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你自己 你和我 我們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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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你自己 你和我 我們結婚
第五十二章
魏倪睡得並不安穩。
她夢見酒店走廊、夢見樓梯口、夢見溫宿摔下去那一下, 最後又變成很多年前的教室。
有人坐在她右手邊，校服袖口卷到手肘，低頭轉筆。窗外是夏天的風, 頭頂風扇慢吞吞地轉, 吹起少年額前碎發。
她想過去，可怎麽都走不到。
等到意識一點點回籠的時候，只覺得身上暖了一些。
她慢慢睜開眼。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病房裏只留了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她睡在病床上, 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蓋了一條灰色毛毯。
魏倪怔了兩秒, 才慢慢坐起來。
一擡頭，就看見溫宿坐在不遠處。
男人換了件黑色毛衣, 額前碎發還有點潮，像剛洗過澡, 正低頭翻著什麽資料。
病房暖氣開得有點足, 魏倪剛睡醒，腦子還有點遲鈍。
她揉了揉眼睛，小聲問：“你回來了？”
溫宿擡起頭。
四目相對幾秒。
“醒了？”
魏倪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居然睡在了病床上。
她立刻坐直一點：“我怎麽睡這裏了？”
溫宿說：“你自己倒上來的。攔都攔不住。”
魏倪明顯不太信。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毛毯，又下意識去看溫宿的腿。
可溫宿腿還受著傷，總不可能是他抱自己。
“你腿沒事吧？”
她說著，已經從床上下來, 幾步走到他旁邊。溫宿換了條寬松黑褲, 固定護具藏在下面，只能隱約看出一點輪廓。魏倪低頭認真觀察了半天，她頭發還有點亂，臉側壓出一點淡淡紅痕，眼睛也比平時更軟一點。
“出什麽事了嗎？不是說你妹妹來了嗎？”
蔣睿鵬正好拿著盒飯進來, 接話比誰都快：“哦，你還不知道吧，溫宿他妹——”
他把盒飯往床頭櫃一放，拉過椅子就坐下了，一副準備長篇大論的架勢：“把我們兩個的朋友給拿下了。”
魏倪眨了下眼：“裏裏談戀愛了？”
溫宿往旁邊讓了點位置，示意她坐過來，又順手把一個抱枕塞進她懷裏。
“算不上戀愛。”
“按照她原話——”溫宿面無表情，說這話時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她一眼，“該幹的不該幹的都幹了，現在還在嘴硬說她還在考察對方。”
他停頓兩秒。
“說她想親就親了，想抱就抱了。”
“……”
魏倪一下被嗆住，抱著抱枕咳了兩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溫宿最後那句“想親就親了”有點意有所指，不只是單純在說溫渺。
她想起上次和溫渺一起吃飯的時候，小姑娘提起那個“哥哥的朋友”時，眼睛亮亮的樣子。
原來那時候就已經喜歡了。
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畢竟聽起來，溫渺確實挺喜歡對方的。
“你那個朋友怎麽想的？”魏倪試探著問。
溫宿冷笑道：“他說讓她慢慢考察。反正他跑不掉。”
真不要臉。
蔣睿鵬在旁邊樂得不行：“我就說溫渺怎麽會好端端跑去江都上大學，原來早就惦記上了。”
魏倪抱著抱枕：“也不一定是為了他才去江都的吧。不管怎麽樣，能夠下定決心去一個新的城市，重新開始、努力靠近一個人……其實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病房裏暖氣開得很足，窗外卻還是冬天。玻璃上映著一點模糊的燈影，偶爾有人從走廊經過，腳步聲很輕。
溫宿看過去。
魏倪低下頭，手指在抱枕邊緣慢慢摩挲：“我以前想過改志願，文理分科的時候也想過改科，所以明白這種感受。”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幾乎在自言自語。高三那會兒，教室後面的倒計時一天一天地翻，老師在講臺上一遍遍說“再堅持一下”。
所有人都很喜歡給他們描繪未來。老師會說，考出去就好了。家長會說，離開這裏就好了。好像只要努力一點、再堅持一點，以後的人生就真的會變得不一樣。
