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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海岸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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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海岸奔逃」

無邊際的熱帶太陽尚未落山, 祈隨安騎著川崎,童羨初抱著骨灰盒,她們沿著澳都海岸線奔逃。

一個小時前。

所有人都從殯儀館追出來, 面目猙獰地想截住抱著骨灰罐的童羨初。

郝望塵迅速反應過來, 說了一句“用我的車”,於聞風一瘸一拐地站在了她們前面, 於是她們這輛車才得以從殯儀館直接奔出來, 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殺。

一個小時後。

油表指針降到了紅格線下, 而海岸線綿延無際,她們到底要去哪個方向?

祈隨安不知道。

但她還是擰緊車把, 在轟鳴聲裏不斷往前開著。

海風變成刮在身上的刀,太陽變成淌在面上的血。

童羨初坐在後座, 像頭發很長的水鬼一般環住她的腰背, 在說了那一句“帶我走”之後, 很久都沒有再開口說話,黑色裙訣被風吹得撲簌簌作響, 一直在往外溢冷汗。

搖搖欲墜。

令人想起一灘快要化掉的殘餘棒冰。

直到油表真見了底, 車在一家矗立在海岸邊的加油站停了下來, 她們灰頭土臉地下了車。

兩個人吹了一路風, 臉色都不算多好看, 沿海的加油站沒什麽人,值夜班的店員被她們嚇了一大跳——

兩個女人,一黑一白, 風塵仆仆,頂著海風, 從殘陽血色中跑進來,還抱著骨灰罐, 不怪她多想。

祈隨安不知道店員怎麽想她們,只想把油加滿,結果進來才發現自己手機沒了電,沒辦法付款。

她皺著眉,剛想帶著童羨初出去,結果那店員從後頭探了一個腦袋出來,小心謹慎地把手裏的東西往外伸,然後問,

“充電寶,要嗎?”

這一天過得不太順,祈隨安沒想到這會還能冒出個人來幫她。她沒客氣,笑著說了聲謝,接了充電寶,加了油,一轉眼看到加油站售賣的半成品牛腩面,昂貴的價格,極差的賣相,她問童羨初,“你是不是這幾天都沒有好好吃過飯?”

童羨初不回答。

祈隨安嘆了口氣,又去挑了些容易入口果腹的甜食,好麗友、沙琪瑪、巧克力、真知棒……結了賬,最後還是買了兩碗牛腩面。

店員幫她們把這兩碗牛腩面煮好,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懸掛在收銀臺上方的那臺小電視正在播報新聞——

是本市電視臺為某位知名慈善家做的專題回顧,紀念她生前對本市經濟以及教育方面做出的貢獻,並且對她的去世表示沈重哀悼。

最後旁白聲字正腔圓地念出了這位慈善家的姓名——葉美玲。

店員“嘖”一聲,回到收銀臺底下,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嘆氣,嘴裏嘟囔著“怎麽好人都命短”。

