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三個月 不要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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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三個月 不要生病。
第二十五章
“你聽說一中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了嗎？還上了新聞。”
“我聽說了, 我姐姐就在一中。那事鬧得挺嚴重的，出事的那個班的班主任還被撤了年級主任的職務。”
“能不撤職嘛，都出人命了。”
和她們一起從補習機構出來的短發女生好奇地湊過來：“什麽事啊？”
說話的女生壓低聲音, 像是怕被誰聽見：“就前段時間一中研學, 有個高二的男生溺水死了。”
“溺水？晚上偷偷溜出去游泳？”
女生搖搖頭：“不是，是救人死的。有一個高三的女生學業壓力太大想不開跳海，剛好那個男生路過。結果女生救上來了，他沒上來。浪太大了, 救援隊員找了好幾天, 屍體都沒找到。”
“天吶，怎麽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是啊, 我本來這個假期計劃去海邊玩的，我媽現在都不同意, 天天在家問我最近學習壓力大不大, 搞得我都有點不適應了……”女生說著話，沒留意轉角處走來的人，一不小心撞了對方肩膀一下。
懷裏的書散了一地，她急忙蹲下去道歉。
“不好意思，我 沒看到。”
“沒關系，我自己撿就好了。”
魏倪蹲下身，將地上散落的那幾張卷子撿起來, 又再次感謝對方, 這才轉身離開。
望著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幾個在聊天的女生莫名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剛剛那個女生是誰啊？我怎麽沒在補習班見過。”
“好像叫魏倪，就前段時間來的。成績很好，馬老師朋友圈發了好幾條，說什麽第一名也來咱們這裏上課。”
“哦, 這樣。”
……
新航向培訓機構位於市中心最好的位置，提供全托一對一服務，不少家長會選擇讓孩子在高三前來這裏沖刺。
這裏的教室窗戶對著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馬路，馬路上車來車往，但坐在教室裏什麽都聽不見。
魏倪走到馬路對面，接著上了林月華的車。
林月華發動車子，從後視鏡往後看了一眼：“怎麽樣，現在這個進度還適應嗎？我聽老師說，你提前跟高三的課還是有點吃力。”
魏倪從包裏拿出mp3，應了一聲：“還可以。”
林月華沒再問，把目光移回路面，打了轉向燈，並入車流。
車窗外的街景倒退，行道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掉下來幾片，落在地上，又被車輪卷起來，翻幾個滾，不知道被帶到哪裏去了。
魏倪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久到林月華在紅燈前停下來，她才把目光收回來。
距離那天過去多久了？
快兩個月了吧。
事情剛發生的那天晚上，她整個人都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不只是她，班裏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甚至一度以為是什麽捉弄人的笑話。
怎麽會呢，明明半個小時前大家還坐在一起聊天，暢談未來能做什麽。
她以為還有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她以為他們還會坐在一起，還會聊天，還會拌嘴，還會在篝火旁邊聽海風、看星星、說那些有的沒的。
命運毫不留情地奪走每一個你以為還可以的時刻。
救援搜索一直持續到淩晨五點。魏倪見到了許嘉一的媽媽。
和他口中描述的很柔弱的形象截然不同，那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女人。
被救上來的女生醒來後一直在哭，校領導安頓好女生，紛紛上前安慰許嘉一媽媽。但她拒絕了所有人讓她休息的要求，堅持要找到許嘉一的屍體。
茫茫大海，又正值漲潮，浪高風急，這無疑是大海撈針，十分困難的事。
聽那個女生的描述，她幾乎是剛跳下去後就後悔了。