連空氣裏都帶著一種特別明亮的期待。
大家總在說“以後”。以後會自由。以後會幸福。以後會擁有真正想要的人生。
魏倪很喜歡學生時代，只是因為尚且年輕的她天然地覺得——只要足夠努力，就真的能夠改變什麽。
可離開學校以後，沒有人再不斷告訴你“未來一定會更好”。現實也不會因為努力就自動變輕松。
人會被很多東西困住。工作、家庭、責任、情緒，還有那些說不清楚的顧慮。
魏倪輕輕呼了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擡起頭的時候，發現溫宿還在看她。
魏倪後知後覺有點不自在，小聲替溫渺解釋：
“我的意思是，反正裏裏沒吃虧就行了。而且如果是她主動的，對方也沒拒絕，好像也不算什麽特別嚴重的事。”
“喜歡的話，想親就親了吧。名分什麽的……以後再說也行。”
“我是客觀評價。”她強調。
溫宿沒回答，只是把目光收回去，低頭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客觀評價。那你主觀上怎麽想的？”
魏倪問：“什麽主觀上？”
溫宿不緊不慢的：“你覺得喜歡就可以親，名分以後再說，這是你的客觀評價。我想知道你自己是不是也這麽覺得。”
“你記不記得你欠我什麽東西？”
魏倪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當然記得。
“那支藥膏不是都給你了。”她小聲說。
溫宿：“一支藥膏就想把事兒平了？”
其實本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
溫宿剛剛還在替她擰礦泉水，蔣睿鵬買回來的盒飯也還冒著熱氣。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某種短暫偷來的安穩。
一切都很普通，讓人懷疑這一切是不是都是短暫偷來的安穩。
可越是這樣，魏倪心裏那點情緒就越壓不住。
魏倪說：“我好像負不了責。”
蔣睿鵬正咬著丸子，聞言動作一頓，沒懂他們兩個怎麽聊到這裏了。
他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好像不應該存在於這裏。
他默默把嘴裏的丸子咽下去，十分生硬地站起來：“那個，我突然想起來醫生讓我少打擾病人休息。”
......
病房門重新關上以後，只剩下他們兩個。
溫宿：“你這才追了幾天，就後悔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準確來說，魏倪越來越覺得，她給的東西，可能根本不是溫宿真正想要的。
魏倪不知道別人面對喜歡的人時，會不會也像她這樣瞻前顧後。
相比於先想到擁有，而是先想到失去；在以後來到之前，首先在心裏替這段關系預設好盡頭。
魏倪說：“我好像不太會追人，也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讓別人安心。很多時候一覆雜，我會忍不住去考慮很多事，工作、家裏、以後會不會變、會不會哪天又搞砸。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我一直都改不過來。”
“我總覺得，你應該值得更堅定一點的人。她會很自然地站到你身邊，會把你的事當成自己的事。”
在魏倪心裏，溫宿值得被第一時間選擇，而不是不會總被放在第二順位。
而她做不到。
說到這裏的時候，她終於有點說不下去了，眼睛也有點濕潤：“溫宿，這麽說可能不太好，但如果我們之間真的有一百步，你已經往前走了很遠很遠。可我可能連那一步，都不一定敢邁出去。”
昨天晚上從醫院回去以後，她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腦子裏反反覆覆想自己害怕的好像從來都不是“開始”。
而是以後。
她害怕以後有一天，溫宿會發現，她根本沒有他想象裏那麽好。那還不如不要開始。
她不知道到時候要怎麽去接受分別。
魏倪說：“如果以後真的在一起了，你會發現我其實很麻煩，想事情很多，也沒有那麽勇敢。”
溫宿始終沒說話。
他就那樣靠坐在那裏，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時間一點點過去。
久到魏倪甚至開始覺得，他可能不會再說什麽了。
是她把氣氛搞得有點僵。
她指尖慢慢收緊，過了很久，才有些艱難地開口：“我……”
話還沒說完，溫宿忽然把掰好的一次性筷子放下。
男人另一只手懶散地撐著下巴，甚至沒看她。
“魏倪。你每次說這種狠話的時候，都在哭。讓我怎麽相信你說的是真心話。”
溫宿把小桌子推到一邊，伸手：“過來抱一下。”
魏倪怔住。
她下意識擡手碰了碰臉，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她不是愛哭的人。