專題裏提到葉美玲今日舉行葬禮,眾多之前資助過的學生前去悼念。

鬼使神差地,店員的視線就飄到了那兩個女人身上——

白襯衫的女人正瞇眼,拆著手裏的筷子,擡頭去看電視新聞。

黑裙子的女人仍舊抱著那個骨灰罐,臉隱在蒸騰的熱氣之中,看不清是什麽表情,也沒有碰擺在自己面前的那碗牛腩面。

這兩人,看起來像兩只游蕩人間的鬼。

“多少吃一點吧。”白襯衫女人開始勸黑裙女人。

店員沒覺得她能勸動。

這黑裙女人一看就是家裏出了白事,又拿著骨灰罐跑到這荒天野地的,怕不是要學那電視裏演的把骨灰灑海裏頭。

但出乎意料地。

白襯衫女人這麽一勸,黑裙女人真的把手裏的骨灰罐放了下來,甚至就這麽放在了桌上,接著拿起筷子,很機械地送了一筷牛腩面到嘴裏。

白襯衫女人在這之後也稍微松了口氣,夾了一筷到自己嘴裏,然後就皺起了眉。

難吃。

——店員心裏念叨,確實難吃,這牛腩面除了鹹味就是辣味,沒人能咽得下。

白襯衫女人沒吃下去。

但黑裙女人卻吃得下去,一筷一筷地往嘴裏送,腮幫子微微鼓起來。

白襯衫女人看黑裙女人吃了幾筷,眼神溫和了許多,便也又勉強給自己夾了一筷,慢慢吞吞地吃起來。

加油站位置偏僻,來這裏的人不多,店員平時值班多無聊,這會盯這兩個人入了迷,正給這兩人在腦子裏編些曲折離奇的故事,小電視裏的專題播到了結尾,又走進來一對母女。

她們轉了幾圈,在收銀臺結賬的時候,那T恤衫洗得發白褪色的女兒看了電視好一會,懵懵懂懂地問,“我們還能趕上嗎?”

母親本來還在蘸著口水數錢,這才發現上面有個電視,費力地仰頭去看,看到專題播放結束,抹了抹自己濕潤的眼角,環緊女兒的肩,“要記住,她是一個好人,是她讓你有學上。”

這話自然就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裏。店員這才明白——是了,又是一個受了惠的。

而就在話落那一秒——

黑裙女人忽然筷子一扔,就從座位上站起來,然後直接跑了出去。

“童羨初!”

匆忙之間,白襯衫女人在她身後喊了一聲,音量很大。

店員都被喊得一驚。

而黑裙女人卻什麽都聽不到,推開門磕磕絆絆地往外奔逃。

接著,那白襯衫女人連忙拿起自己買的所有東西,掀開門簾就去追。

這兩人就這麽奔出去了?不過幸好已經結了賬。店員平覆了一下心跳。

驟然間瞥見那被擱在桌上的骨灰盒,大驚失色地追出去,朝那兩人喊——

你忘東西了!

兩個人都跟聽不見似的,沒回來。

一個逃,一個追。

店員發著懵,店裏沒其他人照看,她只能在原地遙遙看著那偌大沙灘中的景象——

灰海包抄黑沙,海鷗在哀鳴。這一黑一白的兩個女人將整片沙灘都劃開,徑直地、糟亂地往殘陽中走,這下真像兩個飄蕩在人間的鬼了。

她看見這兩人追了差不多幾十米。

終於——

黑裙女人在沙灘上停了下來,慢慢蹲在了地上,頭發被風吹得飄起來。

白襯衫女人在十米開外停了腳步,慢慢地朝黑裙女人靠近。

然後一步一步走過去。

特別小心翼翼地停在了黑裙女人面前,像是怕嚇到對方似的,再慢慢往下蹲。

海水交互圍繞,殘陽漫過鞋底。黃昏的天色說變就變,店員揉了揉眼,再望去,就看見那直到深夜自己還在回想的畫面——

海岸線遼闊澎湃,潮起潮落。她空出懷抱,幾乎是半跪在沙灘上,抱住了她。

-

這個發生在海邊的擁抱並不柔和,甚至因為兩個人都過瘦,因為童羨初蹲在地上,裙擺被海水浸濕,兩個人都有些難受。

但祈隨安始終撐著童羨初,不讓對方往海水那邊倒。

童羨初並不因為她的擁抱變得柔弱,只是就這麽任她抱著,不說話,也沒有其他動作。

就在祈隨安看見海鷗在空中盤旋,以為童羨初已經就這麽睡著了,不會回答她的問題的時候,童羨初卻突然在她耳朵邊上說了一句,

“我想去那裏看看。”

這句話聲音極輕,祈隨安差點沒聽清,直到童羨初又重覆了一遍,她才得知,原來她們這段漫無邊際的旅途是有終點的。

不過那裏是哪裏?

還沒等她問出口。

童羨初便又艱難地從她背後伸出手,繞到她面前來,往某個方向指,

“沿著海岸線,往西邊走。”

西邊?

童羨初慢慢收回了手。

祈隨安又去望童羨初剛剛指的方向,是太陽沈海的地方,還有半輪壓在海平面上,這一天是個血日,視野之內殘陽被撕扯得到處都是,紅得像末日。

太陽在發誓,讓所有人都記得它。

“西邊有什麽?”

