚的人有什麽好臉色，更不準備耐著性子, 一五一十聽他說那些所謂的理由。
在她看來, 這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解釋。
男人坐在魏倪現在坐的位置。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林月華一下就想起第一次在一中見到溫宿的場景。
少年穿著藍白色校服，站在人群中央, 旁邊是同樣穿著校服的魏倪。
在魏倪臉上, 她見到了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那抹笑容在見到她後戛然而止, 連原本放松的神態都變得拘謹起來。
特意請假來學校，想聽女兒作為學生代表發言的林月華被這樣的變化給深深刺痛到了。
為什麽呢？
為什麽她花了那麽多時間和心血把她養大, 陪著她讀書、長大, 替她規劃未來，擔心她走錯每一步路，到最後卻變成了她眼中的惡人。
林月華並不後悔自己的管教。如果不是自己一路逼著她往前走，魏倪不會有今天。
她當然知道自己嚴格。
可這個世界從來都不是溫柔的。
她無法接受那個被自己捧在掌心裏養大的孩子，最後會離自己越來越遠。這樣的落差太過明顯，林月華嘗試去給這樣的變化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在她看來，魏倪之所以會做出如此離經叛道的決定, 絕大部分責任都來自於溫宿。
也只能是他。
很明顯, 溫宿能從她的表情裏讀懂她想要表達的內容。所以在短暫的沈默之後，他很快放棄了那些原本準備好的開場白。
林月華緩緩道：“你和溫宿說了一樣的話。”
“他也說，他今天來不是為了得到我的同意。至於我最後會不會喜歡他，他也根本不在乎。你從來不是為了讓他被認可，才選擇和他在一起的。”
“非要說的話......”
林月華說到這裏, 臉上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他很不爽。”
就因為從坐下來開始，她說了很多話，但從頭到尾，沒有問過一句魏倪是怎麽想的。
好像她的人生是一份等待批改的試卷，所有人都可以分析和討論。至於她的喜怒哀樂、猶豫與堅定，都只是無關緊要的註腳。
這一切都讓他沒耐心再繼續聊下去。
他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
後來他們一起走到前臺結賬。溫宿付完錢以後，又順手給關央買了一塊草莓蛋糕。
小姑娘明顯察覺到了大人之間不同尋常的氣氛，拿蛋糕之前還下意識擡頭看了林月華一眼。
林月華問：“你就這樣走了？”
聽見這句話，溫宿只是接過服務員遞來的錢包。
“都和您說了，她不知道我會來。”
“說服一個和自己擁有完全不同人生經歷的人，本來就是件很蠢的事情。您經歷過什麽，看見過什麽，所以才會有今天的想法。我沒資格要求您改變。”
“說的這麽好聽，那你今天為什麽會過來？”林月華波瀾不驚，她不覺得，一個專程跑來見自己的人，會什麽目的都沒有。
“因為我一直覺得很奇怪。”溫宿垂下眼，手指轉動著掌心裏的車鑰匙。
“她後來轉專業也好，來這邊工作也好，包括現在不打算轉正，準備重新投簡歷，您雖然不讚同，但都沒有再強行幹涉過她的決定。”
“是因為有了新的家庭，所以學會了放手？還是因為這些年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您開始試著挽回什麽。”
“當然，這些都不是非要刨根問底的問題。說實話。如果不是因為魏倪。我今天根本不會來這裏。”
“我來這一趟。只是因為她希望您理解她。”
人來人往的街道倒映在身後。
其實前面那些話林月華都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了。
唯獨最後那幾句嗓音淡淡的言論，一直留在腦海裏。
溫宿說。
“畢竟魏倪很在乎您。”
至於他，他其實沒那麽大度，沒辦法無動於衷。她不計較的東西，他會計較。
—
溫宿靠坐在椅背上，修長的雙腿微微向前伸著。
電話對面的人顯然剛結束門診，背景音裏還夾雜著翻閱病歷和收拾資料的動靜。
“我剛開完會，看到了你發給我的照片。”對方似乎正在放大圖片，“照片裏的人是你？”
“不是我，身邊的人。”
“我就說。長期失眠、持續性的情緒低落、間斷性的焦慮反應，再加上反覆出現的軀體化癥狀，如果這份病歷記錄的腦功能的片子沒有問題的話，你朋友確實抑郁很久了。”
