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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沙琪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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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沙琪瑪」

童羨初拿起座機聽筒, 準備撥通祈隨安的電話,卻發現自己突然想不起祈隨安的電話號碼。

二十一世紀,一塊小小的屏幕已經超過人的大腦, 能容納所有冗雜的信息, 誰會特意把另一個人的電話號碼記在腦子裏?

只有祈隨安這個傻子,還在使用所謂的語音信箱功能, 聽那麽多別人的聲音, 卻從來都不願意去聽自己。

童羨初不打算知難而退。

她從葉美玲的日歷上撕下一張, 又翻出葉美玲辦公桌裏的筆,她記得是133開頭, 之後呢?她記性不算太好,對數字尤其不敏感, 光靠絞盡腦汁去回憶起這串數字, 對她而言絕對算是一件難事。

但她現在多的是時間。

在剛剛才設立的靈堂, 春天別院一樓大廳,是葉美玲這麽多年的居住處, 也是童羨初被接回來之後的居住處——

一旁是葉美玲的冰棺, 裏面是不久前剛被搬回來的葉美玲, 空氣裏是香燭和紙錢燃燒的氣息。

她將葉美玲接回了春天別院, 預約了時間, 在這裏停放三天,再送到殯儀館去火化,正式進行殯葬。

童羨初抱著電話機, 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去回憶,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地去試。

有時候打過去那邊不接, 有時候打過去那邊破口大罵,有時候打過去那邊一聲陌生的“餵”, 就是遲遲都沒有那個機械的語音信箱提醒。

葉美玲要是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麽,估計能直接從棺材裏跳出來罵她不孝。但她還是要這麽做,她倒寧願葉美玲這個時候蹦出來破口大罵。

人多可怕啊,以前厭棄得不行、發了瘋要逃開的東西,一旦意識到這輩子都再也碰不上了,就開始懷念了。

試到第七通電話,天蒙蒙亮,還沒能聽到那個語音信箱提醒,童羨初已經抱著又打錯了的想法,結果對面就以一種她始料未及的速度接了起來。

並且很平靜地給出回應,

“童羨初?”

是祈隨安的聲音。

童羨初忽然覺得挺不真實,才過去不到一個晚上,她就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聽過祈隨安的聲音。她突然想要再聽多一點。

可惜那邊那人太吝嗇,只這麽問了一句之後,沒聽見她說話,就停頓了整整好幾分鐘,才繼續,

“你現在是安全的嗎?”

童羨初低垂著眼,她想說點話,想發出點聲音,想讓祈隨安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寂寥。

但她忽然之間不知道說什麽,或者是,她想要再聽多一些,祈隨安因為她而擔驚受怕,祈隨安因為她而寢食不安,祈隨安對她的在意……

最好再誇張一些,再強烈一些,最好連總是風平浪靜的祈醫生,仿佛能吸納所有黑與白的祈醫生,都恨不得揪住每一個人的衣領問她到底在哪裏,才能讓她從剛剛的一團糟裏破出來喘口氣。

她甚至想讓自己變成窮兇極惡的綁匪,以第三視角,好確認她對她到底有多在乎。

但祈隨安卻不再說話了,始終維持著沈默,變成一種雙方之間的僵持,再沒有第三視角。

這種沈默讓童羨初有些失望。

她不得不主動開口,“紅豆棒冰好吃嗎?”

她的語氣聽上去挺正常。祈隨安很明顯地松了一口氣,像是這才從床上翻了個身似的,“挺甜的,就是都融了,但我還是吃了不少。”

童羨初不說話了。

祈隨安靜了一會,又問,“你現在在哪兒?”

童羨初看了一眼靈堂上的燭火,看一旁散著冰冷氣息的冰棺,又去看對面建築裏的遙遙燈火。

裏面的人從過來開始就聚集在一起,看起來要徹夜不眠,來想方設法拔出她這顆頑固不化的釘子,否則就難以入睡。

而在陽臺上的某個人似乎是察覺到她的身影和視線,“嘶啦”一下,把窗簾一下拉緊,好像天羅地網,連只蚊子都飛不進去。

童羨初親眼看見,反而笑了起來。她抱著電話機,對藏在那裏面的祈隨安說,

“沒有被威脅沒有被綁架,還能自由自在地打電話給人,不過看樣子,他們似乎正在密謀,怎麽讓我不聲不響地在葬禮前消失。”

“消失?”