祈隨安扶著童羨初站了起來,讓童羨初可以倒在自己肩上,鹹濕氣息吞咬鼻腔細胞。

卻始終沒有聽到回答。

只聽到童羨初的呼吸,破得像老舊風箱,用一根殘存的線吊著,聽上去是又仿佛是睡著了。

祈隨安只得再次沈默。

往加油站處遙遙地望了一眼,她們的車還停在那裏,不知道童羨初要去的地方還有多遠,她只能攬扶著童羨初,又再次回到了加油站,和那瞪圓眼睛的店員道了聲謝,拿到了骨灰罐和剩下的東西。

再騎著那輛川崎,重新沿著海岸線,往西開。

澳都比勒港大得多,繞城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以至於後來祈隨安回憶起這一天,覺得她們從早到晚都是在轟鳴聲中度過的。

期間,童羨初一直安靜地坐在後座,抱著她,將那個沒有溫度的骨灰罐又抱在了懷裏,沒有松開骨灰罐,也沒有松開她。

直至太陽徹底被海水淹沒,整個澳都變得灰蒙蒙的,摩托車再次耗盡油箱裏的油,像一條喘氣的大狗那般停了下來,她看見眼前的景象,知道她們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春天號。

或者說是,廢棄的春天號。

它被擱淺在這座城市最偏僻的一個黑沙灘,銹跡斑斑,船皮脫落,被用很多根手臂粗的鎖鏈鎖在海岸線,船身上印著“春天號”三個字。

紅字印刷,如今褪了色,遠遠望去,春少了一個日,天少了一個人,曾經那麽明媚的三個字,如今只剩下孤寂衰敗。

車停在十幾米開外就開不進去,在沙地上空轉打滑,她們只能徒步往春天號靠近。

祈隨安手裏拿著兩個頭盔,白襯衫上搭著那件舊外套。童羨初手裏緊緊抱著陶瓷骨灰罐,步子看上去踉踉蹌蹌,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她們都不說話,心有靈犀地維持沈默,往巨大的春天號裏走,身後留著兩串渺小的腳印。

祈隨安很少接觸游輪類的事物。

但她發現,童羨初似乎對這艘廢棄游輪內部的路徑輕車熟路,帶她從旁邊的鐵皮屋內進去,穿過臨時搭建的長廊,踩著咯吱響隨時會往下掉的鋼板,到了灰敗詭異的甲板。

上面很黑,沒有燈,僅僅能依靠幾十米外的馬路路燈照明,以及海面上遙遙的燈塔。

到了甲板,童羨初從殯儀館出來就繃著的這股勁消失了一大半,她微微喘了幾口氣,沈默地註視著手中的骨灰罐,眼神還是直勾勾地。

仿佛下一秒,她就要把骨灰罐直接扔到海裏,或者幹脆劈裏啪啦,全都砸在地上才解氣。

但她沒有。

幾分鐘後,她慘然地笑一聲,終於將骨灰罐放了下來,將踩在腳下的高跟鞋也脫下來,在甲板邊緣坐下,靠在咯吱咯吱響的欄桿邊,抱住膝蓋,卷發黑裙被風吹得在空中飄揚。

很危險的舉動。

只要那個欄桿有松動,往後一步,就會陷入萬劫不覆。

祈隨安放下手中兩個頭盔。

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也靠著欄桿,將自己手中的外套展開,輕輕搭在了童羨初肩上。

而似乎只有觸碰才能引發童羨初對外界的感知。祈隨安收回手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按住自己在發抖的手,很突然地說,

“我們做吧,祈隨安。”

“什麽?”

祈隨安的手在空氣中懸停了十幾秒,才收回去。

甲板上的風太大了。

童羨初慢慢擡起臉,頭發亂七八糟地飛著,她盯著祈隨安的眼,又重覆了一遍,

“就在這裏。”

幾乎是話落。

童羨初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給祈隨安任何反應時間,在天臺上發生的那個吻再次在甲板上發生,海浪沖刷著廢棄船身,她直接將祈隨安的手腕扯過去,掌住祈隨安的臉不讓她逃。

不要命地吻了上來。

祈隨安最開始並沒有推拒。

直到鋪天蓋地的吻從天羅地網的發中落下來,女人手指骨骼壓著她的下頜,是痛的。落到臉上的那些吻,是被濡濕的焦躁和不安,卻又明顯壓抑了力道。

旁邊的欄桿搖搖欲墜。

再這樣下去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祈隨安強行將童羨初汗津津的臉掰到手心,汗液填滿手心溝壑,她從那些密密麻麻的吻中掙脫出來,額頭抵住童羨初的臉頰,用力抱緊不得章法的童羨初。