不是怕死，是死到臨頭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想死。水灌進鼻腔的時候，她拼命想要呼吸。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喊不出來，也喘不上氣。她掙紮了幾下，手腳在水裏亂揮，抓不到任何可以支撐的東西。
然後有人來了。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到她覺得自己的骨頭要被捏碎了。
在那個冷得讓人骨頭疼的海水裏，他的手格外溫暖。她被他拖著往岸上游，浪打過來，把他們倆一起拍下去，又浮上來。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浪聲蓋住了大半，她沒有聽清。
後來有人告訴她，他叫許嘉一。高二的，男生，成績不錯，人緣挺好。
他們說他最不喜歡多管閑事。她不信。一個不愛管閑事的人，不會連一秒鐘都不猶豫就跳進海裏。
不喜歡多管閑事的人怎麽會來救她。
怎麽會來救她這樣的人。
救她這個連自己都放棄自己的人。
悲傷無聲彌漫，那天晚上的海風很大，大到把人的哭聲都蓋住了。救援隊的探照燈在海面上來來回回地掃，光柱刺破黑暗，又很快被黑暗吞沒。
研學發生這樣的意外，學校難辭其咎。徐靈更主動向學校請辭了年級主任的職務。
遠在昌南的家長先一步知道了消息，不少學生的家長買了第二天的機票，要接自己孩子回去。
林月華就是第一批買機票的家長之一。許是這件事讓她對學校的管理產生了極大的不信任，她當天晚上就聯系了認識的朋友，將魏倪先調到機構，全托一對一上課。
中間外婆非常反對林月華這麽一意孤行讓她離開學校生活。兩個人在家裏爆發了激烈的爭論，最後不了了之。
擔心這些事情影響魏倪學習的狀態，林月華沒收了她的手機，停了工作，每天開車送她上下學。
秋天是一個讓人總是感到善感的季節。魏倪坐在一個人的教室，望著窗外發呆。
窗外那棵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一切彌漫著恬淡而又迷蒙的無盡悲哀，天空也高興不起來。
那一年下半年的全部記憶，幾乎都是魏倪在機構獨自度過的日子。
早上七點起床，八點上課，十二點吃飯，下午一點半繼續上課，六點下課，七點晚自習，十點半半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只知道一天一天地過，過到周末，過到月底，過到下一次考試，
魏倪第一次在想，自己到底為什麽要繼續，繼續下去有什麽意義。
十二月初，她病了一場，這場病突如其來，在醫院住院那幾天，是外婆一直在照顧她。
柯藍潔來醫院看她的時，帶了一袋水果，她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看著魏倪，眼裏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你瘦了。”
魏倪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下：“有嗎？”
“可能是沒睡好。”
“沒睡好還是沒吃好？還是你就這麽想回學校嗎？”
魏倪楞了一下。她沒想到柯藍潔會問這個。
“我也不知道。”魏倪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塊青紫的針眼，“外婆，我就是在想，我朋友們怎麽辦，他一個人怎麽辦？”
“他？你同學嗎？”
魏倪點頭，手指在被單上慢慢攥緊，又松開。“他是一個特別好的人。”
或許，她只是想，用這份穩定的成績向林月華申請一個重新回到學校的機會。
她想要去陪溫宿。
就連她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她不敢想象，溫宿要如何消化許嘉一離開的消息。他們是那麽多年的朋友，一起長大，一起上學。
他幫了自己那麽多次，可是他最需要別人陪伴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辦法出現在他身邊。
面對突如其來的離別，溫宿要怎麽辦？
他要怎麽辦呢。
…
抱著這樣的念頭，魏倪接下來一段時間學得更加努力了。就連過年那幾天，她也堅持一個人背著書包去機構。
就連教學多年的馬老師都忍不住和同事稱讚，說她是他帶過的學生裏最踏實的一個，聰明又努力，未來一定前途無量。
周五晚上，模擬考的成績出了。
路過小區底下的超市，魏倪還專門買了一個文件夾用來裝她的成績單。
等老板找零的功夫，魏倪就站在這邊等。
老板多送了她一個面包，裝進袋子裏，和文件夾一起遞過來：“每次都看你這麽晚回來，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謝謝阿姨。”魏倪接過袋子。
