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黑裙高跟鞋」

關燈
第38章 「黑裙高跟鞋」

“很誇張吧?”

祈隨安問, 卻又沒等童羨初回答,很快便笑了一聲,自顧自答了, “我是覺得挺誇張的。”

“哪裏來的摩托車?”童羨初問。

彼時, 金光浮落,摩托轟鳴, 她們已經開過那一大片紅色夾竹桃, 鬧市氣息擁擠繁華, 從頭盔擋板中擠進口鼻。

“郝望塵的,她有好幾輛川崎。”

祈隨安說, 然後瞥到那輛追到她們旁邊的紅色摩托,上面是正在朝她們熱情揮手的郝望塵和於聞風, 兩個人甩掉那個黑西服正興奮著。

她想到自己再在這裏遇到這兩個人時的場景, 自己也覺得恍如隔世, 吞了口風,醒過神來, 耐著性子解釋, “令人望塵莫及的望塵。”

後座的童羨初不說話了, 兩只手都沒有戴手套, 仍舊放在她的衣兜裏, 緊緊握著那兩個她揣到現在的沙琪瑪。

“於聞風,禧星大酒店,住在你隔壁房間的那位房客, 我前幾天才知道,原來她是安心醫院的醫生。還有郝望塵, 愛神記得抱抱我,記得嗎, 那個有點文青病的導演,當時酒店停電,她自己攢了個班子,演了一出戲,結果散場結束語還沒說完,所有人都跑光了。”

祈隨安很簡潔地給童羨初介紹了這兩人,說起來,人和人之間的牽纏總是始料未及,她從來沒想過,在那場死裏逃生的火災之後,和這兩個人還能在別的城市遇見。

但就是在那天。

她回到醫院,沒見到童羨初,反而遇見了於聞風,才得知於聞風原來是澳都人,上次是來勒港度假,結果假沒度上,剛到不久偏偏就碰上了愛幸福。

還能再碰見她,於聞風的驚訝不比她少,甚至還在為那次火災拋下她而有些愧疚,覺得對不起自己身上這身白大褂,於是這次死也不肯放她走,就急匆匆地拉著她,說自己很快就下班,死命要和她敘舊,第二天,還約來了幾天前在醫院門診偶遇的郝望塵。

幾個人一碰面,知道了祈隨安為什麽來澳都。郝望塵聽到葉美玲的名字,咂巴了一下嘴,當時沒說什麽,只說自己回去打聽一下。

後續幾天都沒消息。

祈隨安也稍微打聽了一下葬禮情況,想可能童羨初沒騙她,這件事沒有她想得那麽覆雜,原本打算等葬禮順利結束就回勒港。

直到今天。

不久之前,郝望塵匆匆忙忙地趕過來,找到了她和於聞風,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你們倆會騎摩托嗎?

接著。

等祈隨安說了一句她會之後,二話不說,也不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麽,就帶著她們來春天別院接人,路上才提到童羨初應該是被葉家人軟禁在了春天別院,沒有在葬禮現場出現,然後聲情並茂地向她們介紹了自己的計劃。

“挺離奇的。”

祈隨安回憶完這幾天的遭遇。

往外瞥一眼戴著頭盔、擠過車流的郝望塵和於聞風,摩托車帶來的速度和刺激很龐大,能將所有好的、不好的,全部拋在千裏之外。

她稍微輕松了一些,再返過頭來,直視著眼前無限延伸的道路,話語間是溢出來的無奈,

“我也是才知道,這個話劇導演有個電影夢,想出來的法子確實異於常人。”

“所以你這是屬於趕鴨子上架?”風太大了,又或者是童羨初這幾天過得不怎麽好,整個人薄了一層,聲音也被削得薄了好幾層。

“也不是。”祈隨安莫名覺得喉嚨發幹,是被熱風吹得澀了。

她剛剛一直在門口候著,知道童羨初會從裏面跑出來,卻沒想過,童羨初會光著腳從裏面跑出來,像是一只透明的、一掰就能折斷的蝴蝶。

沖到她懷裏,她都怕直接撞碎了,不敢用力,只能拖著那只濕滑的、汗津津的手掌。

“你當時連給我打電話都是用的座機,又把裏面的情況說得那麽可怕,聽起來這些人會吃人似的。”

“我想過要進來看看你,但後來還是想,可能我必須得留在外面,畢竟盯著你們家的媒體和慈善機構那麽多,我在外面,比你成天在守夜,得守著……”

說到這裏,祈隨安頓了一下,

“總之,在外面更自由一些,看事情也看得更全面,說不定還能聽到一些別的消息。”