“可能打算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殺了吧。”

“……”

祈隨安貌似不太想聽到這樣的玩笑,久久沒有說話,片刻後,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從床上起來了,應該是翻出了煙盒。

“噠”地一聲,火機響了,火跳出來,祈隨安應該是點了支煙,整個人被埋在白色煙霧裏,吞雲吐霧,眼睛可能躲在南瓜車賓館每個房間配套的一缸廉價金魚後面。

童羨初覺得自己看到了這一切,也看到了對方在此刻緊皺起來的眉心。

“開玩笑的,他們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下不知不覺殺人,我沒可能會活到現在。”

童羨初想看到祈隨安因為她而心煩意亂,但又不想這種心煩意亂持續得太久。於是她這樣說,“但我現在得守在葉美玲身邊。”

“現在是什麽情況?”

“律師說葉美玲提前立了遺囑,但是遺囑內容要等葬禮時公布,我怕我不看緊一點,這些人今天晚上就能拖著她下葬。”

當時,那個郝律師出現在樓道裏,拋下這一句話,無疑是在葉家所有人這汪本就藏著**的潭水裏拋下一個定時炸彈——

葉美玲的遺囑內容到底是什麽?如果真是要排除童羨初的繼承權,為什麽一定要等到葬禮?如果不是……那葉美玲這個遺囑到底是在打什麽主意?

而也就在當時,湊巧醫院高層過來,說死亡證明已經開具好,謹慎詢問他們是否需要聯系殯儀館過來運送遺體。

葉家人聽了這話,當然是立馬要求將葉美玲遺體從醫院帶走。如果當真讓他們一夥人把葉美玲遺體帶走,不知道這一夜能發生什麽荒唐事。

童羨初沒可能不守著。

那時,所有人都圍在一具屍體旁邊,步步緊逼。以至於後來幾個小時內發生的事情,童羨初都記不太清,或許太雜,或許記憶發生錯亂。

她被各種糟亂的流程,被很多個黑漆漆的人圍著,不得不握緊那張輕飄飄的紙,凈身換壽衣,運送遺體,到春天別院,再入棺,設立靈堂……

這時候好適合下一場暴雨,電閃雷鳴,照亮每一個人的臉,把一切都沖刷得比魂還輕。

但始終沒有。

這個夜晚好晴朗,星星掛滿頭頂。

童羨初渾渾噩噩地回到春天別院,這才發現,原來人死了之後都沒分別,被人瞧不起的郁百蘭死了,要被她摸走身上最後一點錢去買紅豆棒冰,高高在上的葉美玲死了,結局也一樣。

“真有這麽可怕?”

祈隨安在這通好不容易打通的電話裏問。

童羨初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她不知道究竟是摸走郁百蘭帶血的錢買紅豆棒冰的自己可怕,還是葉家人更可怕。

“我不信這裏面的任何一個人。”

良久,童羨初很輕很輕地說,“也不想再欠葉嘉欣和葉美玲任何東西。”

“十六年前,她把我從勒港接到澳都,這一件事我沒辦法否認。現在,我也不是想要她的錢,不想從她這裏再得到什麽,我就想讓她離開之前還維持體面,等這一切都結束,我就能覺著我什麽也不欠她了。”

祈隨安沈默。

像是在靜靜地等待著她把所有話都說完,像是今天她跟著葉家人走之後從來沒有擔心過她,也不提“還有我會在你身邊”這種像是承諾的話語。

太重的話,祈隨安從來不說,所以即使她在她身邊,也總是輕飄飄的,沒人能抓得住。

像極了她正在抽的那支煙。

童羨初覺得自己嗅到了那支香煙的味道,她沒有睡意,卻很想抽支煙來解乏,可在守夜的時候打電話已經是不敬,她不打算在這裏抽煙了。她抱著電話機,閑聊式地問起,

“祈隨安,你知道乞猜節嗎?”