老板是個中年女人，愛笑，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她有個兒子，和魏倪差不多大，也是高中生，整天打游戲，成績不太好。老板每次看到魏倪，都要念叨幾句。
“勞逸結合知道不，我看你每天都很晚回家，要是我家臭小子能有你一半——”老板話還沒說完，店裏頭就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頭也不回地嚷嚷。
“你又來了，我還沒拿你和其他媽媽比呢！”
老板被他噎了一下：“好好好，不比，我就讓你學學，你讓我操點心比什麽都好。”
“你怎麽不讓別人學？隔壁老張家的兒子還考倒數呢，你怎麽不說他？”
“人家又不是我兒子，我管他考倒數第幾。”
男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轉身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老板嘆了口氣，對魏倪笑了笑，語氣放低了一點：“別理他，他就這樣，青春期，聽不進別人講話。”
“天天打游戲，成績上不去，說他兩句就頂嘴。”老板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不過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至少沒給我惹什麽大麻煩。”
魏倪站在收銀臺前面，看著老板把貨架上的商品一個一個擺整齊，把空了的箱子壓扁，摞在墻角。她動作很熟練，魏倪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她自己都沒想到會說的話。
“阿姨，您兒子其實挺幸福的。”
除去身體上感受到的那些真實的痛苦。其餘所有都是自己附加給自己的。
走進單元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鑰匙擰開門鎖，傳來裏面的爭吵聲。
“媽，我說了多少次了，她現在這樣很好啊，我請那麽多老師一對一給她補習，為什麽非要回學校上課？”
是林月華的聲音。
魏倪開門的動作一停，準備和平常一樣，等她們爭論完再進去。
柯藍潔說：“因為她是學生，是學生不應該回學校上課嗎？”
“我也想讓她回去，可你看看，自從合並之後，她鬧出了多少事。之前軍訓，又是和於書昭鬧矛盾，現在研學也是，我知道是會有打擊，可是她在那個環境能夠好好學習嗎？你也說了她是學生，是學生首要任務就是學習，而不是天天操心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林月華講完這一段話，捏捏太陽穴，餘光瞥到門外的衣角。
“回來了就進來。站在外面幹什麽。”
魏倪沒動。
等了幾秒，她不太敢相信：“你都知道？”
林月華：“你以為你能瞞住我什麽，你是我生的，你什麽德行我最清楚，一直沒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胃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疼。
魏倪想過媽媽擔心的部分，無非是怕影響她學習，所以她天真的以為只要打消這個顧慮就好了。
可她現在居然說她都知道，一直以來魏倪想辦法瞞住，自以為瞞得很好的事情，其實她都知道。
為什麽呢，她既然知道，為什麽能對她的痛苦視若無睹。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魏倪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柯藍潔走上前安慰她：“妮妮，你媽媽說的都是氣話，她一個人管你也不容易，為了給你請這些老師，她去求了很多以前都不聯系的人，你能理解對吧？她是媽媽啊。”
終於，在此時此刻，魏倪鼻子酸了。
她忽然意識到外婆再關心她，她前提都先是她媽媽的媽媽。
在這個家裏，沒有人真正站在她這邊。
這麽顯而易見的事，為什麽她現在才想明白。
魏倪把文件夾放在玄關的鞋櫃上，換好鞋，走進客廳。林月華站在沙發旁邊，柯藍潔坐在沙發上。
“成績出來了？”林月華問，“多少？”
魏倪從文件夾裏抽出成績單，遞過去。林月華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了。
“比上次高了二十三分。”魏倪說。
“我知道，我看得見。”
“那我可以回學校了嗎？”
林月華把成績單放在茶幾上，沒有回答。她坐進沙發裏，靠在靠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你就這麽想回去？”
“嗯。”
“為什麽？這裏有什麽不好？吃穿住行哪樣虧待你了？你......”