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清楚,祈隨安收了聲,風裏有什麽東西助長了她的沈默,遲遲沒有聽到童羨初說話,自己該說的也都說了,她不再說話,在覆雜擁擠的交通裏集中註意力。

拐過傳統市場,是一條敞開的馬路,陽光像融化的沙琪瑪,從頭盔擋板外潑進來,曬得她瞇起了眼。而就是在這個時候——

後座的童羨初將她抱得更緊,兩只手臂用了力,發飄到她頸間,頭貼緊她的脊骨,觸到她的皮膚涼津津的,良久,才很輕很輕地笑一聲,

“挺誇張的。”

聽到童羨初從喉嚨裏溢出來的四個字,祈隨安以為她在說她們坐著的這輛摩托,重覆了一句“是挺誇張的”,然後笑了起來,解釋了一句“這是她當時交給我的、僅有的交通工具”,之後就因為集中在交通狀況上,沒再說話,帶著她在赤道陽光下奔走。

已經連續幾天,澳都都沒有雨,陽光直射這片土地,熱得要讓人褪去一層皮。

童羨初坐在摩托車後座,似是靈魂出竅般地抱著祈隨安的後背,黏膩汗液在她們之中流淌,洇濕輕薄的布料,她的手,她敞開在陽光下的每一寸皮膚……她不得不承認,當摩托車飛出去那一刻,她的心都快要跳出來。

挺誇張的。

但不是因為,在她縮在書房裏幻想自己還在春天號上的時候,祈隨安突然騎了輛摩托劈天蓋地砸碎她的遲疑和不安;

也不是因為此時此刻,摩托聲轟鳴,祈隨安帶她在熱帶陽光下飛奔,被寫進故事裏就像部老港片,被臉上帶疤的黑西服追殺,在刀光劍影裏亡命天涯……

而是因為——

每一次聽到與葉美玲有關的消息,每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去,每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還可以去往哪個方向……

只要祈隨安出現,都會直接照出她的答案來。

第一次,天文臺講是這個雨季的最後一場暴風雨,機場停運,報紙說葉美玲病危,她像無處可以停的野鬼一般飄蕩在勒港,祈隨安找到她,義無反顧地帶她去碼頭,問她,你是不是一定要見到她?

第二次,被攔在醫院之外,葉家人不肯讓她見葉美玲,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想見葉美玲,也不知道自己如今應該要去哪,擁擠的傳統市場,祈隨安溫柔拉住她,又問她,你現在還想見她嗎?

第三次,祈隨安什麽也沒有問。

車突然停了。

童羨初茫然地被半扶半攬下來,澳都的商業街好繁華,每一處都是耀眼的白光,烏泱泱的人,撲面而來的車。

她覺得好曬,下意識瞇了眼,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感覺自己像是許久沒有見過陽光的吸血鬼。

祈隨安停了車,拔了鑰匙,摘下頭盔,蜷在頭盔中的長發全都飄下來,目光在她光著的腳上停了一會,微微皺了一下眉。

然後利落地跨下了車,帶她走到路邊離人和車都遠一些的樹蔭下,不由分說地將兩個沙琪瑪從自己外套裏掏出來,塞到了她手裏。

之後什麽也沒有說,將自己的外套很隨意地脫下來,疊了兩次,墊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不等她反應。

又自顧自地握住她的腳踝,讓她踩在疊好的外套上面,輕聲細語地說了一句“你稍微等一下”。

接著。

不等她回答,就飛快推門沖進一家街邊的店,白襯衫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

童羨初註視著祈隨安消失在門裏的背影,垂下眼睫,看到自己手裏的沙琪瑪,看到被自己踩在腳上的那一件外套,輕薄的棉質,殘存著體溫,疊了兩道,踩在腳下很軟,至少替她阻擋了那些藏在柏油路中的沙礫和高溫。

被陽光曝曬過的柏油路有多燙,好似踩在被燒紅的鐵上,她走了一路都沒什麽感覺,偏偏這時候,祈隨安不讓她踩了,她才遲來地覺得痛。

祈隨安進去之後,沒讓她等多久,很快就帶著兩個手提袋出來,到了她面前,仔細望著她的腳,好一會,似是在思考些什麽。

但到底是沒說什麽話。

又在她面前蹲下來,單邊膝蓋著地以支撐,接著,從其中一個手提袋裏,拎出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兩只,用那雙白皙骨感的手拿著,整整齊齊地放到她面前。

童羨初沒反應過來,思緒在這條街道游離。

祈隨安見她自己沒去試,考慮到時間緊急,便也不嫌棄她光腳跑了一路,腳上粘上的灰,石粒,擦傷的血痕……

她低著臉,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腳踝,用鞋盒裏自帶的墊帕,仔仔細細地給她擦幹凈,然後再尤其小心地送入鞋中,

“合適嗎?”