溫宿垂下眼，掌心裏那張薄薄的紙已經被捏出了明顯的折痕。
病歷最上方的姓名欄裏，端端正正寫著他熟悉的名字。
姓名：魏倪
年齡：19歲
性別：女
初步診斷：中度抑郁狀態伴焦慮癥狀
精神狀態評估：患者情緒壓抑，持續失眠數月，伴隨反覆胸悶、心悸及胃部不適，自我評價偏低，對未來缺乏期待感，社會支持系統較弱。訪談過程中表達出較強無助感及無價值感，存在輕生相關想法，需持續關註心理風險。
“具體情況嚴重嗎？”溫宿問。
“我很難單純用嚴不嚴重來形容。”對方斟酌著開口，“很多人會誤以為抑郁只是心情不好，但長期睡不著覺、食欲下降、註意力無法集中、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嚴重的時候甚至連正常起床、上課、社交都會變得困難。這些都是。”
“畢竟我現在看到的只是幾年前的一張病歷照片，看不到完整診療記錄，也不知道她後來有沒有持續治療，更不知道恢覆情況怎麽樣。”
“如果單看這份記錄的話，她當時應該已經撐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很多患者真正走進心理科的時候，問題往往已經存在很久了。”
“他們不是第一天睡不著覺，也不是第一天情緒不好，而是在反覆忍耐、反覆說服自己、反覆告訴自己沒關系以後，終於有一天撐不下去了，才會選擇來醫院。”
醫院廣播響起新的叫號通知，機械女聲在空曠的走廊裏不斷回蕩。
“......”
“阿宿？你在聽嗎？不說話怪嚇人的。”
對方叫了他一聲。
溫宿這才應了聲：“知道了。手機快沒電了，下次聊。改天請你吃飯。”
薄薄的紙被攥在掌心裏，邊緣已經壓出了明顯的褶皺。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浮現出來。
熟悉他的人如果在場，就知道他此刻在強壓著怒火。
十九歲。
原來他當時在醫院看到的魏倪是在一個人看心理醫生。
溫宿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往門口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走去。
他站在貨架前看了幾秒，將手機放到桌上充電，隨手拿了瓶礦泉水，又在結賬的時候停頓片刻，從旁邊拿了一包煙。
根據林月華的說法，那幾年其實並沒有發生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至少站在大人的角度看，一切都只是生活裏再普通不過的意外。
她們剛搬到江都的第一年，所有事情都處於重新開始的階段。
新的工作、新的環境、新的人際關系，每一樣都需要時間去適應。偏偏就在那個時候，柯藍潔出門買菜時發生意外，被車撞傷以後骨折住院，一個多月都沒有辦法正常行動。
林月華一邊要工作，一邊要照顧老人，還懷著關央，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疲於奔命的狀態。
或許是覺得自己給孩子們添了太多麻煩，柯藍潔變得越來越沈默，不願意出門，不願意見人，經常一個人坐在房間裏發呆，有時候什麽都沒發生，也會忽然掉眼淚。
直到後來去醫院檢查。醫生告訴她，那是抑郁狀態。林月華記得自己請過很多次假，也記得自己曾經無數次往返於家裏和醫院之間，只為了確認母親是不是還好好的。
再後面，大學第一學期結束以後，魏倪換了專業。林月華當然不理解，所有事情都壓在一起，她想不明白為什麽魏倪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做出這樣的決定。
於是她把家裏最近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魏倪。
也是在那時，林月華才知道，原來魏倪也已經服藥很長一段時間了。
“她不想再增加負擔，一直沒和我們說，還說她覺得這種事情說出來也沒有太大意義。大家不都會這樣嗎，生病了會好的，反正她這樣很久了。”
難道她們真的看不見她藏在平靜底下的不安和焦慮嗎？明明外婆生病的時候，她們能夠察覺出那些細微的變化，能夠看見她的痛苦，也能夠看見她的脆弱。
為什麽到了魏倪這裏，就一定要把那些傷口攤開，把那些難過和崩潰一字一句說給別人聽，才算是在求救。
如果所有人都需要一句明確的求救，才能發現她正在下墜。
那沈默的人又該怎麽辦。
溫宿站在墻邊，低頭咬著煙，神情淡漠。