林月華沒有把話說下去，面前的女孩出聲打斷了她。
她眼眶泛紅，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微微向下壓，睫毛垂下來，遮住了大半瞳孔，仔細看，她手也在抖，但還是一字一句說。
“因為我在這裏待不下去了。”
每天坐在教室的時候，她都在想，有一個人，停在了那個夏天。
而她卻被要求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她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
往小區門口走，魏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
她出來的很急，除了出門時外婆塞給她的手機和幾張鈔票，她什麽東西都沒有帶出來。
手機開機，沒剩幾格電，她登上許久沒用過的賬號。
一條條未讀消息彈出來。
她翻出和那個人的聊天框，將消息發出去。
倪好呀：【你可以來找我嗎？】
消息發出去後，手機關機，魏倪坐在公交車，盯著自己的鞋尖。
不該發的。不應該發這條消息的。
他不一定能看見，她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公交車走走停停，上了人，下了人，報了一個又一個站名。
哪怕中間過去了這麽久，魏倪每每想起今天，依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找到自己的。
溫宿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他會找到她的。
綠色的出租車在馬路對面停下，再擡頭，她喜歡的人向她跑來。
風掀起他的劉海，隔著一條馬路，溫宿身上的外套被風吹得貼住身體又松開。
書裏寫過，我也說不準是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看見你的什麽神情，聽見你的什麽言語，便開始愛上了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是到了不能自拔的時候，才發現愛上了你。
如果有人非要問一個棄暗投明，使得她下定決心為自己爭取的理由。
那麽魏倪一定會回答，是她第一次敞開脆弱，全世界都開始傾斜的那刻。
三個月沒見，她設想過很多次再次見到溫宿時要說的話。
以沈默，以一句你過的還好嗎為開場，又或者解釋自己隔了這麽久，半夜給他發消息的理由。
可她什麽都沒說。
因為溫宿在看清她後，先一步蹙起眉頭，啞聲說道。
“魏倪，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
-----------------------
作者有話說：【我想跟你聊及文學、生命、童年、
遠方的格桑花、最喜歡的電影、你我的約定。
但你摸著我的手臂，告訴我“不要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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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你聽說一中前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了嗎？還上了新聞。”
“我聽說了, 我姐姐就在一中。那事鬧得挺嚴重的，出事的那個班的班主任還被撤了年級主任的職務。”
“能不撤職嘛，都出人命了。”
和她們一起從補習機構出來的短發女生好奇地湊過來：“什麽事啊？”
說話的女生壓低聲音, 像是怕被誰聽見：“就前段時間一中研學, 有個高二的男生溺水死了。”
“溺水？晚上偷偷溜出去游泳？”
女生搖搖頭：“不是，是救人死的。有一個高三的女生學業壓力太大想不開跳海，剛好那個男生路過。結果女生救上來了，他沒上來。浪太大了, 救援隊員找了好幾天, 屍體都沒找到。”
“天吶，怎麽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是啊, 我本來這個假期計劃去海邊玩的，我媽現在都不同意, 天天在家問我最近學習壓力大不大, 搞得我都有點不適應了……”女生說著話，沒留意轉角處走來的人，一不小心撞了對方肩膀一下。
懷裏的書散了一地，她急忙蹲下去道歉。
“不好意思，我 沒看到。”
“沒關系，我自己撿就好了。”
魏倪蹲下身，將地上散落的那幾張卷子撿起來, 又再次感謝對方, 這才轉身離開。
望著那個略顯單薄的背影，幾個在聊天的女生莫名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剛剛那個女生是誰啊？我怎麽沒在補習班見過。”
“好像叫魏倪，就前段時間來的。成績很好，馬老師朋友圈發了好幾條，說什麽第一名也來咱們這裏上課。”
“哦, 這樣。”
……