“知道。”祈隨安的聲音飄過來,像涼薄的煙,沈到了肺,“你們這邊的傳統節日,天大的事,都要在這一天解決。”

“再過幾天就是乞猜節了。”

童羨初用耳朵貼著聽筒,看著逐漸亮起來的天,澳都的天是灰蒙蒙的,一點藍色都見不到,

“那一天,這個城市會很熱鬧,有人跟我說,這個節日不一般,因為到這一天,菩薩會下凡,赤道陽光普照大地,所有的事都會圓滿,所有想見的人都能見到。”

包括童羨初現在面對的這些腌臜事,骯臟人。

她覺得自己挺矛盾,想毀掉葉美玲壽禮的時候,想方設法都要讓祈隨安當她的同伴。

結果現在壽禮變葬禮,這麽多人盯著她,比她以為的壽禮累多了,有個人在她身邊陪著不好嗎?她這樣想,然後回答,不好。

她不想讓祈隨安出現在這裏。

“你用不著非得沾上這些東西。”她直視著對面廳內密不透風的窗簾,一群人的影子映在窗簾上,疊在一起,好黑,像爬到她視網膜裏來的蟲子,“不吉利,會得不到菩薩的祝福的。”

“你還信這些?”

童羨初沒回答自己信不信,她只是仰頭看著天,笑了一聲。抱緊電話機,聽到自己的聲音從電話裏傳過去,好生硬,像是從來都不擅長說這種話,

“好好過個節吧,祈隨安。”

後續,她都沒有提起過節之後的事情,也沒有提起交易的第三件事,祈隨安也遲遲沒有提,大概是考慮到她現在的焦頭爛額。

“之後”。

多不適合在這時候提起來的一個詞。

像是接納,並且默許了她的決定。祈隨安靜了片刻,應該是吸完了一根煙,又重新點了一根,很久,等天都亮得差不多了,照在童羨初臉上讓她險些以為自己是透明的,才聽到祈隨安在那邊發出一聲嘆息,然後說,“童羨初,節日快樂。”

聽起來好誠懇。

童羨初忽然笑起來,“我還以為你會說節哀順變。”

那邊停了半晌。

有風聲傳過來,應該是祈隨安打開窗戶在吹風了。她在那些自由自在的風裏,語速很慢地說,

“都一樣。”

-

那通電話掛斷之後,童羨初就又撕下一片葉美玲的日歷,告訴自己得籌備葉美玲葬禮的事情。

她覺得這事也挺諷刺。

前不久,她給自己辦以假亂真的葬禮,把這件事鬧成新聞,故意和葉美玲鋪天蓋地的壽禮宣傳作對。結果現在,她就要給葉美玲辦真葬禮。

像極了因果報應。

郁百蘭死了都是鄰居家安排著草草下葬,沒人給守夜。現在葉美玲死了,她卻要來守夜,盡一份當“女兒”的孝心了。

不知是不是遲來的悔悟。

她給葉美玲籌備葬禮,給葉美玲守夜,卻時常想起郁百蘭。

不過幸好她時間夠用,漫長的黑夜,足夠她去想去思考很多事情,她想起並且反覆地想起很多人,葉美玲,郁百蘭,葉嘉欣,還有祈隨安。這裏面,祈隨安是唯一一個她可以打電話去找到的人。

每次用那臺笨重的座機打電話過去,祈隨安會喊她一句童羨初,然後確認她今天是否安全,然後就不說話,只慢慢地抽一支煙。

這是童羨初自己要求的,她抽不到煙,希望祈隨安能替她抽一支。祈隨安也沒對她這個要求有多抗拒,於是每次電話都是在煙霧繚繞中。

有時候讓童羨初覺得,她們簡直像是特務在接頭。她十分享受這種隱秘交流,不過卻沒能多打幾通,一來是因為葉家逼得緊,像只大蟲一樣橫亙在身前,她沒時間,也沒那麽多精力可以懈怠。