仿佛她是什麽一碰就碎的物件,不合適就會直接在她面前炸掉。

“不合適我就進去再換一雙。”

童羨初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麽反應,也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到底是出於迷茫還是焦躁。

她註視著祈隨安柔軟的發頂,除了和對方僵持以外,什麽也說不出來。

郁百蘭和童佰勤從來沒給她買過一雙好鞋,那個年代小孩子都養得糙,很多時候底都磨破了打個補丁還是得繼續穿,也都沒時間、或者是根本想不起來教她系鞋帶,所以很多在勒港生活的片段裏,記憶中,她都是耷拉著鞋帶到處走。

後來,葉美玲倒是給她買很多雙漂亮的、昂貴的鞋,帶她用這些比她自己還昂貴的鞋子,踏足寸土寸金的澳都。但她每次夢游還是不穿鞋,很多次她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到了碼頭,到了陌生的路段,腳還是光著的,也像現在這樣,血痕,擦傷,灰泥……不穿鞋,人就都是飄著的,像鬼。

活到三十歲,從來沒有人給她系過鞋帶,問她緊不緊。從來沒有人蹲下來給她穿鞋,輕聲細語地問她合不合適。也從來沒有人教過她,在面對這種被珍視又極為普遍的行為時,應該給出怎樣的反應才是合理。

沒得到她的反饋,祈隨安也不急,只是又慢條斯理地給她穿上了另外一只,用拇指在她腳後跟刮了刮,手指的溫熱磨過皮膚,熱風將她們的發絲纏繞在一起,童羨初游離的思緒被拽出來。

祈隨安也的確發現沒什麽剩餘的空間,似乎挑得剛剛好,用布帕擦了擦手,撐著膝蓋站起來,黑發有些狼狽地被風吹到了臉上,拎起另一個手提袋,遞給了童羨初,

“看到一條很適合你的裙子,也順道買了。”

那語氣多不經意,像這家店所有的空位都擺著這條裙子,而祈隨安只不過是進去隨便挑了一條,就正好挑到了一條她會看得上的。

看到童羨初仍舊沒有反應。

祈隨安又輕輕地笑了一下,一拍腦門,看到周圍來來去去的人,這才發現自己走了彎路,把童羨初送進了服裝店的換衣間。

等童羨初換好黑裙踏著高跟鞋出來,重新變成以前那個大膽張揚的童羨初,祈隨安真心誠懇地說了一句“漂亮”,接著,也來不及多說什麽,又直接牽著她汗津津的手腕,送上門口那輛已經等候多久的摩托車,繼續開往那個已知的方向。

那時摩托車在街道飛馳。

頭盔緊緊挨著兩張模糊臉龐,黑裙和白襯衫飛揚,高跟鞋和帆布鞋互相依偎。

童羨初在後座失魂落魄地抱緊祈隨安,從頭至尾,一句話都沒能再說出口。

直到很久以後,雨季徹底結束,童羨初再想起這天,真覺得還不如在這時搶過車把,橫沖直撞地奔向大海,就此和這個人當一對亡命鴛鴦算了。誰說死在一起就不是好結局了?

可惜,可惜。

童羨初只能聽到摩托車轟鳴聲時覺得可惜,可惜她們沒能在這天死在一塊。

-

十多分鐘後,車安穩停到了殯儀館門口。

郝望塵和於聞風和她們在服裝店那截就失了散,不知道這會是沒跟上來,還是早就到了進了場。

這天艷陽高照,是下葬吉日,本該滿滿當當的殯儀館,一走進去,卻沒見到其他家的人,大概是葉家花錢包了場。

她們風塵仆仆地趕到門口,出乎意料地沒有被攔,走進去,走廊裏全是擺著的花圈菊花,上面寫著葉美玲的名字,趕過來參禮的人很多,基本都穿黑,烏泱泱的,聚在一起,像黑漆漆的影子。

誰也想不到,之前大張旗鼓宣傳,用來與慈善儀式接軌的壽禮,忽然就變成了葬禮。

一時之間,慟哭聲遍布整個場館。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個真正的葬禮,沒有誰把誰堵在書房不讓她出現,沒有誰找了兩個黑西服攔著一個養女不讓她去送別自己的養母。