新航向培訓機構位於市中心最好的位置，提供全托一對一服務，不少家長會選擇讓孩子在高三前來這裏沖刺。
這裏的教室窗戶對著一條窄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馬路，馬路上車來車往，但坐在教室裏什麽都聽不見。
魏倪走到馬路對面，接著上了林月華的車。
林月華發動車子，從後視鏡往後看了一眼：“怎麽樣，現在這個進度還適應嗎？我聽老師說，你提前跟高三的課還是有點吃力。”
魏倪從包裏拿出mp3，應了一聲：“還可以。”
林月華沒再問，把目光移回路面，打了轉向燈，並入車流。
車窗外的街景倒退，行道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掉下來幾片，落在地上，又被車輪卷起來，翻幾個滾，不知道被帶到哪裏去了。
魏倪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久到林月華在紅燈前停下來，她才把目光收回來。
距離那天過去多久了？
快兩個月了吧。
事情剛發生的那天晚上，她整個人都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不只是她，班裏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甚至一度以為是什麽捉弄人的笑話。
怎麽會呢，明明半個小時前大家還坐在一起聊天，暢談未來能做什麽。
她以為還有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她以為他們還會坐在一起，還會聊天，還會拌嘴，還會在篝火旁邊聽海風、看星星、說那些有的沒的。
命運毫不留情地奪走每一個你以為還可以的時刻。
救援搜索一直持續到淩晨五點。魏倪見到了許嘉一的媽媽。
和他口中描述的很柔弱的形象截然不同，那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女人。
被救上來的女生醒來後一直在哭，校領導安頓好女生，紛紛上前安慰許嘉一媽媽。但她拒絕了所有人讓她休息的要求，堅持要找到許嘉一的屍體。
茫茫大海，又正值漲潮，浪高風急，這無疑是大海撈針，十分困難的事。
聽那個女生的描述，她幾乎是剛跳下去後就後悔了。
不是怕死，是死到臨頭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想死。水灌進鼻腔的時候，她拼命想要呼吸。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喊不出來，也喘不上氣。她掙紮了幾下，手腳在水裏亂揮，抓不到任何可以支撐的東西。
然後有人來了。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到她覺得自己的骨頭要被捏碎了。
在那個冷得讓人骨頭疼的海水裏，他的手格外溫暖。她被他拖著往岸上游，浪打過來，把他們倆一起拍下去，又浮上來。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被浪聲蓋住了大半，她沒有聽清。
後來有人告訴她，他叫許嘉一。高二的，男生，成績不錯，人緣挺好。
他們說他最不喜歡多管閑事。她不信。一個不愛管閑事的人，不會連一秒鐘都不猶豫就跳進海裏。
不喜歡多管閑事的人怎麽會來救她。
怎麽會來救她這樣的人。
救她這個連自己都放棄自己的人。
悲傷無聲彌漫，那天晚上的海風很大，大到把人的哭聲都蓋住了。救援隊的探照燈在海面上來來回回地掃，光柱刺破黑暗，又很快被黑暗吞沒。
研學發生這樣的意外，學校難辭其咎。徐靈更主動向學校請辭了年級主任的職務。
遠在昌南的家長先一步知道了消息，不少學生的家長買了第二天的機票，要接自己孩子回去。
林月華就是第一批買機票的家長之一。許是這件事讓她對學校的管理產生了極大的不信任，她當天晚上就聯系了認識的朋友，將魏倪先調到機構，全托一對一上課。
中間外婆非常反對林月華這麽一意孤行讓她離開學校生活。兩個人在家裏爆發了激烈的爭論，最後不了了之。
擔心這些事情影響魏倪學習的狀態，林月華沒收了她的手機，停了工作，每天開車送她上下學。
秋天是一個讓人總是感到善感的季節。魏倪坐在一個人的教室，望著窗外發呆。
窗外那棵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一切彌漫著恬淡而又迷蒙的無盡悲哀，天空也高興不起來。
那一年下半年的全部記憶，幾乎都是魏倪在機構獨自度過的日子。
早上七點起床，八點上課，十二點吃飯，下午一點半繼續上課，六點下課，七點晚自習，十點半半回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只知道一天一天地過，過到周末，過到月底，過到下一次考試，
魏倪第一次在想，自己到底為什麽要繼續，繼續下去有什麽意義。
十二月初，她病了一場，這場病突如其來，在醫院住院那幾天，是外婆一直在照顧她。