好歹她還是葉美玲名義上的女兒,同一個戶口本讓很多事情都變得名正言順。

葬禮有關的事情,她都要自己來辦,一件一件,零零碎碎的,事情像一座小山堆在她身上。她不離開靈堂,守在葉美玲屍體邊,全都用手裏那臺紅色電話機來處理。

幾乎沒有時間吃飯,也吃不下,總是吃幾口就胃不舒服,不吐出來算好的,吐出來就再也吃不進去。也不敢花時間多睡,怕夜深人靜有什麽她照看不到的,真就發生了什麽荒唐事。

幾天時間下來,心被一根線緊緊懸著,她瘦得顴骨都往外凸,嘴唇也因為焦躁而幹得掉皮。有時候她感覺自己成了一片枯葉,明明已經汲取不到任何營養,卻還硬生生綴在枝椏上不肯往下落。

二來是因為……她害怕多聽到祈隨安聲音一秒,就會想讓祈隨安帶她逃出去,從這裏逃走,棄葉美玲屍體於不顧,比現在的所作所為聽起來還要不孝。

某種執念讓她覺得,她當初沒讓郁百蘭好好下葬,現在至少應該讓葉美玲體面一點。

有時候夜太長,她也會懷疑自己這種想法的正當性,總說葉美玲把她當成葉嘉欣的替代品,她又何嘗不是在把葉美玲當郁百蘭的替代品?渴望從葉美玲那裏得到自己從來沒從郁百蘭那裏得到的東西?

歸根結底她和葉美玲是不是都一樣?

不過葉家人也沒給她太多空閑去想清楚這一點,停靈三天,每一個人都輪番上陣,像那天在樓梯間裏那樣,威逼利誘,想讓她在遺囑公布之前把繼承權放棄協議簽了。

其實簽不簽童羨初都覺得無所謂,她真是厭倦了這回事。

甚至有一次。

她都已經收下了葉陳玲帶過來的一份協議,晚上仔仔細細看過,都已經拿起筆準備簽。

可一擡頭,就看到遺照上的葉美玲——

照片選的是葉美玲稍微年輕些的,之前一直貼在企業宣傳欄裏,對路過的每一個人送去一個和善的微笑。四十多歲的葉美玲,生著一雙銳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逼著她。

貌似和那個夜晚在病房裏那樣,死死憋著一口氣不肯咽,眼神極其混沌的葉美玲完全不像。

卻又像極了。

她突然之間簽不下去。

葉美玲當時為什麽不肯咽氣呢?難道真像白姨說的,就是為了等她回來?

不可能。

葉美玲,高高在上的葉美玲。

為了等一個人,苦苦支撐,把自己的醜態暴露在這麽多人眼前?

葉美玲怎麽可能會這麽做。

那究竟是為什麽?

童羨初就是想不明白。

第二天,她又將一片空白的協議還給了葉陳玲,不管葉陳玲在葉美玲的照片下說些什麽,都只是跪坐在靈堂下面,低眉順眼,那股子骨頭裏透出來的傲氣卻藏不住,氣得葉陳玲把白森森的A4紙甩在了葉美玲照片前。

文件夾壞了,紙散了一地,童羨初一張張撿起來,結果就看到風塵仆仆趕過來的葉心芳,給靈堂上了一炷香,實實在在地磕了三個頭,再看向她,帶著歉意地跟她解釋,

“本來姨媽待我像親生,我也該過來守幾天夜,送她安心離開的。不過初初,你也知道,家裏大部分人都在醫院工作,不是他們不過來守夜,都在醫院做事,難得走開。”

目前,只有葉心芳還沒和她徹底撕破臉皮。童羨初一直都搞不懂葉心芳這個人,她本來懶得理,卻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天晚上我本來都要簽了,你為什麽要去找律師?”

葉心芳站在葉美玲的黑白遺像下,笑得溫婉,“既然姨媽都已經立了遺囑,那麽按照她的遺囑來安排身後事,不才是合規矩的嗎?”

童羨初不說話。

她低著臉,根本不信葉心芳這麽急著找律師,真是為了所謂的合規矩。

葉心芳似乎也沒打算讓她一定相信自己,笑著拍拍她的肩,心平氣和地說,

“有什麽事都等葬禮當天再說吧,表妹。”

-

第二天就是葬禮。

童羨初一邊覺得這件事終於快過去,一邊又覺得,這件事真不會等郝律師在葬禮上公布遺囑,真的等一切都塵埃落定了,然後就這麽簡單地結束了。

葉家人這幾天都偷著明著開多少次會了?怎麽可能心裏沒有一點在這之外的心思?