打火機在掌心裏轉了一圈，猩紅色的火光亮起，煙草燃燒的氣味混進風裏。
幾個十七八歲的男生蹲在一旁。
腳邊放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紙箱，裏面隱隱傳來細細的叫聲。
其中一個男生蹲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紙箱邊緣，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後悔。
“早知道當時就不撿回來了。”
“剛開始覺得挺可愛的，結果天天半夜叫，麻煩得要命。”
旁邊幾個人頓時笑了起來。
“當初不是你自己非要抱回家的嗎？”
“發朋友圈發了三天，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養貓了。”
“誰知道這東西看著可愛，養起來這麽費勁。我媽昨天都快煩死了，說我要麽把它送走，要麽連我一起送走。”
“那就送人唄。”
“問一圈了，沒人要。”
“實在不行就放這兒吧，反正貓不是都挺能活的嗎。”
“能活下來算它運氣好，活不下來也沒辦法。”
說話的男生踢了踢腳邊的石子，正好看見不遠處站著抽煙的溫宿。
“哥。”男生笑著走過去，“借個火唄。”
溫宿睨了他們一眼。
目光在幾個人臉上停留不過片刻，很快便收了回來。
他低頭又吸了一口煙，煙霧順著呼吸緩緩散開，將原本就冷淡的神情襯得更加疏離。
隨後他擡起手，將燃到盡頭的煙頭按滅在旁邊的垃圾桶上。額角隱約繃起的線條，還是洩露了幾分壓抑到極點的情緒。
今晚的心情實在差得厲害。
差到他已經沒有興趣去分辨，究竟是因為剛剛看到的病歷，還是因為眼前這一幕。
又或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這兩者根本沒有什麽區別。
溫宿沒再說話，徑直朝紙箱走過去。接著彎下腰，將那個已經有些變形的紙箱抱了起來。
“誒——”其中一個男生楞了一下，下意識伸手攔住他，“你幹什麽？”
溫宿停下腳步。
他抱著紙箱站在那裏，垂下眼看了對方幾秒。
“負不了責就別碰。既然養不了，就別撿。”
溫宿扯了下唇角，笑意卻一點都沒到眼底。
“我現在心情特別差。所以你們最好別在這種時候繼續挑戰我的耐心。”
幾個男生面面相覷，吞咽口水，本能想後退。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嘀咕了兩句什麽，到底沒再繼續攔。
紙箱裏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嗚咽。
溫宿低下頭看過去。
紙箱裏的小奶貓大概是真的被嚇壞了，此刻正縮在最裏面的角落，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灰撲撲的毛發緊緊貼在身上，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溫宿沈默片刻，喉結上下滾動。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它腦袋上，很輕地碰了一下。
動 作難得溫和。
“行了。沒人不要你。”
溫宿抱著紙箱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小奶貓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暫時安全了，縮在紙箱角落裏不再發抖。
收銀臺後面的店員原本正在低頭玩手機，看見他抱著紙箱進來，還楞了一下。
溫宿沒解釋什麽，只是走到櫃臺前，買了紙碗和一瓶溫水。
趁著店員找東西的功夫，他走到旁邊的充電區。
手機在那裏充了一段時間，黑掉許久的屏幕重新亮起。
震動聲接連不斷地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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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通未接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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