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希望你 除了你之外。

關燈
第21章 希望你 除了你之外。

第二十章

晚上九點半, 溫宿家裏就他今天這事,開展了例行的盤問。所謂盤問,就是以向森發起的, 長達三十分鐘的家庭會議。

合並到現在還不到一年, 溫宿一共打了兩次架,今天這是第二次。

以前在男校,溫宿也很少會因為自己的事情動手,他做事情有分寸, 向森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但合並之後的這兩次不一樣, 一次比一次情節嚴重。

剛剛醫院的朋友發來消息,兩個男生被送進了急診。一個縫了針, 另一個手肘脫臼,躺在觀察室裏等消腫。還有三個女生也被嚇得不輕。

向森掛斷醫院那邊的電話, 捏著自己的眉心, 欲言又止。

這混小子完全混世魔王來的。

他感覺自己白頭發又多了幾根。

溫嵐莉在另一邊把女兒推進房間。

“裏裏,先寫你的作業。”

溫渺晃著腦袋:“我等下再寫嘛,我想先看哥哥被打。”

溫宿擡眼:“你個數學考58分的人,還有心思看別人被打?我是你,我都想哭。”

向森的聲音從沙發上砸過來:“怎麽和你妹妹講話的?”

溫渺小雞啄米點頭:“就是就是。”

向森:“溫宿,我剛剛和你說的聽進去了沒有?朋友被欺負了,你和嘉一想出頭, 我可以理解。有什麽事讓大人要來解決。你換位思考一下被你幫助的那個人, 她會不會不希望你出頭?

來龍去脈他在許嘉一那裏粗略了解過。他也是學生時代過來的,他能理解溫宿為什麽會這樣做。

“你現在沒有任何承擔後果的能力,做的所有事情不能隨心所欲,僅憑你的心情。”

往常聽完會漫不經心應付兩句的溫宿,此刻輕輕吐了口氣, 語氣煩悶。

“解決不了。”

“事情過去很久了,沒有證據。監控,錄音,照片,醫院的傷情鑒定。不會有人一直站在原地等別人來幫自己解決。”

這些東西放在那裏,運氣好,才有可能會被看一眼。否則就是同學之間的小矛盾,沒有人會覺得這是需要被處理的事。

只有被規則看見的傷害才會得到解決。

各種層面上的傷害。

向森看著溫宿,目光挪到他手腕上,盡管他穿著衛衣,袖子依舊無法全部遮住那紅腫的痕跡。

說起來,溫宿學散打是因為溫渺小時候被大院裏其他小孩欺負,特意跑來和自己說想學的。

那時候他站在他面前,個子剛到他胸口,臉上的表情和現在差不多。

溫嵐莉嘆了口氣:“阿宿,既然動手了,最起碼不要讓自己受傷。”

溫宿靠在沙發上,把受傷的手背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帶著一點故意氣人的味道:“您老公不是說我沒有承擔後果的能力嗎?我就只能故意裝兩下了。”

“等那大叔沖上來問你兒子怎麽把我兒子打成這樣,他就能說,我兒子也受傷了。”

向森和溫嵐莉對視一眼。

向森站起來,懶得廢話,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要你故意受傷幹什麽?還能扯平不成,打都打了,人家找上來我們也會處理。真出了什麽事,我和你媽媽在。還不是你做這些的時候。”

“你媽媽聯系了顧梓渝爸爸,把今天這事和他說了。這裏我強調一下,我們不是鼓勵你去做這些.....”

偷聽墻角的溫渺歪著腦袋。

“那是因為什麽?”

溫嵐莉摸摸小姑娘的腦袋,只說:“哪有因為什麽,我們只是想在你們長大之前,盡可能地為你們兜底。”

“我和爸爸愛你們。“

你去做你認為對的事。這個世界需要這樣的人。

.....