哭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小時候摔疼了，不會有人因為你哭就替你疼；高中壓力再大，第二天還是得照常上課；長大以後，更沒人會因為你情緒崩潰，就替你承擔後果。
溫宿見她沒動，又問：“真不過來？”
魏倪眼睫顫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起身，走過去。
他們之間距離其實很近，近到她只往前走了兩步，就已經站到溫宿面前。
溫宿擡眼看著她那副遲鈍又小心的樣子，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稍微往前一帶。
魏倪整個人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裏。
男人掌心很熱，擡手環住她後背，動作並不重，只是很自然地把人往懷裏攏了一點。
在兩個人的記憶中，溫宿只見過魏倪在她面前哭過一次。
就是當年在江都，他追到她樓下，站在冬天夜晚的冷風裏，讓她把話說清楚的那次。
他說只要她說一句，以後不想再見到他。
他就真的走。
可魏倪站在那裏，張了好幾次嘴，卻始終說不出那句“你走吧”。
最後只是低著頭，眼淚安安靜靜往下掉。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溫宿記得那天風很大，她穿得也不多，頭發被吹得很亂。
他原本是帶著情緒去的。他想問清楚，想逼她給個答案，他不相信魏倪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了。
可後來，看見她哭，他忽然就什麽脾氣都沒有了，也再也不想問了。
這次也是一樣。
溫宿垂著眼看她。
魏倪還靠在他懷裏，眼睛紅紅的，睫毛也濕著。明明已經被他抱著了，可整個人還是下意識繃著一點，像總覺得下一秒，所有東西都會從手裏溜走。
沒有人哭是為了解決問題。
他安靜聽了她半天那些亂七八糟的顧慮，到現在才終於把她真正想說的話理，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她眼尾，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句：
“你對結婚什麽看法？”
魏倪明顯楞了一下。
話題跳得太快，她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
“……什麽？”
溫宿懶懶靠著床頭，看她：“婚姻。”
“我聽你說的話，你是不是一直覺得，談戀愛不長久。只有結婚那種關系，才算穩定一點？”
魏倪安靜了幾秒。
她其實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感覺自己剛剛說的那些和結婚有什麽關系。
很多時候，人會下意識把“婚姻”當成一種更牢固的東西。像承諾，像責任，像某種不容易被輕易放棄的關系。
初雪就是在此刻下起來的。
昌南很少下雪。她太久沒回來了，幾乎要忘記冬天還有這樣的時刻。
人們關於雪的印象，總是覺得很美好。哪怕雪天路滑，哪怕天氣寒冷，哪怕生活其實並沒有因為一場雪而發生任何改變，可看到雪落下來的那一刻，心裏還是會輕輕地動一下。
雪有一種能力，能把原本普通的東西變得不太一樣。路燈變得柔和了，夜色變得安靜了，連病房裏消毒水的味道都好像淡了一些。
雪落下來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變得溫柔了一點。
包括她自己。
於是她很輕地點了下頭：“可能吧。”
得到了魏倪的答覆，溫宿頷首：“行。事先和你說明一下，我在這裏和你想的一樣，也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什麽特別穩定的關系。人會變，感情也會變，每一段關系都要靠兩個人維持。”
“但是魏倪。”溫宿繼續說，“如果你現在最擔心的是沒有安全感，最怕的是以後會分開，怕談戀愛這件事太輕，怕哪天我們吵一架、冷一陣，就這麽不明不白散了。”
“那我可以把起點給你放重一點。”
他來把這段關系，變成最麻煩的那一種。
“反正你這人談戀愛也要擔心，喜歡我也要擔心，以後真在一起了，估計還是得天天胡思亂想。”
他說到這裏，像是終於懶得再陪她繞這些彎子，也受夠了這些日子的拉扯。
“那不如一步到位，直接結婚。”
魏倪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溫宿怕她沒聽懂，一字一句補上：“你和我。我們結婚。”
