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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千紙鶴 最後都會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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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千紙鶴 最後都會失去。

第二十七章

在即將步入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 魏倪重新回了一中。

周允澤住的公寓樓下就有公交車站臺,上學的路程縮短了一半。

早班車人不多,只有三兩個打瞌睡的乘客, 和一個站在後門附近、戴著耳機、不知道在聽什麽的上班族。

魏倪習慣性在玻璃上哈口氣, 用手指畫一個小太陽。冬天的車窗很容易起霧,哈一口氣就是一小片白,指尖劃過去,留下一條幹凈的痕跡。

等小太陽消散, 公交車會在某一站停下來。接下來車門打開, 溫宿會打著哈欠上車,坐到她旁邊。

“早。”

同行的時間不過十幾分鐘。他們之間不怎麽講話, 大部分時候都在一起聽mp3裏的歌。

歌放到第三首的時候,魏倪側過臉, 借著這個機會, 多看了他好幾眼。

溫宿這學期加入了學校的競賽隊,同時還要兼顧日常的學習。他靠在椅背上。校服領口立著,遮住了半截下巴。

白色的耳機線從兩個人之間垂下去,分了兩股。

她那一股繞過了心臟,他那一股也繞過了心臟。兩根線在中間交叉了一下,又分開,又交叉, 分不清到底是誰的線連著誰的心。

從小到大, 她從未真正意義上忤逆過媽媽的話。當初林月華和魏成鬧離婚,爭奪她撫養權時,她也沒有發表過自己的任何意見。

起初魏倪擔心林月華會找上學校,用一個成年人的方式替她解決問題。

但這一次,林月華什麽都沒做。中間一整個學期, 只有外婆來給她送過一次衣服。

魏倪送走外婆,忽然意識到,她那句“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傷害到的不只有一顆心。

回到學校的日子和離開前相比,變化不大。

徐靈不再做他們的班主任了。學校換了另外一個姓元的男老師擔任二班的新班主任。元老師對他們很嚴格,午休經常把他們叫出去一個一個分析近期考試的排名和變化,占用體育課更是家常便飯。

時不時會有人抱怨,在後排小聲說“又來了”。

新班主任接手後制定了很多新規定,班裏的座位倒是延續下來,班長也沒有重新選過。

許嘉一的課桌還在那裏,和魏倪最後一次見到時一樣,卷子堆在那,桌面右上角擺著一個裝滿彩色千紙鶴的罐子。

聽於禾雨說,是盛喬放在那裏的。

她去集訓前買了一罐棒棒糖放在許嘉一桌上,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盛喬離開後,陳西春在二班獨來獨往,也不怎麽在走廊上和其他女生打打鬧鬧。

她剪了短發,耳側的頭發別到耳後,眼睛比從前亮了。

某次下午吃飯,魏倪婉拒了班裏其他女生吃飯的邀請,帶著自己做的筆記和錯題歸納整理本去二樓二班找過她一次。

兩個人一起去了小賣部,陳西春站在她旁邊,拿起一個三明治看了看配料表,突然說。

“你和溫宿要好好的。”

魏倪拿錢包的動作一停,偏頭看她。

“什麽嘛,你覺得我和顧梓渝一樣沒看出來嗎?”陳西春終於挑好一個金槍魚的三明治,嘀咕道,“本來我是沒看出來的,不過我前幾天翻我們群聊的時候,突然發現溫宿換了頭像。”

她翻出手機,點開被她置頂的那個六個人的群。

溫宿的頭像是一個被放大的玩偶兔子。

“這不是蠟筆小新裏面妮妮天天抱著的那只兔子嗎,”陳西春把手機屏幕懟到魏倪面前,哼了聲,“我一下就發現了。”

“而且我媽媽還說溫宿這個學期改坐公交車來學校了。”

她們去收銀臺結賬。魏倪把吐司和一瓶水放在臺面上,陳西春把三明治和一瓶果汁放在旁邊。沒等魏倪掏錢,陳西春已經把錢遞過去了。

“我請你。”陳西春說,“每次我們來都是你和盛喬請我吃。”

魏倪想說那都是什麽時候的事了,但看著陳西春那張臉,她把話咽了回去。

她們走出小賣部,外面天已經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點多鐘就開始暗下來,路燈還沒亮,校園裏灰蒙蒙,操場上有很多人手挽手散步。

陳西春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魏倪。

“妮妮,謝謝你來找我。等放假了,我們一起去找盛喬吧。”

路燈在這時候亮了,光線從頭頂灑下來,落在陳西春的短發上,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裏。

她說:“我會更努力,更堅強。”

所有人都在試圖向前走。

向前走,不回頭。哪怕腳步很慢,他們還是在走。因為停下來更可怕。停下來的時候,那些被甩在身後的東西就會追上來,把你淹沒。

所以只能向前。一直向前。

....