試卷翻到第二面,紅筆毫不留情地在上面打了一個叉。那個叉畫得很大,從左上角劃到右下角,力道透過紙背,在下一頁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溫渺皺起臉:“溫宿,我一點也不愛你,我討厭你。我們絕交。”

“嗯,趕緊和我絕交,我真謝天謝地。”

溫宿靠在椅子上,單手回覆消息,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都沒看面前這個不知好歹的初中生

顧梓渝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湧進來。

顧梓渝:【你走之後我們大概就說了這麽多。反正該說的都說了,還好你不在現場,不然我估計你會更氣。】

顧梓渝:【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才是我們當中最可怕的人,我現在感覺課代表才是那個最可怕的人。你知道她今天怎麽說嗎?她說最後那場英語比賽只拿了第三名。出了這樣的事居然還說自己只拿了第三名??!】

顧梓渝:【都這樣了,排名還重要嗎。我不理解。】

溫宿盯著那條消息看了會兒,點開和魏倪的聊天框,接著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哥哥,我想吃冰淇淋。”溫渺趴在四合院的玻璃窗臺,目光望出去。

“自己去買。”

“我沒錢。”溫渺理直氣壯,忽然瞇起眼睛,落在窗外更遠的地方,那裏有一個人影。

“這個姐姐是不是在找人?”



魏倪的確是在找人。

地址是陳西春在醫務室寫的那張紙上給的,她下了出租車一路小跑過來,真到了小區裏面,她甚至沒有時間去思考自己是不是太沖動。

可有一個人在路的這一頭拉著一根線,線的另一頭拴在她心上,她一松手,就被拉過來了。

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視線範圍內,一雙球鞋出現在巷口的路燈下。

魏倪猛地擡頭,聲音又急又輕:“.....受傷了嗎?”

溫宿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落在那兩塊已經翹起來的創口貼上,手背上的擦傷從邊角露出來,紅紅的,還沒結痂。

她傷的比他想象中還要重。

溫宿撩自己的劉海,以為她在問情況如何,面無表情開口:“男的少打了。女的嚇輕了。”

他怎麽不把他們打死。

下一秒,面前的人輕輕扯過他的袖子,指尖捏著衛衣的布料,“不是,我不是問他們。他們你打就打了。”

她擡起頭,看著溫宿。

路燈的光落在她的眼睛裏,極力平覆自己的呼吸。

“我是問,你受傷了嗎?”

....

小區便利店門口。

魏倪低著頭,拆跌打噴霧的包裝,手指在塑封膜上摳了兩下,沒摳開。包裝紙被她捏得皺巴巴的,她也沒說話,就那麽一下一下地摳,像是不想讓人看出來她有點緊張。

溫宿坐在對面,衛衣拉鏈拉到最上面,其他地方都被遮住了,魏倪能看見的只有他的手腕。

他手腕搭在桌上,掌心朝上。

手背上有幾道擦傷,傷口不深,但塗了碘伏,邊緣泛著黃褐色。

魏倪擰開跌打噴霧的蓋子,對著那片青紫噴了一下,再把藥水塗開,指腹在他手腕上輕輕打圈。她的動作很慢。

“叔叔阿姨有沒有罵你?”她問。“我可以和他們解釋,你是因為我才打架的。”

“解釋什麽?”

“解釋你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

故意挑那個地方,故意打成那樣。

魏倪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溫宿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那雙顏色很淡的眼睛看著她。

“那你就說你不是故意的,”魏倪低下頭,繼續塗藥,指腹在他手腕上輕輕打圈,語氣溫吞得像在哄小孩,“反正別人也不知道。”

“.......”

“魏倪,你不問我被打的那些人怎麽樣了?”

“不重要吧。”魏倪停下來,又補充一句,“他們不重要。我只希望你不要受傷。”

那些人今天是懺悔還是繼續辱罵,是死是活,她一點也不好奇。他們讓她的日子不好過,她甚至想過就這樣讓他們消失在她的生活裏。

只是和那些比。溫宿。你比較重要。

溫宿遲遲沒有說話,魏倪停下手上的動作:“所以叔叔阿姨有沒有罵你?”

“你來晚了,我爸媽已經罵完了。”溫宿另一只手撐著椅子扶手,身體微微往後靠,“不過也算扯平。”

他也晚了一步去器材室。

魏倪在心裏重覆了這兩個字。

扯平?

