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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觀音誕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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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觀音誕辰」

“你診室裏的花是什麽品種?”

童羨初在電話裏問。

祈隨安環顧四周,很確定地說,“我診室裏沒有養花。”

“我說的是那幅畫。”

電話裏聲音飄出來,祈隨安下意識擡眼,就看到了——在她正對面,那幅鋪滿半面墻的油畫,畫框外的那層雕花玻璃,映著她有些意外的神情。

“夾竹桃?”她說。

“那就夾竹桃吧。”

童羨初的聲音從電話裏傳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電波信號影響,語氣直截了當,聲線卻又像是淋了一場雨,沾上了毛邊那般模糊,

“送我一束夾竹桃吧,祈醫生。”

以至於顯得有些隨心所欲了,仿佛剛剛處心積慮,不斷加碼,說服她去做這三件事的人,不是這個女人。

“這麽簡單?”

實際上,在提問之前,祈隨安已經做好了這三件事都要費神費力的準備。她實在是沒想到第一件事,只是一束花。

“我說過,這三件事都不會浪費你太多時間,更何況……”

童羨初說,“據我所知,祈醫生會給每一位初診的來訪者都送一束花。”

“雪滴花。”祈隨安溫聲說明,“我希望每一位踏進來的來訪者都能勇往直前。”

“我記得那天我踏進來,並沒有從祈醫生手中收到這一束雪滴花?”

“童小姐,你忘記了嗎?你並不是我的來訪者。”

不是來訪者,是“熟人”。

這句話她早就說過。

也就沒有打算在這時候否認的意思。即便她們正在進行某種接近於拉鋸的交易。

“更何況……”

祈隨安嘴角掛笑,略帶調侃的語氣,“我認為童小姐已經十分勇往直前了。”

“所以祈醫生的雪滴花是來訪者專用?”童羨初並沒有太理會她的調侃,而是直截了當地問,“而荊棘百合是熟人專用?”

似是報覆性質的,特意加重“熟人”兩個字。

“荊棘百合?”

祈隨安下意識反問。而對面女人遲遲沒有說話。她這才意識到,童羨初指的是,她給她葬禮帶去的那束花。

“那是葬禮專用。”她說,“寓意不羈而堅強的靈魂。”

“不羈而堅強的靈魂?”童羨初輕輕重覆了這句話,似是對這句話嗤之以鼻,或者是不太在意。

“看來童小姐並不喜歡。”

“是不太喜歡。”

在喜惡方面,童羨初總是表現得異常坦蕩,絲毫不掩飾自己喝到苦咖啡時的表情,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抽爆珠甜煙,因為不喜歡所以要燒畫……

她似乎不害怕任何人因為她直白的語言而受傷,也不怕任何人因此對她產生任何誤解,悠悠地說,

“因為太白了。”

“童小姐說得這麽直白我會傷心的。”祈隨安輕輕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會喜歡荊棘百合。”

“祈醫生還有機會補救。”

“所以童小姐才要我重新送一束夾竹桃?”

就因為葬禮上送的花不喜歡?

童羨初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我會在後天的觀音誕上等你。”

“觀音誕?”祈隨安問,“這是第二件事?”

童羨初輕笑,“我的意思是,你要在觀音誕上送我一束夾竹桃,這些都只是第一件事。當然……”

聲線慢慢飄過來,強調的語氣,“最好是紅色的。”

聽起來挑剔。

實際上,也就僅僅是陪她去觀音誕,然後送一束花而已。

“就這麽簡單?”

“祈醫生以為呢?”童羨初反問,“我會需要你有三頭六臂幫我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祈隨安說,“只是有些意想不到。”

一個做事出格,肆意妄為的女人,對她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僅僅只是一束花。不過,對她而言,這三件事當然是越簡單越好。

掛電話之前,祈隨安又問,“那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分別是什麽?”

“再說吧。”

而童羨初這樣說。

隨意的語氣,像是在提出這個交易之前,她根本沒有想好這三件事是什麽,又或者是……她根本只是心血來潮。

一個陡然出現在這裏的畫家,因為不喜歡就燒了自己的畫,出於某種目的給自己舉辦葬禮,甚至聯系新聞媒體進行大肆報道?

難道只是純粹出於找樂子的目的?祈隨安不這麽覺得。但為什麽是她?為什麽要她答應這三件看起來不是非做不可的事,為什麽非她不可?究竟是真的非她不可,還是只拿她當個新鮮的玩具?

想到這些問題,祈隨安太陽穴又開始突突跳起來,但下一秒,她又全都將之拋於腦後,總之,不管這個女人到底是出於什麽目的來找她,有一件事她可以確認——

對方終會離開。

-

農歷六月十九,觀音誕辰。

傳說中,觀音就是在這一天修成正果。勒港靠近東南亞地帶,佛教文化傳入較早,因此這座人口不足的邊緣小城,卻遍布佛教寺廟和信徒。

為了慶祝觀音誕辰,當天,當地觀音廟會舉行香會和大型皈依活動,邀請信徒來吃齋飯,一些信徒也會自發組織擡觀音神像游街儀式,背誦禱文,燒炮,煙花,做大戲,以祈求一方平安。

這是勒港的傳統民俗。

不過……

童羨初怎麽會對觀音誕感興趣?

一般來說,都是虔誠的信徒,或者是一些在這些民俗風情中浸泡長大的當地人……才會對觀音誕有著向往。

聽口音,童羨初也不像是本地人。看作風,更不像是有信仰的人。

怎麽會特地跑到觀音誕讓她送一束花?