也許是步入高三的壓力讓大家沒工夫花太多時間去在某一件特定的事上停留。

高三上學期,魏倪那篇名為《記得》的作文在全市拿了一等獎,學校將她的作文打印下來張貼在學校公告處。

貼在那張紙旁邊的是另一張競賽獲獎名單。

魏倪和溫宿的名字靠在一起。

學校廣播站按照教務處的要求,在午休朗讀那篇作文。聲音透音響,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緩慢地鋪開。

背景音樂是很輕的鋼琴曲,不少人原本趴在桌子上睡覺,也被吵醒了。

“寫得真好,是叫魏倪嗎?”

“對,高三一班的學姐,人也特別好。”

“你怎麽知道這麽清楚?”旁邊的人笑了一下,“你前幾天不是去高三送情書嗎?怎麽樣,要到溫宿聯系方式沒有?”

說話的女生臉一紅,聲音壓低了點。

“其實……我那天差點沒敢去。在操場那邊站了特別久,被我們班男生起哄,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當時的畫面。

“是她先註意到我的。”

“她走過來問我,是不是找人,還問我要不要幫忙。”

旁邊的人楞了一下:“她幫你?”

“嗯。”女生點頭,語氣很認真,“她沒有問我是誰,也沒有覺得我很奇怪,就很自然地在幫我想辦法。”

“我當時其實已經有點想走了,是她跟我說,來都來了,試一下也沒關系。”

她說到這裏,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她說話真的很溫柔,而且不會讓人覺得被看穿,很舒服。”

“而且她成績不是很好嗎?我本來以為這種人都挺有距離感的,但她完全沒有。”

“那後來呢?”有人又把話題拉回來。

“後來溫宿過來,就把信收下了。”

“那不是挺好——”

女生搖搖頭:“他放學的時候把信還我了,還跟我說了不好意思。”

“不過我不難過。”

“要不是她,我可能連遞出去的勇氣都沒有。”

廣播裏的聲音還在繼續,念到某一句時,音響輕微地頓了一下。

第一道上課鈴響起。

——

溫宿從飲水房回來,把保溫杯順手放到桌上,然後拉開椅子坐下來。

魏倪正低頭翻英語課本,翻到上次講的那一頁。

“謝謝。”

“嗯。”

魏倪擰開水杯,小口喝了一口水。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她低著頭,餘光瞥到旁邊那只手。

骨節分明,正懶洋洋地繞著她垂在肩側的馬尾辮,一圈一圈的,卷起來,松開,再卷起來。

競賽隊事情很多,溫宿習慣性午休,到了下午就忍不住皺眉誰都不想理。再加上這一段時間顧梓渝和他吵了一架。

起因是顧梓渝覺得溫宿不在意。

顧梓渝看著他那樣,心裏憋了一團火,終於在某個中午爆發了。

連帶著許嘉一那張桌子都跟著遭殃。顧梓渝路過的時候會故意繞開,溫宿倒是不會繞,但他會多看那個空位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把目光移開。

魏倪問:“你要不要睡一會兒,老師還沒來。”

“你幫我擋著?”