龐大海風刮過海浪,像億萬年前的海底生物浮出水面來看戲。

她緊緊捧住童羨初的臉。

手掌心裏全是對方臉上涼掉的汗,汗水混雜著海風,走到現在,她的力氣也消耗得差不多,幾乎只能是跪坐在甲板上,不得不再次吻了下去。

她試圖將童羨初安撫下來。

就像之前她很多次情緒失控,童羨初每一次找到她,所做的那樣。

但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多久,就漸漸在海浪聲中變成了一種慟哭。

祈隨安感覺自己的眼皮突然變得很濕。不停有液體從上面滴落下來,淌在臉上,很涼,卻又很燙。她用手去碰,發現臉上全是濕的。

試圖去查看情況。

可童羨初卻不讓她看,狠狠咬了一下她的唇,血腥味往外溢,她下意識地舔了舔。

下一秒。

童羨初又抱緊了她。

動作很緩慢地將她的臉掰到另一邊,自己將臉埋在她的頸間,濡濕她的衣襟。

祈隨安遲遲沒有說話。連著喘了好幾口氣,不看童羨初身旁的骨灰罐一眼,她抱著童羨初,任由風將她們的頭發纏繞到一起。

葉美玲的遺囑裏到底有什麽?讓童羨初抱著骨灰盒來到了這裏?

祈隨安不得而知。

她只能沈默地去抱童羨初,跪坐在甲板上,膝蓋被堅硬木板抵得鈍痛,像是骨頭被那些哭聲砸進了一枚釘子。

她茫然地聽海岸邊潮汐翻湧,去安撫失聲痛哭的童羨初,她覺得自己正抱著一團濕答答的棉花,甚至覺得只有這個時候的童羨初才是真實的,撕裂所有的表象後,內核矛盾又痛苦。

她們太相似了,連影子看上去都好像同一個人。孤寂游輪中唯一的兩個同類,誰也救不了誰。

“我就是想讓她親眼看著。”

不知道慟哭了多久,又流了多少無聲無息的淚,童羨初終於再次發出聲音。

她聲線嘶啞得厲害,貌似其中隱藏著一個巨大創口,卻還是自顧自地說著,

“讓她知道她死了之後我有多快活,一點也不在乎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擁抱的動作讓她的頭發被風吹得更淩亂。祈隨安伸出手,將她被風得散落的幾綹發繞到耳後,靜默了好一會,頭一次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

她只能再將自己的下巴抵在童羨初額頭上,將童羨初再抱緊一些。

童羨初也用了力。

過於緊密的擁抱讓人痛苦不堪,肋骨擠壓在一起,要徹底鑲嵌在同一具骨架當中。

“直到現在,我才感覺到她是真的死了。”

童羨初說完這句話,很輕地笑了一下,這笑聽上去像解脫,卻又像嘲諷,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現在到底是什麽心情,不高興,也不悲傷,我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麽她明明不愛我,但我還會一直記得她在那個時候抱了我。”

“我不知道等她真的死了,我為什麽會那麽焦躁,就像有很多小蟲子在我腦子裏飛一樣。”

童羨初在她懷裏一句一句地說著,像擱淺在沙灘,在往外吐沙的某種海洋生物,奄奄一息。

“她愛我嗎?顯然不算。我愛她嗎?也沒有吧。但我就是又跑到了這裏來,不想讓任何人找到她,也就是不想讓她真死了,這算是難過嗎?”

祈隨安能感覺到淌在自己頸下的淚,源源不斷,像她抱著的這個人是眼淚做的。她聽出童羨初話語間的茫然自失,撫著童羨初微微起伏的背脊,澀著聲音給出回應,“你在難過。”

童羨初不說話了。

終於得到答案,可這個答案卻又讓她更加渾渾噩噩,往她懷裏又縮了縮。

祈隨安又輕聲重覆了一遍,“你在難過,童羨初。”

她在這句話之後加上名字,仿佛一次鄭重其事的確認,仿佛如果不喚出這一聲,就感知不到童羨初的存在。

而童羨初在聽了之後,卻只是輕飄飄地笑了一下,“原來我是在難過啊,祈醫生。”

她分明是笑著喊她祈醫生。

可下一秒,卻又有一顆滾燙的淚砸在她頸下,順著鎖骨向下滾,幾乎要燙穿她的心臟。

“可是我為什麽會這麽難過呢?”