不過這個女人身上攜帶的秘密已經足夠多,已經足以讓上帝用以鉤織成一件命運毛衣。

而祈隨安不想再有任何不必要的好奇。

觀音誕上午,勒港空氣裏就已經懸浮著一種鞭炮的氣息,聞起來紅彤彤的。

與童羨初約定好的時間在晚上。

祈隨安下了班,回家換了衣服,往約好的觀音廟走去,一路上,遍布穿著僧衣手中抱著蓮花的信徒,嘴裏念念有詞,熙熙攘攘,擠過她身邊。

她沒有買到紅色夾竹桃。

夾竹桃大量種植的情況,一般只出現在城市綠化中,用以吸收空氣中的有毒氣體。但其實,它本身就帶有劇毒,所以很少有人拿來送人。

而此時正值觀音誕,大部分正在營業的花店,都備有大量的蓮花,聽到她問紅色夾竹桃,都一臉奇怪地擺擺手,

“沒有沒有,這麽毒的花哪裏有人敢擺在店裏,萬一有個不長眼的,或者是小孩,碰了,誤食了,出事了怎麽辦?”

於是,大約晚上八點,她一邊註意著路邊還開著門的花店,一邊漫步到觀音廟的時候,還是兩手空空。

而童羨初,卻在滿目燈火和戲曲的後景前,帶著火龍果色到處興奮張望的黎生生,出現在廟前擁擠繁鬧的人群裏,遠遠地朝她挑一下眉。

祈隨安非常遺憾地攤開雙手。

隔著人群。

她能看到,童羨初今天穿一條裙擺飄曳的紅裙,手上還是戴著黑色絨布手套,還是那一頭被風吹起來的黑色卷發,恰到好處的卷,露出額頭,敞著那張被火紅燈火流淌的臉,以及……一副存在感極強的大圈耳環。

她站在那裏,自己就像一束火紅濃烈的夾竹桃。

祈隨安朝她走過去,毫不吝嗇地給出一個笑容,“童小姐很準時。”

然後又瞥到旁邊明顯帶著一臉亢奮的黎生生,“你這幾天有吃藥嗎?”

“當然了。”

黎生生一邊說,一邊興沖沖地撩開自己的火龍果色頭發,指了指自己兩邊的大耳環,

“好看吧?”

“好看。”

祈隨安說,然後將視線投向童羨初,很隨意地開口,

“童小姐這副也很漂亮。”

她說起這種話來完全沒有負擔。

眼角含笑,仿佛只是隨口一說。卻又溫聲細語,仿佛是真心實意的實話。完全不在意聽的人到底會不會誤會她的真心。

“我知道。”

童羨初這麽說,十分理所當然的語氣,完全不像其他人在聽到這種話時會顯露出禮貌性的謙虛,甚至因為太過直白,以至於顯得很坦蕩。

然後看著她,說,

“不過就算你把我從頭誇到腳,我也不會慷慨到說交易直接結束的。”

祈隨安笑出聲,“那實在是太可惜了,我還以為誇獎至少能有點用。”

“誇獎可以為你爭取一些時間。”

觀音廟前人來人往,童羨初一邊往人潮湧動的地方走,一邊說,

“至少今天還沒結束。”

“那她今天要是沒有找到夾竹桃怎麽辦?”黎生生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後面,應該也聽說了她們的交易,甚至似乎很自豪自己也是這件事中的主人公,迫不及待地替她問了這句話。

問題落下,祈隨安還沒來得及聽到童羨初的回答。緊接著,人群舉著碩大的蓮花燈,和裏面裝著燈火顯得尤其靈動的鯉魚燈,喧喧嚷嚷地擠了過來,掠過她們頭頂,擦過她們的肩。

三個人的視線都跟著魚燈游了一圈。

再落下來的時候,祈隨安卻瞥到了兩個令她出乎意料的身影——

辜嘉寧,和沈杏?

這兩個人一同舉著那個碩大的鯉魚燈,一路邊走邊笑,不知道在談論些什麽。

這位年輕的實習護理師,似乎和來訪者走得太近了些。祈隨安很平靜地想。

而下一秒,辜嘉寧似乎就看到了她,有些驚喜,和旁邊的沈杏說了些什麽,於是沈杏有些拘謹地朝這邊揮了揮手,沒有過來。

辜嘉寧走了過來,“祈醫生?你也來了?”

祈隨安對她笑了笑,“你們在做什麽?”

“花燈游行。”

辜嘉寧解釋,

“沈阿姨說,想趁這次觀音誕為她的女兒祈福。我正好有空,就想著一起過來。”

沈阿姨。

祈隨安笑得柔和,拍拍她的肩,“去吧,註意安全。”

辜嘉寧應了下來。

她目送著辜嘉寧從人群中擠回去,擠到魚燈下面,和沈杏繼續說著些什麽。

維持著嘴角的笑容,視線停留了一會。

再悠悠收回來的時候。

就發現童羨初正在盯著她看。於是她很遲鈍地想起來,在看到辜嘉寧之前,她正在和對方討論這次觀音誕的約定,而辜嘉寧出現後,她看起來似乎註意力不太集中。

她揉了揉眉心,

“童小姐可以放心,我會在今天給你找來夾竹桃的。”

童羨初還是看著她。

不對?還是不完整?祈隨安思索一會,恍然大悟,又清了清嗓子,補充,

“紅色的。”

童羨初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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