站門口接待的是葉心芳,她手臂上戴著黑布,看到童羨初真的趕過來,也沒有露出多驚訝的表情,而是又看了一眼祈隨安,語氣很平和,

“進去上根香吧。”

葉美玲做了這麽多年慈善,自己本來又是個有名望的院長,葬禮場面不會小,場館裏面人來人往,全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麽多聚在這個場合,也不完全真是為了悼念葉美玲而來,不少人穿得像晚宴,進來先跟家屬握了手,上了香,就坐到桌子上開始交際起來。

而那位站在遺照旁邊,來一個人,就鞠一個躬、磕一個頭的家屬,應該是葉美玲的某一個妹妹。

她一擡頭,看見童羨初,眼睛瞬間瞪大了,但顧及到這麽多人在場,到底是沒發作。

祈隨安也給葉美玲上了柱香。

雖然和葉美玲就是在病房裏那麽倉促的見了一面,連話都沒說上一句,就被葉美玲死死盯了那麽長的時間,但她還是按照流程,實實在在地比了個十字,默念,追思了三分鐘,再睜眼——

就看到童羨初還是怔怔地站著,穿一身黑裙,挺著背脊,看著那中間的黑白遺像,不磕頭,不上香,就是跟那遺照中微笑著的葉美玲對視著。

和那天在病房裏的對視一模一樣。

祈隨安嘆了口氣,攔住了旁邊低聲催促的婦人,壓低聲音,“給她一點時間吧。”

童羨初聽到她的話,微微低了一下臉。

而在一旁站了許久的葉琴玲眼珠子咕嚕轉了一下,扭了扭自己酸痛的肩膀,把童羨初扯到自己的位置站著,

“你要是不想走,那就在這守著,反正你媽養了你那麽多年,現在送她走也是應該的。”

祈隨安皺了皺眉,下意識就想把人拽回來。結果又瞥到童羨初有些迷惘的目光,伸出去的手懸了空,慢慢蜷縮了回來。

也許讓童羨初站在這裏,看著所有人送走葉美玲,才是好的。

她這麽想,視線又在四周晃了晃,想自己是不是該找個地方坐著等,結果剛邁出步子,還沒走,手腕就被拽住——

她有些驚訝地回頭,看到童羨初低垂下來的眉眼,又瞥到葉琴玲撇嘴角的動作,目光再下落,是她們聯結在一起的手腕。

她溫聲和童羨初說,“我去找個地方,給你找口水喝,我不走。”

扭了扭手腕,試圖抽離。

下一秒被拽得更緊。

脈搏在手掌心中間起跳,完全被桎梏住,感受到了對方掌心中的涼。

不好,這不合規矩。

祈隨安勸自己——

哪裏有一個外人這麽不懂事,要在人家遺照下站著不走,厚臉皮當自己人去迎來送往的?

可是。

她感受到童羨初正在用拇指刮她的腕心,看到童羨初的眼睫在眼瞼下蓋成一片陰影,看到四周密密麻麻將童羨初圍成一團的人,莫名感受到一種無聲無息的哀戚。

她沒辦法走掉。

她擡眼,看一眼葉美玲的遺照,在心底發出一聲極為輕的嘆息,接著,又頂著葉琴玲大吃一驚的目光,真就什麽話也不說了,沈默地站到了童羨初身邊。

葉琴玲表情古怪地看著這兩個人,本來她是想找機會喝口水才拉了童羨初,誰知如今童羨初身邊也有人了,年紀輕輕的,不知天高地厚,這種事也要陪,不嫌晦氣?

葉琴玲撇了撇嘴,揉著肩走了。

之後就再沒出現,包括剛剛一直在門口站著的葉心芳,也都忽然不見蹤影。

祈隨安在遺照下站著,和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寒暄著自己完全沒有接觸過的葉美玲,始終沒有看到除葉琴玲和葉心芳之外的葉家人。

發生了什麽?

是遺囑已經公布了?

為什麽剛剛進門沒有人攔著她們?葉家其他人又都到哪裏去了?

為什麽到現在都遲遲沒有出現?

疑問雖多,卻一個都沒有來得及問出來,場合不太合適。

而且童羨初完全不在意這些,她就筆直地站在遺照下,久久不說話,但仍舊低眉順眼,來一個人,給葉美玲上一炷香,她就給人鞠一個躬,磕一個頭。

行為乖張的童羨初,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童羨初,一出現就將所有一切都鬧得天翻地覆的童羨初,在這場葬禮中也學會了合規矩,當一個合格的孝女。

祈隨安在一旁看著,陪著,都已經沒有那麽心平氣和,有那麽幾秒鐘她看著這些來來往往的賓客,總覺得,童羨初就該把這一切鬧得天崩地裂,這才是童羨初,不是嗎?