“如果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我們之間有一百步，我可以走一百零一步。”
“多走的那一步，留給你後退。”
所以別哭了，只要你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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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魏倪睡得並不安穩。
她夢見酒店走廊、夢見樓梯口、夢見溫宿摔下去那一下, 最後又變成很多年前的教室。
有人坐在她右手邊，校服袖口卷到手肘，低頭轉筆。窗外是夏天的風, 頭頂風扇慢吞吞地轉, 吹起少年額前碎發。
她想過去，可怎麽都走不到。
等到意識一點點回籠的時候，只覺得身上暖了一些。
她慢慢睜開眼。
窗外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病房裏只留了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她睡在病床上, 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蓋了一條灰色毛毯。
魏倪怔了兩秒, 才慢慢坐起來。
一擡頭，就看見溫宿坐在不遠處。
男人換了件黑色毛衣, 額前碎發還有點潮，像剛洗過澡, 正低頭翻著什麽資料。
病房暖氣開得有點足, 魏倪剛睡醒，腦子還有點遲鈍。
她揉了揉眼睛，小聲問：“你回來了？”
溫宿擡起頭。
四目相對幾秒。
“醒了？”
魏倪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居然睡在了病床上。
她立刻坐直一點：“我怎麽睡這裏了？”
溫宿說：“你自己倒上來的。攔都攔不住。”
魏倪明顯不太信。她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毛毯，又下意識去看溫宿的腿。
可溫宿腿還受著傷，總不可能是他抱自己。
“你腿沒事吧？”
她說著，已經從床上下來, 幾步走到他旁邊。溫宿換了條寬松黑褲, 固定護具藏在下面，只能隱約看出一點輪廓。魏倪低頭認真觀察了半天，她頭發還有點亂，臉側壓出一點淡淡紅痕，眼睛也比平時更軟一點。
“出什麽事了嗎？不是說你妹妹來了嗎？”
蔣睿鵬正好拿著盒飯進來, 接話比誰都快：“哦，你還不知道吧，溫宿他妹——”
他把盒飯往床頭櫃一放，拉過椅子就坐下了，一副準備長篇大論的架勢：“把我們兩個的朋友給拿下了。”
魏倪眨了下眼：“裏裏談戀愛了？”
溫宿往旁邊讓了點位置，示意她坐過來，又順手把一個抱枕塞進她懷裏。
“算不上戀愛。”
“按照她原話——”溫宿面無表情，說這話時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她一眼，“該幹的不該幹的都幹了，現在還在嘴硬說她還在考察對方。”
他停頓兩秒。
“說她想親就親了，想抱就抱了。”
“……”
魏倪一下被嗆住，抱著抱枕咳了兩聲。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溫宿最後那句“想親就親了”有點意有所指，不只是單純在說溫渺。
她想起上次和溫渺一起吃飯的時候，小姑娘提起那個“哥哥的朋友”時，眼睛亮亮的樣子。
原來那時候就已經喜歡了。
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
畢竟聽起來，溫渺確實挺喜歡對方的。
“你那個朋友怎麽想的？”魏倪試探著問。
溫宿冷笑道：“他說讓她慢慢考察。反正他跑不掉。”
真不要臉。
蔣睿鵬在旁邊樂得不行：“我就說溫渺怎麽會好端端跑去江都上大學，原來早就惦記上了。”
魏倪抱著抱枕：“也不一定是為了他才去江都的吧。不管怎麽樣，能夠下定決心去一個新的城市，重新開始、努力靠近一個人……其實是需要很大勇氣的。”
病房裏暖氣開得很足，窗外卻還是冬天。玻璃上映著一點模糊的燈影，偶爾有人從走廊經過，腳步聲很輕。
溫宿看過去。
魏倪低下頭，手指在抱枕邊緣慢慢摩挲：“我以前想過改志願，文理分科的時候也想過改科，所以明白這種感受。”
她說話的聲音不大，幾乎在自言自語。高三那會兒，教室後面的倒計時一天一天地翻，老師在講臺上一遍遍說“再堅持一下”。
所有人都很喜歡給他們描繪未來。老師會說，考出去就好了。家長會說，離開這裏就好了。好像只要努力一點、再堅持一點，以後的人生就真的會變得不一樣。
連空氣裏都帶著一種特別明亮的期待。
大家總在說“以後”。以後會自由。以後會幸福。以後會擁有真正想要的人生。
魏倪很喜歡學生時代，只是因為尚且年輕的她天然地覺得——只要足夠努力，就真的能夠改變什麽。