要真能接受在葬禮上公開公布遺囑,這些人又怎麽會一次又一次地過來讓她簽協議。

況且,她越是不簽,離葬禮越近,葉家人就越急,覺得她胃口也大了,覺得她怕是知道那遺囑裏有她的東西,又怕她是要吞下更多。

童羨初管不著這些人怎麽想。

她只管得著葉美玲,這幾天,她幾乎就沒怎麽離開過靈堂,緊緊看著長明燈和香火,在心裏想不知道葉美玲會不會真像那些鬼故事裏說的,悄悄回來,看到她這副模樣之後捧腹大笑,在她耳朵邊上指著她的鼻子說,最終還是她輸了。

說來也荒唐。

葉美玲活著,她跟她鬥氣這麽多年,當真跟老死不相往來似的,等葉美玲人死了,她倒真給葉美玲當了一回孝順的女兒。

但意外還是以一種意想不到的形式來了。

農歷七月十二,宜下葬,赤道陽光直射大地,天空一碧如洗。

童羨初醒來,發現自己在葉美玲的書房,身上蓋著葉美玲的衣服。

書房內還是如出一轍的布置,和她前幾天看到的沒有差別。但這事不對,她不應該在書房,應該在靈堂。

明知是最後一夜,她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丟下葉美玲,自己跑到書房裏來。

除非……

是有些別的原因。

但她來不及細想原因是什麽,到底是葉家人給她下了藥,還是她這幾天沒休息好不小心睡過去接著無意識地夢游著過來,才被葉家人鉆了空子。

她快步起身,發現自己有些腿軟,勉強拖著身子過去,打開書房的門,還沒往外走,外面守著的兩個黑西服就轉過身來,粗壯的手臂攔在她面前,不由分說地攔住她的去路,

“童小姐,你再等三個小時就可以離開了。”

三個小時?

還特意找人來攔她?

童羨初冷“呵”一聲,那是她坐在靈堂裏,就著那昏暗的長明燈,翻了半天書才找出來的好時辰。

她不知道葉家人到底在想些什麽,真覺得只要她不出現,郝律師那的遺囑裏就不會有她的名字了?還是只是緩兵之計,無論遺囑內容公布出來是什麽,只要她沒聽到,就能想方設法在其中鉆些空子,一步一步慢慢瓦解,讓她把那份協議簽了?

童羨初沒想過葉家人的手段會這麽生硬。不過仔細想想,這幾天,這些人,軟的用過,硬的也用過,她始終油鹽不進,想必這些人不比她過得輕松,臨了到頭了,使些下三濫的法子也不是沒有可能。

書房外的兩個黑西服都是生臉,說完這句話,便肅著臉不再跟她說其他,收錢辦事的態度很明顯。

童羨初沈默著吸了口氣,又吐了口氣,出乎意料地沒跟兩個黑西服犟,而是略帶嘲諷地輕笑一聲,就關上了門。

重新進到葉美玲的書房。

她扶著墻,看著緊閉的窗,看著碧空如洗的天,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沒什麽力氣,從來不胃痛的人這時候胃竟然也痛起來。

她不得不佝僂著靠坐在墻邊,明明一擡頭就是太陽,墻卻是涼的,像是洇進骨頭裏的冰。

她就坐在葉美玲的日歷下。

蜷縮著,吃力地,捂著自己的胃。

日歷每個月份一張,已經被她撕了好幾張,最新一張,上面畫著年畫娃娃,被用紅筆圈出來一個已經過去的日期——七月份,觀音誕辰,童羨初的生日。

童羨初看不到這些。

她將臉埋進自己的手肘裏,像所有無依無靠的孩童一般,徹底松了一口氣,連著好幾天繃緊的背脊放松了下來,呢喃著,

“我什麽也不欠你了。”

其實葉家人都想錯了。

她根本不想去那葬禮上聽到什麽遺囑公布,對她而言,這更像是一種淩遲。

她根本不想親耳聽到葉美玲將她排除在外,也不想聽完郝律師念完所有遺囑內容發現這其中根本沒有提起過自己。

她和葉美玲鬥氣這麽多年,連臨死那一刻,葉美玲都沒有一句話可以跟她說。其他人都覺得葉美玲會留東西給她,其他人都覺得葉美玲遲遲不咽氣是為了等她回來,她們感情真有那麽深嗎?