如果真有一桿秤擺在她和溫宿面前,魏倪確信,她這一邊一定要低於他。不是因為他給了她太多,而是因為她能給的太少了。

魏倪說:“扯不平的。我又多欠了你一件事。”

“你沒欠我。”

“我欠了。”

“你沒欠。”

“我——”

“嘖。”

“魏倪。難不成別人對你稍微好點,你第一反應不是感謝,而是想著怎麽還給對方?”溫宿打斷她,語氣平淡,“你再說欠,我現在就走。”

魏倪抿唇:“……不說了。”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藥水幹了,魏倪還搭在他手腕上,輕聲:“可你還是虧了啊。”

得到和失去是一起來的。

這是她從很小的時候就被教會的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沒有人會平白無故地對你付出,每一份好都標著價碼,你得到了什麽,就註定會失去什麽。

不說欠,又改說虧,溫宿氣笑了。

什麽毛病。

“誰說我虧了。我就樂意當冤大頭。”

他把手腕從她手裏抽回去,翻了個面,又搭回桌上,換了個姿勢。

“既然要欠,那就一起欠著。後面一次性還給我。在這之前,無論你想踹多少次的門,盡管去踹。不要用眼淚去稀釋痛苦。繼續和今天一樣,用憤怒去對抗痛苦。”

“什麽都不說也可以。”

溫宿說:“我會找到你。”

他保證。

.......

從小區門口往公交站走的那段路,魏倪走得很慢。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她沒撥,就那麽垂著,偶爾蹭過眼角。

袋子裏裝了溫宿在便利店給她買的東西。

一些零食,一些用來處理她傷口的藥物,還有一瓶草莓味的牛奶。

她站在路邊,心裏那潭水卻被攪得亂七八糟。分開的時候,她感覺到溫宿心情不那麽好,像是在想什麽。

“姐姐。”

“嗯?”

一個拿著巧克力冰淇淋的小姑娘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她旁邊,個子不高,紮著一個小辮子。

她仰起頭,將一張紙舉到魏倪面前。

“我哥哥讓我畫給你的喔。”

魏倪楞了一下,接過那張紙。

紙被展開的那一瞬間,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A4紙。紅色的蠟筆描了邊框,上面還有很多五角星。五角星的旁邊圍繞了很多小花。

蠟筆的痕跡堆疊在一起,露出底下白色的紙面,標題蠟筆的痕跡微微凸起。

初三(2)班,魏倪。

第一名。

——她沒有拿到的第一名。

魏倪這兩個字寫得比前面那些字都認真,橫平豎直,指尖能感覺到那種粗糙的、用力的、一筆一筆描出來的紋路。

那天她結束演講,臺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比賽她用心準備了很久,選的稿子也是她自己寫的。其實她很珍惜每一次接過話筒發聲的機會,那是她克服膽怯,讓其他人聽見她聲音的機會。她想要去做點什麽。哪怕只是影響一個人。

十六歲的她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講過她的不甘心。

說了也沒有意義,過去的事不能重來,錯過的機會不會回來。

小姑娘站在旁邊,冰淇淋已經化了大半,她也沒在意。她仰著頭看著魏倪,辮子上的塑料草莓跟著晃了晃。

“姐姐,你怎麽不說話呀?”她不太好意思,“是不是我畫的不太好看?都怪我哥,不給我時間畫。”

魏倪回過神來,彎腰和小姑娘平視。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她和小姑娘的影子疊在一起。

“你畫的特別好看。”

真的非常好看。

“可以麻煩你幫我和你哥哥說句話嗎?”魏倪的聲音有點啞,但她笑了一下,露出半邊酒窩,“就說謝謝他。”

小姑娘點點頭,把手裏的冰淇淋最後一口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姐姐再見”。

轉身的瞬間,魏倪再也沒忍住,蹲下身哭了。

沒有聲音,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壓都壓不住的哭。眼淚一顆接一顆地往下掉,砸在地面上。

不管你被關在哪裏,不管你喊不喊。沈默和安靜不是毫無意義的,並非只有愛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你沒有被世界遺忘。千萬人中,一定會有一個人看見你一直以來所堅持的那一切。

你只管去踹門,只管撞,只管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來。

就像你所祝福他那樣,除你之外,這個世界上也有一個人希望你能夠燦爛。

他會找到你的。你永遠會是第一。

-----------------------

作者有話說:很久之後的魏倪擺脫學生身份,開始進入社會生活。即使她這時候所見過的世界遠比她學生時代大的多的多,也見過比她更優秀,更努力的人。

她並不總是第一名。

但她奇怪的是,每當她每每想起這天晚上,她就會覺得自己並沒有輸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