可離開學校以後，沒有人再不斷告訴你“未來一定會更好”。現實也不會因為努力就自動變輕松。
人會被很多東西困住。工作、家庭、責任、情緒，還有那些說不清楚的顧慮。
魏倪輕輕呼了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擡起頭的時候，發現溫宿還在看她。
魏倪後知後覺有點不自在，小聲替溫渺解釋：
“我的意思是，反正裏裏沒吃虧就行了。而且如果是她主動的，對方也沒拒絕，好像也不算什麽特別嚴重的事。”
“喜歡的話，想親就親了吧。名分什麽的……以後再說也行。”
“我是客觀評價。”她強調。
溫宿沒回答，只是把目光收回去，低頭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語氣淡淡的：“客觀評價。那你主觀上怎麽想的？”
魏倪問：“什麽主觀上？”
溫宿不緊不慢的：“你覺得喜歡就可以親，名分以後再說，這是你的客觀評價。我想知道你自己是不是也這麽覺得。”
“你記不記得你欠我什麽東西？”
魏倪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當然記得。
“那支藥膏不是都給你了。”她小聲說。
溫宿：“一支藥膏就想把事兒平了？”
其實本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
溫宿剛剛還在替她擰礦泉水，蔣睿鵬買回來的盒飯也還冒著熱氣。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某種短暫偷來的安穩。
一切都很普通，讓人懷疑這一切是不是都是短暫偷來的安穩。
可越是這樣，魏倪心裏那點情緒就越壓不住。
魏倪說：“我好像負不了責。”
蔣睿鵬正咬著丸子，聞言動作一頓，沒懂他們兩個怎麽聊到這裏了。
他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好像不應該存在於這裏。
他默默把嘴裏的丸子咽下去，十分生硬地站起來：“那個，我突然想起來醫生讓我少打擾病人休息。”
......
病房門重新關上以後，只剩下他們兩個。
溫宿：“你這才追了幾天，就後悔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準確來說，魏倪越來越覺得，她給的東西，可能根本不是溫宿真正想要的。
魏倪不知道別人面對喜歡的人時，會不會也像她這樣瞻前顧後。
相比於先想到擁有，而是先想到失去；在以後來到之前，首先在心裏替這段關系預設好盡頭。
魏倪說：“我好像不太會追人，也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讓別人安心。很多時候一覆雜，我會忍不住去考慮很多事，工作、家裏、以後會不會變、會不會哪天又搞砸。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我一直都改不過來。”
“我總覺得，你應該值得更堅定一點的人。她會很自然地站到你身邊，會把你的事當成自己的事。”
在魏倪心裏，溫宿值得被第一時間選擇，而不是不會總被放在第二順位。
而她做不到。
說到這裏的時候，她終於有點說不下去了，眼睛也有點濕潤：“溫宿，這麽說可能不太好，但如果我們之間真的有一百步，你已經往前走了很遠很遠。可我可能連那一步，都不一定敢邁出去。”
昨天晚上從醫院回去以後，她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腦子裏反反覆覆想自己害怕的好像從來都不是“開始”。
而是以後。
她害怕以後有一天，溫宿會發現，她根本沒有他想象裏那麽好。那還不如不要開始。
她不知道到時候要怎麽去接受分別。
魏倪說：“如果以後真的在一起了，你會發現我其實很麻煩，想事情很多，也沒有那麽勇敢。”
溫宿始終沒說話。
他就那樣靠坐在那裏，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時間一點點過去。
久到魏倪甚至開始覺得，他可能不會再說什麽了。
是她把氣氛搞得有點僵。
她指尖慢慢收緊，過了很久，才有些艱難地開口：“我……”
話還沒說完，溫宿忽然把掰好的一次性筷子放下。
男人另一只手懶散地撐著下巴，甚至沒看她。
“魏倪。你每次說這種狠話的時候，都在哭。讓我怎麽相信你說的是真心話。”
溫宿把小桌子推到一邊，伸手：“過來抱一下。”
魏倪怔住。
她下意識擡手碰了碰臉，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她不是愛哭的人。