“嗯,我幫你擋著。”

溫宿側趴在她桌角上,下巴擱在自己交疊的手臂上,眼皮半垂著。

徐靈踩著鈴聲走進教室。

雖然不再擔任他們的班主任,但徐靈依舊繼續帶他們英語課。

她今天沒有帶教材,也不準備上課,而是要給他們放一部紀錄片看。她站在講臺上,把手裏的光盤放進電腦裏。

“老師,今天不上課嗎?”顧梓渝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問。

“不上。”徐靈點開文件夾,雙擊了一個文件。

“耶——”秦易剛喊出一個字,就被旁邊的於禾雨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你耶什麽,先看看放什麽。”

投影幕布亮起來,出現一行白色的字。

《我死前的最後一個夏天》。

教室裏安靜了一瞬。

“這什麽啊?”後排有人小聲問。

“紀錄片。”徐靈說,“不想看的可以寫作業,不要說話。”

難得有光明正大放松的機會,起初沒什麽人打算花精力和時間在這部老紀錄片上,大家都各幹各的事。

徐靈把燈關了,拉上窗簾,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教室後面。

紀錄片一共四集,講述了五位互不認識的絕癥患者被安排在同一棟房子裏,一起度過生命中最後一個夏天,然後走向各自終點的故事。

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沒有精心設計的對白,鏡頭安靜地跟在每個人身後。

原本補覺的溫宿倒是撐著下巴看得認真。

從某一個畫面起,教室裏開始有人哭。起初是一個,聲音壓得很低,然後是另一個,再一個,一個接一個。

“這畫面怎麽這麽熟悉。”

於禾雨在抹眼淚,紙巾捂著眼睛,沒好氣地說:“能不熟悉嗎?高一這個時候我們大家還一起因為軍訓被罰笑呢。”

“那能一樣嗎?”秦易反駁。

“那這是什麽?”

“這是——”秦易卡住了,憋了半天沒憋出來。

“高三壓力真他爹太大了。”

魏倪坐在座位上,手裏握著筆,筆尖抵在紙上。

她看了一眼溫宿,他還撐著下巴,看著屏幕。

他的睫毛垂著,遮住了大半瞳孔,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很慢。

紀錄片結束後,徐靈領著大家去學校那棵老槐樹。

這是一中的傳統。每逢高考前重要節點,學生們會把寫滿願望的紅帶子系上樹枝。掛得越高,越容易被實現。

徐靈給每個人發了一條紅帶子。

溫宿靠在樹幹上,低頭在帶子上寫了幾個字。筆尖落下去的時候沒有猶豫,收筆的時候頓了一下。

他把帶子系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除了他之外,顧梓渝也在那邊系帶子。

風吹過來,兩條紅綢翻卷,露出一個名字。

許嘉一。

具體寫了什麽願望,魏倪也不知道。

她攥著自己的那條紅帶子,拉過溫宿的手,把紅帶子繞在他腕上,系了一個結。

不是系在樹上,是系在他手上。

溫宿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條紅帶子。風吹過來,帶子的尾端輕輕飄起,掃過他的手背。

他輕笑了聲:“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魏倪小聲說,“溫宿,你總是能實現的。”

她的願望。他的願望。

……

隔壁班同學偶爾路過他們這層樓,都說光魏倪和溫宿這兩個人就算了,現在整個班都學瘋了。

晚自習犯困的同學主動站起來提神,靠著墻,手裏還拿著筆,眼睛半閉半睜,嘴唇還在默念什麽。

這一切看起來很普通,又有點過分用力。

也不知道從誰開始的,每次有人學累了,就會往許嘉一桌上的罐子裏面拿一根糖。

橘子味的,草莓味的,蘋果味的。

每拿一根糖,就會還回來一只寫滿字的千紙鶴。

—【班長大人,你什麽時候回來救我們的體育課啊。】

—【早知道那天再多玩兩輪真心話大冒險了。】

—【我最近數學進步了,估計用不了多久就要超過你了,下次我們再玩解謎游戲,你估計贏不了我。】

—【今天老師點名點到你名字,沒往下說,最後是我替你回答的問題,不用謝我。】

—【我們這次月考平均分是年級第一,你在的話估計還能高兩分。】

—【我們馬上就18歲了,你還能一直17歲,真好。】

久而久之,罐子裏的千紙鶴越來越多,越來越擠。

魏倪有一次也站在那罐子前。

她沒有拿糖,只是輕輕把一只折好的千紙鶴放進去。

死亡不是一種需要被治愈的病。它只是一種需要被承認的存在。有的人告別的時候會說很多話,有的人什麽都不說。但不管說不說,那都是最後一次了。

罐子滿了,冬天也結束了,再也放不下了。

分離的季節很快又會到來。

同學三三兩兩散去。紅帶子在風裏飄著,有些纏在一起,有些垂下來,有些高高揚起。

魏倪很快就會知道,她最後都會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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