她從來不這麽覺得。

其實葬禮和壽禮本質上也並沒有什麽不同,葉美玲和她從來沒站在同一邊過。唯一的區別是,葉美玲死了,她不再想把這一切鬧得天翻地覆了。

如果是這樣,她為什麽非要去葬禮?

不去也無所謂的。

她和自己說。

本來就沒有什麽良心,難怪心理醫生跟她說她情感淡漠。

郁百蘭死的那天她都能眼睜睜地看著,都能直接逃走,郁百蘭下葬的那幾天,她也都能躲在墳場裏不出去,郁百蘭死得那麽難看,都能在親眼看到之後這麽多年一次也沒夢到過……

現在又是在想什麽,做什麽,一定非要給葉美玲守靈,非要守著葉美玲燒成一抹灰不可呢?難道做了這一次,就真能忘掉那一次的過錯了?

沒有必要去。

童羨初攥著自己被汗洇濕的衣角,覺得自己突如其來的良心發現也挺浮誇,可能她和其他人根本沒有區別。她怔怔地想著這些東西,捂著自己泛著痛意的胃,一遍又一遍地想,最後結論落定為好幾個反反覆覆的問句——

真沒有必要嗎?

真不想去嗎?

守了整整三天,不聽,不看,真甘心嗎?

葉美玲的書房太熱了,密閉空間,陽光正足,童羨初抱緊自己的膝蓋,與坐在春天號裏時的姿態一模一樣。

汗從眼皮上淌落下來,瘋狂地黏濁在她眼睛裏,又鹹又濕,久了,還有點苦。

不知過了多久。

她覺得自己真還坐在春天號裏,被暈船折騰得精疲力盡,聞著海風,聽著海鷗鳴叫,不知道這艘船到底要開往那個方向,迷糊間她看到了靠在船邊的葉美玲。

那個當時尚且算得上是年輕的女人,用那個藍色火柴盒點燃一支煙,看她緊緊盯著火柴盒,笑著把火柴盒扔給了她。

她攥緊手裏的火柴盒,汗水洇濕紙盒,問葉美玲,我們去哪裏。

葉美玲摸摸她的頭,很溫柔地說了四個字,春天別院。

這樣的回答多怪。

不說城市,說春天。讓不懂事的她以為,她們是真的要去春天了。

“嘭——”

有什麽東西碎了。

童羨初猛然被從春天號中拽出來,綿密汗水從背脊上往下滴,恍惚間她又聽到了一陣轟隆隆的摩托車聲,劈開那些惹人生厭的熱意,更多的玻璃碎了,像是這棟房子裏的所有窗戶正在一個一個被砸碎,然後有人騎著摩托車大喊——

有人嗎,有人嗎。

不是她熟悉的聲音。

她有些失望,勉強撐坐起來。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應該是其中一個黑西服下去查看情況。

而這陣腳步聲離去沒多久,另一個黑西服就敲門進來了,他看到童羨初還在原地坐著,沒什麽反應,稍微松了口氣,剛想退出去,結果“嘭”——

一塊紅彤彤的磚頭砸了進來。

碎了滿地,像血一樣。

童羨初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緊緊盯著這塊磚頭,視線直勾勾的。

碎玻璃倏地落了滿地,房間內瞬間亂作一團,黑西服不知道她在想什麽,皺著眉,去被砸碎的窗戶口子上察看情況。

就在黑西服剛把頭探出去的時候,轟隆隆的摩托車聲裏,有一個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來的女聲大聲喊道,

“童羨初!往門口跑!”