但童羨初始終沒有這樣做。

就連葉家終於有人出現,對她橫眉冷對,她也沒冷笑一聲,只是維持著怔楞,看著葉美玲的黑白相片,筆直挺背,將這場各懷鬼胎的儀式撐到了底。

直到所有環節都結束,遺體被送進火化爐,變成一個小罐送到靈桌上放著。

預料之中的劍拔弩張遲遲沒有出現,葉家人開始清場,賓客接連散去,場館變得空空蕩蕩。

一個和郝望塵長相很相似的律師從裏間走出來,看到童羨初之後松了口氣,走到她們面前,微笑著對童羨初說,

“童小姐,葉總特地囑咐過,公布遺囑需要你在場。”

祈隨安反應過來,這才明白為什麽她們進場時沒有人攔,為什麽葉家人沒讓人把她們趕出去,原來是他們使些手段攔人現在反而弄巧成拙。

估計是這位律師在葬禮現場才讓他們知道,遺囑公布需要童羨初在場。

接著,不等她說些什麽,這位律師看到童羨初正扣緊祈隨安的手腕,並且並不打算放開,便又主動開口,

“葉總希望遺囑的具體內容不對外公布,恐怕這位小姐需要在外面稍等一下。”

她指的是祈隨安。

祈隨安想這的確也合理,畢竟所有賓客都被清了場,就自己還在這廳裏徘徊,而且和遺囑半點關系都沒有,也不太好聽人家的家事。

她看了看場館的門,是透明的,映著一大群人的身影輪廓。

想了想,便溫聲跟童羨初說,“我就在外面等你,你看得到我,我也看得到你。”

這樣就不會發生上一次的情況。

站在葉美玲遺照下,童羨初沒再展現出以往那種不合時宜的惡劣來,她沈默著松開了緊扣著祈隨安的手。

祈隨安有些不習慣這樣的童羨初。

但也沒多耽擱正事,沖那律師笑了一下,接著,便推門走了出去,走到了外面一棵樹下站著,已經是傍晚了,樹蔭將她的身影變淡,她點了支煙,註視著一門之隔的童羨初。

來到澳都,她連煙都抽得比之前多了。煙霧繚繞間,她看見好多在燈光下縈繞的飛蟲,看見所有葉家人都聚在一起了,站在那位律師旁邊的是剛剛門口見過的、童羨初的表姐,她和其他葉家人距離稍微隔得遠一些,但和童羨初隔得更遠。

很多個看不清臉的人,像一群黑咕隆咚的影子,錯著步子,將律師和童羨初圍在中間。讓祈隨安幾乎要看不見童羨初的臉,只能看見那一雙高跟鞋,細窄的根,牢牢撐緊地面。她忽然有些後悔買的是高跟鞋了。

原本想法很合理,覺著好歹是個重要場合,得找一雙配得上童羨初的鞋子。但現在又想,管什麽配不配,應該找一雙穿得舒服的。

最好是平底的,踩上去柔軟些,不傷腳,站久了也不累。就像她腳下這雙帆布鞋,在火災第二天擺在她床邊,她一看到,就猜是童羨初買給她的。

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想法飄得多遠,旁邊的垃圾桶裏多了幾個燃燒過又熄滅掉的煙蒂,

祈隨安終於看到狼狽趕來的於聞風和郝望塵,她們看起來應該是出了一場車禍,於聞風臉上擦著血絲,郝望塵手肘上抱著紗布,氣喘籲籲地問她情況怎麽樣了。

祈隨安搖頭,說不知道。

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煙盒空了,扔進垃圾桶,下一秒就聽到郝望塵倒吸了一口冷氣,手指被煙頭燙了一下。

再擡眼。

祈隨安看清從那群糊作一團的影子裏,率先推門出來的,竟然是被圍得水洩不通的童羨初。

她跌跌撞撞地奔逃出來。

懷裏緊緊抱著什麽東西,在身後和身前的眾目睽睽之下,影子在地面搖晃,像融掉的黑色的冰,像一只再次失去方向的無腳鳥。

看清祈隨安身影的那一秒。

她不由分說地沖撞過來,扣住她的手腕,脈搏起落,所有的惶恐痛苦驟然間化為用盡氣力的一句,

“祈隨安,帶我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