柯藍潔來醫院看她的時，帶了一袋水果，她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看著魏倪，眼裏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你瘦了。”
魏倪摸了摸自己的臉，笑了下：“有嗎？”
“可能是沒睡好。”
“沒睡好還是沒吃好？還是你就這麽想回學校嗎？”
魏倪楞了一下。她沒想到柯藍潔會問這個。
“我也不知道。”魏倪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塊青紫的針眼，“外婆，我就是在想，我朋友們怎麽辦，他一個人怎麽辦？”
“他？你同學嗎？”
魏倪點頭，手指在被單上慢慢攥緊，又松開。“他是一個特別好的人。”
或許，她只是想，用這份穩定的成績向林月華申請一個重新回到學校的機會。
她想要去陪溫宿。
就連她都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她不敢想象，溫宿要如何消化許嘉一離開的消息。他們是那麽多年的朋友，一起長大，一起上學。
他幫了自己那麽多次，可是他最需要別人陪伴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辦法出現在他身邊。
面對突如其來的離別，溫宿要怎麽辦？
他要怎麽辦呢。
…
抱著這樣的念頭，魏倪接下來一段時間學得更加努力了。就連過年那幾天，她也堅持一個人背著書包去機構。
就連教學多年的馬老師都忍不住和同事稱讚，說她是他帶過的學生裏最踏實的一個，聰明又努力，未來一定前途無量。
周五晚上，模擬考的成績出了。
路過小區底下的超市，魏倪還專門買了一個文件夾用來裝她的成績單。
等老板找零的功夫，魏倪就站在這邊等。
老板多送了她一個面包，裝進袋子裏，和文件夾一起遞過來：“每次都看你這麽晚回來，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謝謝阿姨。”魏倪接過袋子。
老板是個中年女人，愛笑，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她有個兒子，和魏倪差不多大，也是高中生，整天打游戲，成績不太好。老板每次看到魏倪，都要念叨幾句。
“勞逸結合知道不，我看你每天都很晚回家，要是我家臭小子能有你一半——”老板話還沒說完，店裏頭就傳來一個男生的聲音，頭也不回地嚷嚷。
“你又來了，我還沒拿你和其他媽媽比呢！”
老板被他噎了一下：“好好好，不比，我就讓你學學，你讓我操點心比什麽都好。”
“你怎麽不讓別人學？隔壁老張家的兒子還考倒數呢，你怎麽不說他？”
“人家又不是我兒子，我管他考倒數第幾。”
男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轉身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了。
老板嘆了口氣，對魏倪笑了笑，語氣放低了一點：“別理他，他就這樣，青春期，聽不進別人講話。”
“天天打游戲，成績上不去，說他兩句就頂嘴。”老板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不過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至少沒給我惹什麽大麻煩。”
魏倪站在收銀臺前面，看著老板把貨架上的商品一個一個擺整齊，把空了的箱子壓扁，摞在墻角。她動作很熟練，魏倪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她自己都沒想到會說的話。
“阿姨，您兒子其實挺幸福的。”
除去身體上感受到的那些真實的痛苦。其餘所有都是自己附加給自己的。
走進單元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鑰匙擰開門鎖，傳來裏面的爭吵聲。
“媽，我說了多少次了，她現在這樣很好啊，我請那麽多老師一對一給她補習，為什麽非要回學校上課？”
是林月華的聲音。
魏倪開門的動作一停，準備和平常一樣，等她們爭論完再進去。
柯藍潔說：“因為她是學生，是學生不應該回學校上課嗎？”
“我也想讓她回去，可你看看，自從合並之後，她鬧出了多少事。之前軍訓，又是和於書昭鬧矛盾，現在研學也是，我知道是會有打擊，可是她在那個環境能夠好好學習嗎？你也說了她是學生，是學生首要任務就是學習，而不是天天操心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林月華講完這一段話，捏捏太陽穴，餘光瞥到門外的衣角。
“回來了就進來。站在外面幹什麽。”
魏倪沒動。
等了幾秒，她不太敢相信：“你都知道？”
林月華：“你以為你能瞞住我什麽，你是我生的，你什麽德行我最清楚，一直沒說不代表我不知道。”