黑西服頓時警覺,剛想回頭盯住童羨初,電光火石之際,一堆紙被扔了過來,嶄新紙張化作利片,刀光劍影般地散過來,是葉陳玲今早打出來的協議,往裏頭加了幾個條款,特意留在童羨初手邊。

他稀裏糊塗地轉頭一躲,眼角皮膚被紙片刮傷,還來不及反應,就發現剛剛還在房裏臉色蒼白看上去死氣沈沈的女人,瞬間就不見了。

此時童羨初已經跑到了樓道。

另外一個黑西服被那輛不知道哪裏來的摩托車,以及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兩個女人引走了。

童羨初忍著胃部的疼痛,二話不說,直接從旋轉樓梯飛奔下來,按照那道聲音說的往門口跑,只有一個黑西服還在她身後窮追不舍。

這個上午的春天別院尤其寂靜,停著一些散落在地的紙片,葉美玲在院子裏種的那棵夾竹桃的葉片,童羨初之前準備的靈車,他們沒用她的,所有人都趕往了殯儀館,摩拳擦掌,等著郝律師宣布葉美玲的遺囑內容,只留了兩個黑西服看管著童羨初。

下了樓梯,全是石子路,穿著拖鞋速度慢,童羨初立馬把鞋拖了,光著腳往外跑,從兵荒馬亂中穿過去,終於跑過門口那棵開得正艷的夾竹桃。

那時金光俯視大地,回過神來發現每一步都燙腳,像是走在一柄名為赤道的刀刃上。

但還沒看清到底門口有什麽在等著她,只看到一個朦朦朧朧的影子——

就突然有一雙手冒出來,牢牢地牽住她,用自己的懷抱,緩沖了她因為跑得太快帶來的沖撞力。

接著,沒耽誤時間。

來不及說什麽話。

那人倏地將她整個人半攬半扶起來,她也沒有半分猶豫,和這人十分默契地配合,跳到一輛摩托車後座。

氣喘得急,心跳起落。

她只來得及嗅到那人身上的熟悉氣味,從溢到視網膜裏的日光間,瞥見一點女人臉部的輪廓。

就直接被戴上了頭盔。

“啪嗒——”

頭盔擋板被卡下來,直射下來的日光全部被擋在透明擋板之外,她又連著喘了幾口氣,感覺自己的肺都快直接炸掉,聽見身後黑西服追上來的聲音,還沒來得及從肺裏擠出幾個字,驟然間,女人擰動車把,摩托車發動——

她和她一起飛了出去。

像乘坐火箭。

黑西服被氣喘籲籲地留在了原地,氣急敗壞地掏出電話朝那邊喊著些什麽。

風不要命地從頭盔之外刮過來,不知疲倦。

童羨初很久都沒有緩過來,她微微擡眼,看到從女人肩膀上升起來的太陽,將臉慢慢貼在前面女人的背脊上,貪婪地吸著對方身上的氣息——

像沈默植物,像陽光普照,像睡火山上的那一點殘餘碎雪。

周圍街道和高大的熱帶樹木飛速流動,好似一個快速轉動的萬花筒,童羨初沒有說話。

仿佛這一刻不管祈隨安要帶她去哪裏,她都可以閉緊眼睛不問方向。

她剛剛出了不少汗,這會涼下來,被摩托車上的風一吹,整個人就瑟縮得厲害,強撐著,不讓自己的疲倦流淌出來,靜靜將頭靠在祈隨安身後,一聲不吭,像一塊堅硬的、正在抗拒赤道陽光的冰。

而就像是察覺到了她在發著抖似的,祈隨安在摩托車聲裏沈默了一會,將她涼得發瑟的手撈起來,送到了自己的衣兜裏。

童羨初的手已經僵了,她放進祈隨安的衣兜,也沒有覺得好一點,甚至很遲鈍,都沒辦法伸直,很久,才微微動了動手指。

然後,從對方衣兜裏摸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東西。

她楞了半秒,沒有把這東西拿出來。

摩托車往山下開,馬上就要開到敞開馬路,轟鳴聲和風聲鶴唳,身後再沒有追兵。

她悶在頭盔裏,緊緊地攥著手裏的東西,感覺到祈隨安稍稍松了一些繃緊的背脊。

街道盡頭寬敞明亮,是一大片夾竹桃,血紅滿目。

她抱緊祈隨安被曬得發熱的後背,聽到祈隨安的聲音被風聲吞咬進去,尤其模糊,

“給你買的沙琪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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