“明明郁百蘭死的那一天我都沒有掉一滴眼淚,現在為什麽要為葉美玲哭呢?她們明明都沒有愛過我,她們明明都一樣,她們明明都拋棄了我……”

童羨初在眼淚裏輕輕呢喃,“我是不是很傻啊,祈醫生。”

當然不是。

可能你只是拼了命地想要去抓住些什麽,不管那個人是葉美玲還是陳美玲,是郁百蘭還是林百蘭,對你而言都沒有什麽分別。

更何況愛本來就是難以捉摸的東西,它會讓人產生恨,誤解,憤怒,嫉妒,貪婪,悲傷……一切不好的東西,歸根結底都是在愛裏產生。

但這時候。

祈隨安沒辦法維持平靜,去跟童羨初講這一件被自定所認定的事。她只能維持要命的沈默,無助地聽著海浪聲滾滾而來,讓童羨初像抓住水面浮萍一樣抱住她,抓住她,讓她肋骨都被壓得好痛。

讓童羨初再一次過來咬她的唇,在一個充斥著血腥味快要窒息的吻之後,聽到童羨初支離破碎地回到她懷裏,避開她的視線,終於問出那一句,

“為什麽就是沒有人愛我?”

那一刻祈隨安覺得心驚肉跳。

愛是一個多可怕的字眼。

這麽多人向她提起過它,問過她愛是什麽,又這麽多人告訴過她,愛到底是好是壞,但她始終在面對這個字眼時覺得無比迷茫。

觀世音普渡眾生,說愛是眾生平等。西方愛神主張放任自流,說愛是本性無需挖掘。電影裏,書裏,所有和愛有關的故事裏,愛通常被當作打開最後一個寶箱的鑰匙,足夠迎萬難。

可是,對她們兩個而言,從一出生開始,愛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千古之謎,愛是什麽,為什麽去愛,為什麽不被愛,又為什麽被愛,怎麽愛?

她們中間,沒有誰是知道答案的。

於是祈隨安只能維持著無能為力的沈默,任由風在她空落落的身軀裏搜刮一切。

讓童羨初蜷縮在她懷裏,低語著,一遍又一遍地問著這個從來沒有被她解答出來的問題——

為什麽,為什麽。

最後,海風變大。

童羨初身上那些汗和淚都被吹涼,吹幹,外套被吹走,不知落在哪一片海域。她將自己縮得很緊,下巴搭在祈隨安胸口,聲音被風吹得很散很散,

“我好累了,祈隨安。”

祈隨安望著漫無邊際的海,這片海也是灰的,不太藍。她身上的煙沒有了,糖也沒有了,吻也給過了,好像再沒有其他東西是她可以給出去。

幸好這裏是被這座城市遺忘的一個角落,遲遲沒有其他人過來,這讓她能夠安心地喘口氣,不必讓其他人見證到她的狼狽。

她托著童羨初的後腦勺,就這麽懶倦地靠在欄桿邊上,看這片海包圍著她們,

“好好睡一覺吧,童羨初。”

童羨初沒有再出聲,只是擡了擡臉,緊緊貼在她的心肺之間,心跳起來,像一個繾綣的吻。

看上去已經睡著了。

祈隨安卻完全沒有睡意,葉美玲的骨灰罐擺在她們旁邊,風吹不倒,海撲不亂。

她註視著童羨初汗津津的臉,用手背給童羨初擦汗,用手指理著童羨初被汗濡濕的頭發。

海平面一望無際。但她知道,隔著一片海,對面海岸就是勒港,那座有瀑布的灰藍小城。

不知過了多久。

“明天就是乞猜節了。”

童羨初疲倦的聲音再次傳出來,她緩緩擡起手來,無比依戀地摸她的臉部輪廓,

“陪我過一次節吧,祈隨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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