哭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小時候摔疼了，不會有人因為你哭就替你疼；高中壓力再大，第二天還是得照常上課；長大以後，更沒人會因為你情緒崩潰，就替你承擔後果。
溫宿見她沒動，又問：“真不過來？”
魏倪眼睫顫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起身，走過去。
他們之間距離其實很近，近到她只往前走了兩步，就已經站到溫宿面前。
溫宿擡眼看著她那副遲鈍又小心的樣子，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稍微往前一帶。
魏倪整個人猝不及防撞進他懷裏。
男人掌心很熱，擡手環住她後背，動作並不重，只是很自然地把人往懷裏攏了一點。
在兩個人的記憶中，溫宿只見過魏倪在她面前哭過一次。
就是當年在江都，他追到她樓下，站在冬天夜晚的冷風裏，讓她把話說清楚的那次。
他說只要她說一句，以後不想再見到他。
他就真的走。
可魏倪站在那裏，張了好幾次嘴，卻始終說不出那句“你走吧”。
最後只是低著頭，眼淚安安靜靜往下掉。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溫宿記得那天風很大，她穿得也不多，頭發被吹得很亂。
他原本是帶著情緒去的。他想問清楚，想逼她給個答案，他不相信魏倪對他一點感情都沒有了。
可後來，看見她哭，他忽然就什麽脾氣都沒有了，也再也不想問了。
這次也是一樣。
溫宿垂著眼看她。
魏倪還靠在他懷裏，眼睛紅紅的，睫毛也濕著。明明已經被他抱著了，可整個人還是下意識繃著一點，像總覺得下一秒，所有東西都會從手裏溜走。
沒有人哭是為了解決問題。
他安靜聽了她半天那些亂七八糟的顧慮，到現在才終於把她真正想說的話理，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她眼尾，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句：
“你對結婚什麽看法？”
魏倪明顯楞了一下。
話題跳得太快，她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
“……什麽？”
溫宿懶懶靠著床頭，看她：“婚姻。”
“我聽你說的話，你是不是一直覺得，談戀愛不長久。只有結婚那種關系，才算穩定一點？”
魏倪安靜了幾秒。
她其實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也沒感覺自己剛剛說的那些和結婚有什麽關系。
很多時候，人會下意識把“婚姻”當成一種更牢固的東西。像承諾，像責任，像某種不容易被輕易放棄的關系。
初雪就是在此刻下起來的。
昌南很少下雪。她太久沒回來了，幾乎要忘記冬天還有這樣的時刻。
人們關於雪的印象，總是覺得很美好。哪怕雪天路滑，哪怕天氣寒冷，哪怕生活其實並沒有因為一場雪而發生任何改變，可看到雪落下來的那一刻，心裏還是會輕輕地動一下。
雪有一種能力，能把原本普通的東西變得不太一樣。路燈變得柔和了，夜色變得安靜了，連病房裏消毒水的味道都好像淡了一些。
雪落下來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變得溫柔了一點。
包括她自己。
於是她很輕地點了下頭：“可能吧。”
得到了魏倪的答覆，溫宿頷首：“行。事先和你說明一下，我在這裏和你想的一樣，也不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什麽特別穩定的關系。人會變，感情也會變，每一段關系都要靠兩個人維持。”
“但是魏倪。”溫宿繼續說，“如果你現在最擔心的是沒有安全感，最怕的是以後會分開，怕談戀愛這件事太輕，怕哪天我們吵一架、冷一陣，就這麽不明不白散了。”
“那我可以把起點給你放重一點。”
他來把這段關系，變成最麻煩的那一種。
“反正你這人談戀愛也要擔心，喜歡我也要擔心，以後真在一起了，估計還是得天天胡思亂想。”
他說到這裏，像是終於懶得再陪她繞這些彎子，也受夠了這些日子的拉扯。
“那不如一步到位，直接結婚。”
魏倪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溫宿怕她沒聽懂，一字一句補上：“你和我。我們結婚。”
“如果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我們之間有一百步，我可以走一百零一步。”
“多走的那一步，留給你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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