胃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疼。
魏倪想過媽媽擔心的部分，無非是怕影響她學習，所以她天真的以為只要打消這個顧慮就好了。
可她現在居然說她都知道，一直以來魏倪想辦法瞞住，自以為瞞得很好的事情，其實她都知道。
為什麽呢，她既然知道，為什麽能對她的痛苦視若無睹。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魏倪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柯藍潔走上前安慰她：“妮妮，你媽媽說的都是氣話，她一個人管你也不容易，為了給你請這些老師，她去求了很多以前都不聯系的人，你能理解對吧？她是媽媽啊。”
終於，在此時此刻，魏倪鼻子酸了。
她忽然意識到外婆再關心她，她前提都先是她媽媽的媽媽。
在這個家裏，沒有人真正站在她這邊。
這麽顯而易見的事，為什麽她現在才想明白。
魏倪把文件夾放在玄關的鞋櫃上，換好鞋，走進客廳。林月華站在沙發旁邊，柯藍潔坐在沙發上。
“成績出來了？”林月華問，“多少？”
魏倪從文件夾裏抽出成績單，遞過去。林月華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了。
“比上次高了二十三分。”魏倪說。
“我知道，我看得見。”
“那我可以回學校了嗎？”
林月華把成績單放在茶幾上，沒有回答。她坐進沙發裏，靠在靠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
“你就這麽想回去？”
“嗯。”
“為什麽？這裏有什麽不好？吃穿住行哪樣虧待你了？你......”
林月華沒有把話說下去，面前的女孩出聲打斷了她。
她眼眶泛紅，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微微向下壓，睫毛垂下來，遮住了大半瞳孔，仔細看，她手也在抖，但還是一字一句說。
“因為我在這裏待不下去了。”
每天坐在教室的時候，她都在想，有一個人，停在了那個夏天。
而她卻被要求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她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
往小區門口走，魏倪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
她出來的很急，除了出門時外婆塞給她的手機和幾張鈔票，她什麽東西都沒有帶出來。
手機開機，沒剩幾格電，她登上許久沒用過的賬號。
一條條未讀消息彈出來。
她翻出和那個人的聊天框，將消息發出去。
倪好呀：【你可以來找我嗎？】
消息發出去後，手機關機，魏倪坐在公交車，盯著自己的鞋尖。
不該發的。不應該發這條消息的。
他不一定能看見，她就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公交車走走停停，上了人，下了人，報了一個又一個站名。
哪怕中間過去了這麽久，魏倪每每想起今天，依然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找到自己的。
溫宿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他會找到她的。
綠色的出租車在馬路對面停下，再擡頭，她喜歡的人向她跑來。
風掀起他的劉海，隔著一條馬路，溫宿身上的外套被風吹得貼住身體又松開。
書裏寫過，我也說不準是在什麽時間，什麽地點，看見你的什麽神情，聽見你的什麽言語，便開始愛上了你。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是到了不能自拔的時候，才發現愛上了你。
如果有人非要問一個棄暗投明，使得她下定決心為自己爭取的理由。
那麽魏倪一定會回答，是她第一次敞開脆弱，全世界都開始傾斜的那刻。
三個月沒見，她設想過很多次再次見到溫宿時要說的話。
以沈默，以一句你過的還好嗎為開場，又或者解釋自己隔了這麽久，半夜給他發消息的理由。
可她什麽都沒說。
因為溫宿在看清她後，先一步蹙起眉頭，啞聲說道。
“魏倪，你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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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想跟你聊及文學、生命、童年、
遠方的格桑花、最喜歡的電影、你我的約定。
但你摸著我的手臂，告訴我“不要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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